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的雾气在蕾紫洛周围合拢，视野在三步之内就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绿。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维持着稳定的节奏向前走。终焉之力覆盖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膜，空气中飘浮的孢子一碰到这层膜就化为细碎的灰烬，簌簌地往下掉。
地面踩上去是软的。不是泥沼那种软，是土地本身在腐烂——被污染了太久的土壤失去了颗粒结构，踩下去会陷进半寸深，抬脚时带出一小撮冒着绿烟的烂泥。蕾紫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走了大约百步，雾气开始变浓。浓度变化的过渡非常短，前一步还能看清周围三米，下一步就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蕾紫洛停下来，闭上眼睛，将感知力从终焉之力的薄膜向外延伸。她不去感知毒雾的分布，因为毒雾到处都是，感知它没有意义。她感知的是毒雾中流动的规律——哪里在汇聚，哪里在翻涌，哪里有东西在呼吸。
然后她找到了。
正前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雾气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收缩和膨胀。收缩和膨胀的幅度很小，但频率恒定，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均匀地呼吸。九道不同的气息从那片区域同时向外辐射，每一道气息都有独立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间歇，有的持续，但它们全部围绕同一个中心，像是九条河流从同一座山上流下来，各自拐着不同的弯，但源头是同一个。
蕾紫洛睁开眼睛，向前走了二十步。
雾气在她面前散开了一个缺口，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帷幕拉向了两边。相柳就站在那里。
他比方圆几百米内任何一棵被污染后发黑的枯树都要高大。青黑色的蛇身从地面以下直接立起来，没有腿，没有爪，蛇尾隐藏在雾气深处看不到尽头。主干大约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鳞片，鳞片缝隙中不断有灰绿色的毒液渗出来，沿着蛇身的曲线往下淌。而在蛇身顶端，九个脖子从同一个主干的颈部位置分开，如同九条独立的蛇从同一个根部生长出来，每一条都伸向不同的方向。
九个脖子上各顶着一颗人头。每一颗都是人面，五官各不相同。最左边那颗闭着眼，嘴角下撇，像在沉睡；旁边那颗圆睁双目，瞳孔是竖的，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牙；中间那颗面无表情，肤色青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者；右边有一颗嘴角永远挂着笑，眼睛弯成月牙，但笑意一点没到眼睛里；再往右的那颗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九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没有一张属于正常人。
相柳的九个头同时转过来，十八只眼睛从不同角度同时落在蕾紫洛身上。那种被九个不同方向同时注视的感觉让人后背发麻，但蕾紫洛没有移开视线。她将深紫长剑横在身前，终焉之力在剑身上亮起一层极淡的紫光。
“终焉之力。”最中间那颗面无表情的头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那个白头发女人的。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蕾紫洛说。
“女儿。”相柳的九个喉咙同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从九个方向传来，像是九个不同的人在同时发笑，有的低沉，有的尖利，有的沉闷，有的空洞。九种笑声混在一起，在雾气中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共鸣，“她当年封印我的时候，可没提过她有女儿。她只站在我面前，说了一句‘你太弱了，不值得我打’，然后就把我按进了地底下。连手都没抬一下。”
“她是我妈妈。”蕾紫洛说，“我是来打你的。”
“打？”相柳的九个头同时歪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才多大？你体内的终焉之力连她当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拿什么打？”
蕾紫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持剑的手微微收紧，右脚向前踏了一步。
相柳的九个头同时动了。九个脑袋从九个方向同时向前探出，每一张嘴都在同一瞬间张开。九道不同颜色的毒液从九个方向同时喷射而出，有的墨绿，有的暗红，有的泛着荧光，有的清澈如水但落地就冒烟。九道毒液的轨迹不是直线，每一条都在半空中拐着不同的弯，有的绕到蕾紫洛身后，有的从头顶往下压，有的贴着地面从脚下卷过来。
蕾紫洛没有试图全部躲开。她向右侧闪了两步，避开正面和上方的毒液，同时将终焉之力注入长剑，横斩而出，把从右侧卷来的两道毒液斩成碎片。被斩碎的毒液化为灰烬，但灰烬中又分离出更细的毒雾，继续向她弥漫。
“衡漪！”她喊了一声。
地面上亮起一串金色的符文。蕾衡漪的法则锁链从她脚下破土而出，在蕾紫洛周身形成了一层金色的隔离网。毒雾撞上隔离网，被拦在外面，锁链表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
“撑不了多久！”蕾衡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用太久。”蕾紫洛说。她已经算好了时间。
相柳的九个头在第一波攻击之后同时收了回去，各自缩回不同方向，像是在重新调整阵型。但蕾紫洛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时间。她主动向前冲了出去，深紫长剑直指中间那颗面无表情的头。相柳的九个头同时转向她，九张嘴同时张开，第二轮毒液蓄势待发。所有脑袋都朝向她，所有毒腺都对准了她，所有攻击意图都锁定了她。
她达到了目的。
“遮月，现在！”她大喊了一声，同时将终焉之力在身前炸开，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第二轮毒液的第一波冲击。屏障在剧烈消耗她的魔力，但她咬牙撑住了，连退都没有退一步。
侧翼的高处，银白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