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过得比林夜想象中还快。
自从接受王立星辉学院的特招邀请后，原本安静的生活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键。诊所、巡逻队、监察局临时人员，还有教会方面的记录神官，几乎轮番来找过他。
问身体状况的，问矿区细节的，问灵核波动的，甚至还有人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在废矿区“听见了神谕”。
林夜一开始还认真回答，后来发现越解释越麻烦，索性学会了洛维斯那种半真半假的回答方式。
“我也不太清楚，醒来就这样了。”
“可能是运气好吧。”
“是，我确实命挺硬的。”
一连几天下来，连负责记录的神官都看出他在打太极，最后无奈地合上本子，叹着气让他好好休息。
相比之下，希缇娅适应得反而诡异地快。
当然，这里的“适应”只限于她已经不再把诊所的人吓得绕道走。
至于别的方面……
比如她会面无表情地问修女，为什么人类每天要固定吃三次饭；会在盯着窗外飞过的鸟发呆十分钟后，突然转头问林夜“那种生物能不能契约”；还会在夜里悄无声息站到他床边，只为了确认他的灵核波动有没有再次失控。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林夜差点当场从病床上滚下去。
“你下次再半夜站在我床边，我真的会被你吓出后遗症。”
“可你当时的灵核确实有轻微不稳定现象。”
“那你也可以白天说。”
“但夜里的数据更准确。”
“你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这种研究员思维？”
“从你们人类这几天对我的观察里总结的。”
“……行，逻辑很完整，我居然无法反驳。”
等到第三天清晨，林夜终于被允许离开诊所。
天才刚亮，边境城阿尔诺的街道上还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石板路泛着淡淡水光，空气里混着面包店新出炉的麦香和铁匠铺燃起炉火的焦味。
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
林夜提着不算多的行李，站在自家门前，沉默了很久。
那是座很旧的铁匠铺，门板边缘都被风吹得起了毛边，屋檐下挂着一盏坏了很久也没修好的旧矿灯。平时他总嫌这地方又吵又乱，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能记住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多。
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
“站门口发什么呆，等着它自己给你送行？”
熟悉的粗嗓门传来。
林夜抬头，看见老人拄着一根临时削出来的木拐站在门边，腿上还缠着厚厚绷带，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中气十足，显然恢复得不错。
“你腿都这样了，还踹门。”林夜皱眉，“嫌自己伤得不够重？”
“老子命硬，用不着你小子教。”老人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上，语气又莫名淡了些，“东西都收好了？”
“差不多。”
“钱呢？”
“带了。”
“别到王都第一天就饿死街头。”
“你对我的期待是不是太低了点。”
老人哼了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进来，还有东西给你。”
屋内依旧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墙角堆着铁料和矿石，炉边摆着半成品工具，空气里是常年散不掉的炭火味。林夜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都知道每样东西放在哪儿。
老人弯腰从工作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最后扔给他一个用旧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
“接着。”
林夜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最普通的黑木材质，没有多余花纹，但做工异常扎实。刀柄缠着深色皮革，握上去意外地贴手。林夜将刀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刃口竟比店里平常卖出去的成品还要锋利。
“这是……”
“你小时候不是总嚷嚷着想要一把真正能带在身上的刀？”老人背过身去，装作在整理台上的工具，“之前一直嫌你小子没用，给了也是白给。现在既然要去那种地方，勉强算你有资格拿了。”
林夜握着短刀，指尖不自觉收紧。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年闲着没事打的，放那儿吃灰罢了。”
“前几年就做了？”
“啰嗦。”
林夜低头看着刀，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来。
老人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一句好听的，可这些年，他被捡回家、被养大、被骂着学会生存，早就习惯了这份笨拙又沉默的照顾。
过了好一会儿，林夜才低声开口：“老头。”
“干嘛？”
“我会回来的。”
老人动作顿了一下。
炉火噼啪轻响，照得那张满是风霜的侧脸更显粗粝。
“少说这种废话。”他背对着林夜，声音有点哑，“能不能回来，不是靠嘴说的。”
“那靠什么？”
“靠你别逞能，别犯蠢，别觉得自己刚觉醒点破力量就能跟全世界叫板。”老人顿了顿，又冷声补了一句，“还有，别死在外面。埋你太麻烦。”
林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
走出铁匠铺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慢慢铺开。
叶澄正站在街口等他。
她今天没穿教会诊所那身方便照料病人的浅色衣服，而是换了一件很普通的淡蓝色长裙，头发也仔细整理过。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见林夜走过来，先是抿了抿唇，才轻声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磨蹭更久一点。”
“你这话说得像很了解我。”
“我本来就很了解你。”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夜看着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和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她还是温柔，还是安静，可眉眼之间却比以前多了几分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坚定。
叶澄把怀里的布包递给他。
“路上吃的，还有一些我自己配的药草包。你刚觉醒，灵核不稳定，到了王都之后如果胸口发闷或者晚上睡不好，就把这个泡水喝。”
林夜接过来，低头一看，里面除了干粮和药包，居然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如何照顾没有常识的神秘少女》。
林夜：“……”
叶澄耳根微红，咳了一声：“那个，是我这几天观察之后整理的。”
“你还整理成册了？”
“因为我觉得你用得上。”
“……”
林夜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
第一，不要试图和她讨论什么叫“普通常识”，因为她很可能会反问你‘为什么人类会默认这种事情是常识’。
第二，记得按时提醒她吃东西，虽然她大概率会说自己不需要。
第三，如果她突然安静地盯着你看，不一定是在生气，也可能只是在确认你的状态。
林夜看着看着，表情越来越微妙。
“你这几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都是血泪经验。”叶澄小声说，“而且我觉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照顾她的人大概都只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些。
林夜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发堵。
他把小册子收好，认真道：“谢谢。”
叶澄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
“林夜。”
“嗯？”
“去王都之后，别只顾着拼命变强，也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停了停，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继续说下去，“还有……如果真的遇到很难受的事，也可以写信回来。别总是装得什么都能自己撑过去。”
风从街口吹过，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林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得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列车还有四十七分钟出发。”
林夜和叶澄同时回头。
希缇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后方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林夜昨天随手丢给她的时刻表。她今天穿的是洛维斯让人送来的学院预备制服，白衬衣、深色短外套和及膝裙，领口系着银蓝色丝带。
明明是相当标准的学院风打扮，穿在她身上却硬是多出了一种过分清冷的距离感。
她看了眼叶澄，又看了眼林夜，十分自然地补充道：“如果你们要继续进行带有离别情绪的长时间对话，我建议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
叶澄：“……”
林夜：“……”
“你为什么能把这种事说得像任务流程安排？”林夜扶额。
“因为这是事实。”
“而且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旁边计时的？”
“从你们说第一句‘我还以为你会磨蹭更久一点’的时候。”
“你居然连这个都听了？！”
“契约者之间不必刻意提高音量，我也能听清。”
叶澄本来还有点离别前的酸涩，被这么一打岔，反倒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你以后真的会很辛苦。”
林夜看着她，又看了眼一脸“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希缇娅，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阿尔诺边境站不算大。
一共只有两条铁轨，一座不高的候车楼，以及一块因为常年被风吹雨打而有些斑驳的站牌。平日里来往的大多是商队、巡逻队和少量去王都谋生的人，很少像今天这样聚了不少围观者。
毕竟，边境小城里能被王立星辉学院特招走的人，几年都未必出一个。
洛维斯早已等在站台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旁跟着两名学院事务人员。见林夜三人过来，他只是抬手看了眼时间。
“还算准时。”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在等一个会迟到的问题学生。”林夜说。
“我对刚觉醒又麻烦缠身的新生，一向会预留十分钟误差。”洛维斯淡淡道，“上车吧，去王都的路不短。”
林夜点点头，刚想提着行李往前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点鼻音的呼唤。
“林夜！”
他回过头。
叶澄站在站台边，手里攥着那枚曾经塞给他的银色护符，眼神明亮，却也藏着一点说不出的不舍。
“护符要一直带着。”她说。
“知道了。”
“到了记得写信。”
“好。”
“还有……”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只笑了一下，“一路顺风。”
林夜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太多，只是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列车汽笛声在这时响起。
厚重的白色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出，伴随着金属齿轮转动的低鸣，整列长车缓缓启动。林夜站在车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拄着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依旧臭得像欠了他八百金币；看见叶澄站在站台最前方，长发被风吹起，正安静地望着这边；也看见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边境小城，在晨光里显得那样普通，却又那样难以割舍。
然后，他转过身，踏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比边境列车常见的旧式座舱精致不少，显然是学院或王国方面特意预留的专列区段。座位宽敞，墙壁上刻着淡银色的防护纹路，车窗边还嵌着用来稳定灵式波动的小型结晶装置。
林夜刚坐下，就听见对面的希缇娅开口。
“你刚才心率提高了。”
“……谢谢提醒。”
“离别会让人类产生胸闷、情绪低落和短暂判断迟缓，这很常见。”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陈述观察结果。”
林夜靠在椅背上，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偶尔说点更柔和的话？”
希缇娅安静两秒，随后认真道：“那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她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的确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现在难过，是正常的。”
林夜怔了怔，随后失笑。
“……行吧，算你进步了。”
列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边境荒原、矿山和低矮城墙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原野、穿过丘陵的轨道，以及偶尔能看见的灵式风车和小型驿站。
这是林夜第一次真正离开阿尔诺这么远。
可新鲜感还没持续太久，麻烦就来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希缇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问了一句：“这个金属长箱子，为什么能以这种速度移动？”
“那是列车。”林夜纠正她，“靠蒸汽驱动和灵式回路辅助运行。”
“蒸汽和灵式同时使用，效率并不算最优。”希缇娅说。
“但很实用。”
“如果我把前端动力回路改成星辉压缩模式，理论上还能再提速两倍。”
“请你千万别尝试。”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来拆车的。”
“我只是提出优化建议。”
“你提建议的时候先别把手放到车厢结晶上。”
林夜刚把她那只危险的手按回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林夜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不知何时，隔壁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几名明显也是去往王都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贵族式短外套的少年，年纪和林夜差不多，胸口别着浅金色家纹胸针，神情里满是藏不住的傲气。
刚才那句话，显然就是他说的。
他打量了林夜和希缇娅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嘲讽。
“第一次坐学院专列，就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边境特招生的水准，果然也就这样。”
林夜眨了眨眼。
啊，来了。
轻小说和学院故事里最经典的那种，出场不久就负责送脸上门的贵族龙套。
他还没说话，希缇娅已经先一步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你是在通过贬低他人，确认自己的社会阶层优越感吗？”
车厢里一静。
那贵族少年脸色微僵，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地戳破。
林夜差点笑出声，赶紧抬手掩饰性地咳了一下。
“别这样，人家会下不来台。”
“可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
贵族少年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你们两个——”
“吵够了吗？”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车厢前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线冰刃划开空气，瞬间让周围原本隐隐躁动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林夜顺着声音望去。
车厢另一端，一个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在最前方的单人座位上，腿上放着一本尚未翻完的书。少女有一头如夜色般柔顺的长发，发尾微卷，肌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却冷淡，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穿着与普通预备制服不同的深蓝色学院风外套，衣袖和领口绣着低调而精细的银纹，胸前别着一枚冰晶形的徽章。
只是坐在那里，就和周围人自然拉开了距离。
贵族少年在看清她之后，脸色骤然一变。
“苏、苏璃小姐……”
苏璃？
林夜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名字，洛维斯提过，未来学院篇的重要人物之一，贵族出身的首席候补。
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快遇见。
苏璃合上书，目光从贵族少年脸上掠过，连一丝多余情绪都没有。
“如果你对边境出身有什么偏见，可以等进学院后去申请公开对战，用成绩说话。”她淡淡道，“在列车上吵闹，只会显得你既没教养，也没实力。”
这一刀比希缇娅刚才那句还狠。
贵族少年脸一阵红一阵白，却硬是一个字都没敢反驳，只能低头咬牙坐了回去。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夜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大小姐，说话比希缇娅还不留情面。
而苏璃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抬眸，与他对上。
那双冰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带着某种审视意味。
“你就是这次从阿尔诺特招上来的那个林夜？”
林夜点了点头。
“是我。”
“听说你在边境事故里活了下来，还引发了异常灵核共鸣。”苏璃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份记录，“希望你的实力，至少配得上这些传闻。”
林夜眉梢微挑。
哦，来了。
不是龙套型挑衅，而是标准的高傲天才型初见。
他忽然有点想笑。
“那可能得等进学院之后，你自己确认了。”林夜说。
苏璃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一个边境新生会这样接话，眸光里短暂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本冷淡的神情，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翻开手里的书。
仿佛刚才那句试探，不过是随手投出的一枚石子。
可林夜知道，这场初遇已经足够让两人彼此记住了。
列车继续向王都驶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远方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看见一片恢弘城市的轮廓。
高塔、城墙、桥梁，以及在晨光下缓缓浮现的巨大钟楼尖顶。
王都到了。
而属于林夜的学院生活，也终于要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