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入王都的时候，林夜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边境城里那么多人终其一生都对这里抱着某种近乎夸张的想象。
高耸的白色城墙沿着地平线一路展开，像将整片大地都圈进了秩序之中。巨大的钟楼、桥梁与尖塔在晨光里层层叠叠延伸开去，远处甚至还能看见数道悬浮在半空的灵式轨道，像银色丝线般连接着城区上方的几处高台。
城门前车流不息，人群如潮。
穿长袍的学者、披甲的骑士、佩戴家纹的贵族车队、背着行囊的冒险者，还有来回穿梭的机械运货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又奇异地井然有序。
林夜站在车窗边看了好几秒，才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地方也太夸张了。”
希缇娅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外面。
“人口密度、建筑高度与灵式回路覆盖率，都远高于阿尔诺。”
“你这话说得像在做城市调查。”
“我只是在客观描述。”
“我知道。”林夜笑了笑，“不过有时候，稍微带点‘惊叹’会更像正常人一点。”
希缇娅沉默两秒，像是在认真分析这个建议。
然后她看着窗外，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
“很大。”
林夜：“……”
“已经尽力了。”她说。
“行，至少态度值得表扬。”
列车缓缓停靠在王都东区的中央站台。
下车后，扑面而来的不是边境那种带着矿灰和冷风的粗粝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石砖余温、花坛清香、蒸汽机油与人群喧闹的陌生繁华。
林夜提着行李，跟着洛维斯走出站台，忍不住四下打量。
“别看了。”洛维斯头也不回地说，“王都够你以后慢慢看，今天先把该办的事办完。”
“你就不能让我多感慨两分钟？”
“可以。”洛维斯侧过头，“然后你会错过学院报到窗口和第一轮入学测试。”
林夜立刻闭嘴。
中央站外，已经停着一辆刻有王立星辉学院徽记的深色长车。
除了林夜和希缇娅，车边还站着先前列车上见过的几名新生。苏璃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翻看资料册；那个被她在车上噎得脸色发青的贵族少年则明显老实了许多，连目光都不敢再乱飘。
洛维斯把一叠临时身份牌分发下去。
“从现在开始，到正式分班结束前，你们都算学院预备新生。”他说，“身份牌别丢，丢了重办很麻烦，丢第二次我会默认你们不适合在学院生存。”
“学院这么严格？”有人小声问。
“不是学院严格。”洛维斯淡淡道，“是你们以后要接触的世界，不会给粗心的人第二次机会。”
车内安静下来。
半小时后，长车穿过王都东区主街，又沿着一条向上延伸的白石大道一路前行。街景一点点退去，周围开始出现大片修整整齐的林地、喷泉、回廊和独立训练场。
而当车子最终越过一道刻满星纹的大门时，林夜终于看见了王立星辉学院的本部。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忘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建立在高地之上的巨大建筑群。
主楼通体洁白，层层高塔向天空延伸，边缘镶嵌着银蓝色纹路，在阳光下像流动的星光。数座副楼与长桥连接四周，桥下是环状的湖泊与庭园，远处还能看见一片被结界笼罩的巨大训练场，半空中不时有灵式飞舟掠过。
恢弘、整洁、锋利，带着一种属于强大秩序的压迫感。
“这就是……”林夜低声说。
“王立星辉学院。”苏璃站在不远处，淡淡接上他的话，“怎么，和你想象中不一样？”
林夜看了她一眼。
“比想象中还离谱。”
苏璃微微扬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长车停在中央广场外。
刚下车，一阵喧哗声就从前方传了过来。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穿着各异，气质也各异。有一看就是贵族出身、身边还跟着家仆的；有神色沉稳、像是早就习惯战斗的地方世家子弟；也有和林夜一样明显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眼神里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平民或边境生。
而在人群中央，一块巨大的光幕正悬浮半空。
上面不断滚动着新生名字、编号和测试顺序。
“来得还算及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广场台阶上方传来。
林夜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正半坐在栏杆边，单手撑着下巴。对方大概二十多岁，黑发有些凌乱，穿着并不算规整的学院导师制服，领口半敞着，像是刚睡醒就被人临时拽出来上班。
最惹眼的是他眼底那种若有若无的锋芒，和他周身偶尔跳动的一缕细小雷光。
“艾因导师。”洛维斯朝他点了点头。
“辛苦了，监察官先生。”被称作艾因的男人摆摆手，目光扫过一众新生，最后落在林夜和希缇娅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兴趣，“这就是今年那位边境事故特招生？”
林夜总觉得自己像某种被围观的稀有动物。
“我是林夜。”
“嗯，名字记下了。”艾因从栏杆上跳下来，双手插兜，懒散地走到众人面前，“先说清楚，我只是今天负责第一轮测试的导师之一，不负责照顾你们脆弱的新生自尊。所以一会儿不管成绩好坏，都别当场哭，尤其是你们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贵族少爷小姐。”
人群里顿时传来几声不太服气的低哼。
艾因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第一轮测试很简单，灵核强度、基础感知、临场反应，外加一场短时模拟战。不是为了淘汰大多数人，而是为了把你们分到更适合的班级和训练路线里。”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广场另一侧，几座原本紧闭的训练门缓缓开启。
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台台测定装置和一片被结界包围的战斗场。
“现在，按照光幕顺序准备。”
新生们顿时动了起来。
有人紧张地反复深呼吸，有人当场闭目冥想，有人还在和同伴低声商量战术。林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份牌，上面编号是E-17，离上场还有一阵。
“你看起来不太轻松。”希缇娅说。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轻松才奇怪吧。”
“你在边境面对污染兽的时候，情绪波动都没现在明显。”
“那不一样。”林夜无奈道，“那时候是命悬一线，脑子没空想太多。现在是明知道很多人会盯着我看，反而更容易紧张。”
希缇娅想了想，认真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周围的人暂时安静三秒。”
“别。”林夜立刻制止，“这里不是废矿区，千万别一上来就把导师和新生一起定住。”
希缇娅略显遗憾地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人。
“兄弟，你也是今年新生？”
林夜转头，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正笑嘻嘻地冲他打招呼。对方黑发乱翘，肩膀宽，身上穿着预备制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随时准备翻墙逃课的味道，腰间还别着一柄训练短刀。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天然的热络和一点藏不住的野性。
“我是林夜。”他回道，“你呢？”
“顾长风。”少年拍了拍胸口，笑得一脸灿烂，“风系，近战，北岭来的。刚刚看你从学院专车下来，我就猜咱俩八成都是不太合群的那种。”
林夜：“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那帮贵族和本地尖子看人眼神都一个样。”顾长风压低声音，一脸理所当然，“不是‘我觉得你不行’，就是‘我想看看你到底多行’。但你不一样，你刚才站那儿的时候，表情分明写着‘这地方真离谱’。”
林夜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了。
“你观察得还挺准。”
“那当然。”顾长风得意道，“而且我刚才还看见你在车上怼人了，够味，我喜欢。”
“严格来说，不是我怼的。”
顾长风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希缇娅身上，瞬间卡壳。
“这、这位是……”
“希缇娅。”林夜说。
顾长风眼睛都睁大了。
“你妹妹？”
“不是。”
“未婚妻？”
“更不是！”
“那总不能是契约对象吧？”顾长风随口一说。
空气安静了半秒。
林夜：“……还真是。”
顾长风：“？”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随口玩笑，变成了实打实的震惊。
“不是吧兄弟，你一入学就带这种级别的搭档？！”他声音差点没压住，“你这起点也太犯规了！”
林夜刚想解释，顾长风却已经自己脑补完了，满脸悲愤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懂了。你就是那种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实际背地里命好得离谱的主角型人物。”
“你这评价是不是下得有点太快。”
“不快，直觉告诉我你肯定很麻烦。”顾长风说完，又冲希缇娅咧嘴笑了笑，“你好，我叫顾长风，是他未来最靠谱的兄弟候补之一。”
希缇娅看了他两秒，淡淡开口：
“你说话很多。”
顾长风：“……”
林夜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林夜一本正经，“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们认识得很有代表性。”
很快，第一轮测试正式开始。
新生按顺序进入不同区域，先进行灵核与感知测定，再进入模拟战场。广场上的光幕也开始实时更新数据，时不时会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呼。
“编号B-03，灵核强度A级。”
“编号C-11，感知精度A-。”
“编号A-01，模拟战三十七秒结束，综合评定优。”
苏璃的名字很快也出现在光幕前列。
她几乎是全程无表情地走完三个环节，然后拿到一个极其扎眼的综合评价。
苏璃，综合评定：特优。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果然是她……”
“首席候补就是首席候补。”
“听说她还是压着状态来的。”
顾长风看着光幕，嘴角一抽：“这种一看就不是正常新人该有的成绩，咱们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健康。”
林夜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差距。
而没过多久，顾长风自己也上场了。
风系近战的优势在短时模拟战里体现得相当明显。他一进战场就像阵风一样冲了出去，脚步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虽然招式还带着点粗糙，可爆发力极强，硬生生靠气势和速度砍翻了两头训练傀儡。
最后成绩不算顶尖，但相当亮眼。
顾长风出来时整个人都还兴奋着。
“看到没？最后那一下横劈，我自己都觉得帅炸了。”
“看到了。”林夜点头，“确实挺能打。”
“什么叫挺能打，我那叫未来可期。”顾长风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冲他挑眉，“快到你了吧？边境特招生，给兄弟开开眼。”
林夜低头看向更新后的光幕。
E-17，林夜。
果然，轮到他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身份牌收进口袋。
“我去了。”
顾长风立刻握拳：“狠狠干，别给咱们这种非王都本地选手丢脸。”
“你这归类也太快了。”
希缇娅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
“别过度调用权限。”她轻声说，“你现在的灵核稳定度，只够支撑低强度输出。”
“我知道。”林夜点头，“今天先摸清规则，不乱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测定区。
灵核测定仪是一座半人高的银色立柱，表面浮着细密纹路。负责登记的助教让他把手按上去，并尽量放松精神。
林夜照做。
下一秒，立柱表面的纹路迅速亮起，由浅蓝一路爬升到深蓝，最后在某个临界点猛地一跳，竟短暂闪过一丝极淡的银芒。
在场几名助教同时抬起头。
“这是……”
“波动不太稳定。”
“数值很高，但像是被什么压着。”
林夜心里一紧，刚想把手收回来，测定仪却已经恢复了平静，最后给出的结果停在一个相当微妙的区间。
灵核强度：A-
稳定评级：C+
旁边负责记录的助教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高强度，低稳定。
这几乎是“危险新生”的标准模板。
接下来的感知测试里，林夜表现得倒更顺了一些。也许是契约之后对星屑和灵式流动格外敏锐，他在几组动态感应题里都答得很快，甚至提前察觉到了隐藏干扰项的存在。
登记助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微妙。
而等到最后的模拟战环节，整个广场周围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朝他这边聚过来了不少。
“喂，就是那个边境特招生？”
“灵核强度居然有A-？”
“可稳定性好差……”
“听说他是事故觉醒。”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飘来。
林夜踏进结界战场，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
场地中央，三具半人高的训练傀儡已经缓缓亮起眼部红光。
上方传来艾因懒洋洋的声音。
“规则简单，三分钟内击倒它们，或者撑到时间结束。中途可以认输，但我不建议你一进来就这么干，太丢人。”
林夜抬头看了眼高台上的艾因。
后者冲他扬了扬下巴，像在说“开始你的表演”。
结界闭合。
下一秒，第一具训练傀儡猛地冲了上来。
速度比林夜预想得更快。
他下意识侧身躲开，傀儡手臂几乎擦着他肩膀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
“不是吧，学院的新生测试这么暴力？”他低声骂了一句。
但抱怨归抱怨，身体已经迅速进入状态。
边境长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林夜对“实战里的狼狈”接受度很高。他没有试图硬碰硬，而是先借着闪避拉开距离，迅速观察三具傀儡的行动节奏。
左边那具重装型，速度慢但力量大。
右边那具轻型，快，但核心外露更明显。
中间那具一直没急着上，像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还会配合？”林夜皱眉。
下一瞬，三具傀儡同时动了。
场外不少新生都屏住了呼吸。
苏璃也微微抬起头，看向战场中央。
林夜猛地后退一步，借着空隙摸向腰间那把老头送他的短刀。金属出鞘的轻响一闪而过，他没有正面迎击，而是突然压低重心，从两具傀儡之间极险地切了进去。
“他疯了？”有人低呼。
不，他没疯。
林夜只是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条件，拖得越久越不利。灵核刚刚觉醒，星骸权限不能乱用，那就只能拼判断和时机。
轻型傀儡转身扑来的一瞬，他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胸口那枚灵核轻轻一颤。
不是爆发，不是释放，只是极细微地向前“碰”了一下。
仿佛某个瞬间被人为拉长了半拍。
傀儡动作的轨迹，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林夜一步切入，短刀准确刺进它胸前外露的能量节点。
咔嚓。
第一具傀儡应声熄灭。
场外顿时一静。
连高台上的艾因，眼里都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亮色。
而林夜根本来不及喘息，第二具重装傀儡已经带着轰鸣砸来。
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如果硬吃这一击，测试恐怕会立刻结束。
电光石火间，林夜脑海中闪过希缇娅那句提醒。
别过度调用权限。
……低强度，应该还能撑一下。
他咬了咬牙，五指收紧，瞳孔深处极快地掠过一线幽蓝。
“停。”
那声音很轻。
可重装傀儡下砸的动作，真的滞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
但足够林夜侧身翻滚，避开致命路线，同时反手一刀斩向它膝部连接处。
伴随着刺耳摩擦声，第二具傀儡半跪下来。
场外的议论声瞬间炸了。
“刚才那是什么？”
“它是不是停顿了？”
“灵式干涉？”
“可他明明没完成正规咏唱！”
高台上，洛维斯微微眯起眼，艾因则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
“有点意思。”
战场中央，林夜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又泛起熟悉的血腥气。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可第三具傀儡已经冲到了面前。
这一次，他是真的快到极限了。
而就在那具傀儡抬起手臂的瞬间，场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而冷静的提醒。
“右侧盲区，两步。”
是苏璃。
林夜脑子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照做。
他猛地向右侧斜切两步，果然避开了对方最危险的直线扑击。傀儡攻击落空的刹那，重心短暂失衡，背部核心完全暴露出来。
林夜毫不犹豫扑了上去，一刀刺落。
咔。
第三具傀儡，熄灭。
全场安静了整整一秒。
紧接着，光幕上跳出结果。
林夜，模拟战通过。
综合评定：优。
下一秒，林夜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去。
但他还是勉强撑住了刀柄，没有让自己太狼狈地倒下。
结界打开，外面的声音一股脑涌了进来。
顾长风第一个冲到边上，眼睛都亮了。
“兄弟，你这哪叫开眼，你这叫直接给我眼睛开了个洞！”
林夜：“……你的比喻能不能正常点。”
顾长风根本不管，激动得恨不得当场拍烂他肩膀：“刚才那一下停顿是怎么做到的？你不会真藏着什么超稀有能力吧？”
“你轻点，我现在经不起你表达兄弟情。”
另一边，苏璃站在原地，静静看了林夜两秒，眼神比刚才明显更认真了些。
“原来传闻不是全假的。”她淡淡道。
林夜抬头看她，缓了口气。
“刚才那句提醒，谢了。”
苏璃沉默片刻，移开目光。
“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明明能过，却因为判断慢半拍倒在最后一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别那么乱来。你刚刚的灵核波动，已经接近失控边缘了。”
这话听起来还是冷冷的，但显然已经不再只是试探。
林夜笑了笑。
“知道了。”
希缇娅这时也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林夜明显发白的脸色，语气平静：
“你超限了百分之十二。”
“你连这个都能算？”
“当然。”她顿了顿，“不过，结果还可以。”
林夜怔了一下。
“这是夸我？”
“嗯。”
顾长风在旁边听得一脸见鬼：“她居然还会夸人？！”
“我本来就会。”希缇娅说。
“但你说得像系统通知。”
“那是因为表达方式高效。”
林夜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广场上人来人往，光幕依旧在更新，新的测试还在继续。
可他知道，从自己踏进战场、用那两次短暂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能力干涉通过测试开始，就已经不可能再低调了。
至少在今天，王立星辉学院里的不少人，已经记住了“林夜”这个名字。
而这，也只是开始。
因为接下来等待他的，不只是分班和入学。
还有更难应付的规则、更强的对手，以及那个会在不久之后真正走进他们生活的懒散导师，艾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