试炼世界的第25天。
从无名魔神的领域出来之后，主角团向北走了整整两天。荒原逐渐被一座座断裂的山脊取代，地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浸染过。空气中的魔力浓度越来越高，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有轻微的灼烧感。
“快到第六十一位的领域了。”蕾紫洛展开资料册，手指点在那一页上。册子上的记载比无名魔神稍微多了几行，但依然少得可怜：“第六十一位，遗忘之雾魔神蕾忒。能力：操控遗忘。她能从人的记忆中抽取片段，将其具现化为实体幻影。被抽取记忆的人会忘记被抽取的那部分内容，而幻影会以被抽取者的身份攻击。备注：她抽取的遗忘片段越多，幻影就越完整，越接近原主。”
“抽取记忆变成幻影？”安纳瑞昂皱起眉头，拳头握紧又松开，“那如果我们忘了自己怎么打架，她岂不是能造出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我来打我？”
“就是这么回事。”蕾紫洛合上册子，“而且被抽取的记忆不会回来。她抽走什么，你就永远忘了什么。”
蕾遮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银白弓握了无数次，弦上的每一次震颤她都记得。但如果连那些记忆都被抽走了呢？如果她忘了怎么拉弓、怎么瞄准、怎么在姐姐冲出去的时候替她掩护呢？
“别想太多。”蕾紫洛像是看穿了妹妹的担心，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进去之后保持警惕，尽量用身体本能去战斗。本能不需要记忆。”
暗红色的山脊尽头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谷地。那雾气和佩索纳的灰雾完全不同——佩索纳的雾是灰色的，翻涌着面孔的形状。这片雾是乳白色的，安静而静止，几乎像是一面凝固的墙。雾中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人形的、兽形的、还有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影子。那些轮廓在雾中穿行时没有任何声音，像是无声的剪影。
“她已经在里面了。”艾德里昂紫色的眼睛微微收缩，“那些影子是被她抽取的记忆幻影。她可能已经抽取了很多人的记忆。”
“先观察。”蕾紫洛蹲在谷地边缘，示意所有人压低身形，“看看她怎么攻击，先不要进雾。”
他们没等太久。
雾中忽然飘出一段声音——那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蕾洛霜殿下，这几天没处理的事还有多少？”那是尼德霍格的声音。紧接着是蕾洛霜的声音，慵懒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全烧了，一个不留。”
蕾遮月浑身一震。那是妈妈的声音。她猛地抬头看向雾中，看到一个人形轮廓正在雾中缓缓成形。白发，新月形皇冠，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红紫相交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个幻影站在雾中，用妈妈平时站在书房门口时的姿态看着她们。
“妈妈？”蕾遮月脱口而出。
幻影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她。”蕾紫洛按住妹妹的肩膀，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那是幻影。某种记忆被抽出来之后具现化的结果。可能是之前被蕾忒抽取的某个人的记忆。不要被它干扰。”
蕾遮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幻影的方向飘。
更多幻影从雾中浮现。一个穿白紫色裙子的女人坐在桌边批文件，龙尾从椅子扶手上垂下来晃来晃去；一个紫发的身影站在拍卖会门口，天蓝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个小女孩在走廊上追着跑，其中一个差点撞翻了花瓶。那些画面太过熟悉，熟悉到蕾遮月几乎能闻到妈妈书房里那盏茶的味道。
“她在用记忆动摇我们。”蕾紫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依旧稳定，“那些幻影里有妈妈的记忆。可能还有爸爸的。她把这些记忆具现化之后用来制造干扰。不要看，不要听。”
“我尽量。”蕾遮月把目光从那些幻影上强行移开，盯着地面上的碎石。
蕾紫洛的判断是对的。从雾中走出来的幻影越来越多，每一个都是她们熟悉的人——尼德霍格抱着文件堆，蕾命轮被捏着脸往蕾衡紊身后躲，蕾双殛在开会时和老大斗嘴，泽菲罗斯站在城主府门口笑。那些幻影在雾中重复着一些她们见过的、和没见过的日常片段，声音和画面都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但蕾紫洛注意到了一件事——幻影并不攻击。它们只是在走动、在说话、在做自己的事。真正的蕾忒还没有出现。
“她在试探。”蕾紫洛低声说，“这些幻影只是诱饵。她想让我们冲进雾里去找那些幻影，然后趁机抽取我们的记忆。”
“那怎么办？”安纳瑞昂把巨剑插在地上，金色长发被雾风吹得微微飘动，“站在这里不动也不是办法。雾会扩散，迟早会盖到我们这边来。”
蕾紫洛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向外蔓延的乳白色雾气，思考了几秒。“雾扩散的速度不快。我们绕过去——从东侧的山脊走，那边地势高，雾气应该覆盖不到。”
“但如果她在雾里看着我们呢？”艾德里昂问。
“她在雾里看着我们也没用。”蕾紫洛站起身，把深紫长剑绑回腰间，“她的能力是操控遗忘，需要接触记忆才能生效。只要我们不进雾，她就碰不到我们。雾外没有她抽取的媒介。”
他们开始沿着山脊向东侧移动。雾在他们身后缓慢扩散，但速度确实很慢，而且始终没有追上他们。绕行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他们从东侧的高处绕到了谷地的后方。从高处往下看，那片乳白色的雾像是一片凝固的湖面，而在雾的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比周围的幻影都要清晰，轮廓也更实。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形，正低着头，双手在身前做着某种编织的动作。那些幻影就是从她手中产生的。
“她在制造幻影。”蕾紫洛蹲在高处，指向雾中央的身影，“她自己也被包在雾里。如果我们直接冲进去，她可以用雾来抽取我们的记忆。我们需要一个方法，把她从雾里逼出来。”
蕾遮月把弓从肩上解下来，搭上一支箭。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道灰色身影上。弓弦拉开，银白弓身上的符文亮起，箭尖对准了雾中央。
“她的雾没有防御能力。”蕾遮月睁开眼，“如果我从这里射她，她能躲开吗？”
“你试试。”蕾紫洛站到妹妹身侧，将终焉之力附在指尖。如果箭矢能命中，她可以顺着箭矢的轨迹将终焉之力灌入雾中，从内部瓦解那片雾。箭离弦。银白色的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向雾中央那道灰色身影。
箭矢在接近雾边缘的瞬间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挡住，而是悬停在了半空中，像是射入了一层看不见的胶质。然后箭矢开始消失——不是被融化，不是被击碎，而是从箭头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箭上的时间给抽走了。
蕾遮月看着那支箭消失，攥紧了弓身。“她连箭的记忆都能抽？”
“她抽的不是箭的记忆。”蕾紫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抽的是箭的概念——箭在飞行过程中的存在记忆。那支箭忘了自己正在飞，所以它停下来了。”
雾中央的灰色身影缓缓抬起了头。蕾忒的脸从兜帽下露出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表情——五官模糊一片，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的旧画。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比那些幻影的声音加起来都清楚：“你们绕到上面了。聪明。但你们还是在雾的范围内。这片雾是我制造的所有幻影的集合——你们看到的那些妈妈、爸爸、尼德霍格，每一个幻影都在雾中留下了记忆痕迹。你们看着它们的时候，你们的记忆就开始和雾连在一起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机制。”蕾紫洛缓缓站起身，迎着风站在山脊边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通过让人观看幻影来建立连接，然后从连接中抽取记忆。如果你抽不到，你就用雾把记忆碎片重新拼凑成新的幻影。永无止境。”
“对。”蕾忒说。
“那如果我不看呢？”
蕾紫洛闭上了眼睛。她看不见雾了，看不见那些幻影了。她伸出右手，将终焉之力从掌心释放出去，但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束——她把终焉之力覆盖在自己全身表面，形成了一层隔绝感知的膜。终焉之力不制造幻影，不复制记忆，不产生任何可以被遗忘的东西。它只是终结一切——包括蕾忒试图建立的连接。那些雾中的记忆痕迹在接触到终焉之力的瞬间被终结，再也无法与蕾紫洛产生任何链接。
蕾忒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沉默。
蕾遮月看到姐姐的做法之后，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终焉之力，但她有更简单的方法——她不去看那些幻影，不去听那些声音，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弓上。弓不需要记忆，弓弦的张力、弓身的弧度、箭矢的重量，这些都是此刻的、正在发生的、不需要回忆的事情。她拉开弓弦，将全部感知灌注在弦和箭之间。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箭矢射进了雾里。这一次没有停，没有被抽取记忆的痕迹。蕾忒来不及抽取一支她根本没有“看”过的箭。箭矢穿过雾层，精准地命中了蕾忒的右肩。灰色长袍被穿透的瞬间，整片雾剧烈震荡起来。所有幻影同时停住了动作，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秒，然后开始一层一层地碎裂。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散开，落在蕾遮月和蕾紫洛脚下，化成了普通的尘土。
蕾忒的身影从雾中暴露出来。她不再站在雾中央，而是跪倒在地，右手捂住右肩的伤口。那张模糊的脸抬起来看向山脊上的蕾紫洛和蕾遮月，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困惑：“你们……不看，不听，不记。那我还能抽什么？”
“你抽不到我们之间的东西。”蕾紫洛从山脊上走下来，走到蕾忒面前。她蹲下身，和蕾忒平视，终焉之力在掌心微微闪烁，“你抽的东西都在人的脑子里，对吧？记忆、身份、过去。但有些东西不在脑子里。你看不到，摸不着，也抽不走。”
蕾忒仰头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什么在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浮现出来，但又无法成形。“什么东西？”
“我妈妈给我的。”蕾紫洛站起身，将终焉之力按入蕾忒的肩头伤口。灰色的长袍在终焉之力的灼烧下开始崩解，蕾忒的身体从伤口处向外蔓延出无数道裂纹。她没有挣扎，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蕾紫洛。
“原来如此。”蕾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抽取了所有人的记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记忆之外，还有东西。”
她的身体碎裂成无数灰色的碎片，被风吹散。雾彻底消散了，谷地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山脊上的其他人跑下来，蕾遮月把弓收好，走到姐姐身边。
“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安纳瑞昂挨个掰着手指头，“加上之前那些，我们已经打了一大半了。”
蕾紫洛看着蕾忒消散的方向，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终焉之力的余温还在。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