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清晨，比边境安静得更体面一些。
没有矿车滚过石路的噪音，没有铁匠铺一大早就点起炉火的焦味，也没有巡逻队换岗时粗着嗓门的喊声。空气里弥漫着的是修剪整齐的花木香气、晨雾未散时略带湿润的凉意，以及一座巨大城市特有的秩序感。
但林夜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因为他现在正站在王立星辉学院的新生测试广场上，胸前挂着临时编号牌，周围全是比他更像“天才新生”的家伙。
“编号三十七，边境特招，林夜。”
他低头看了眼牌子，又看了看四周。
宽阔的白石广场呈半圆形向前延伸，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银色星辉雕像，背后则是层层抬升的阶梯和学院本部大楼。更远处，训练塔、实战馆、灵式研究楼与宿舍区的尖顶依次铺开，在晨光下泛着明净的冷光。
哪怕只是站在门口，也能感受到这地方和阿尔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这里太大，也太耀眼了。
“别一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表情。”
旁边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林夜侧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已经凑到了自己身边。对方比他高半个头，黑发有点乱，制服扣子也没好好系，肩上歪歪斜斜搭着件外套，笑起来时带着点不正经的痞气。
最显眼的是，他胸前的编号牌上写着：
编号四十一，顾长风
林夜眨了眨眼。
哦，来了。
那个按设定来说会成为兄弟位兼搞笑担当的人。
“你认识我？”林夜问。
“不认识。”少年摆摆手，“但刚才点名的时候，我听见你是边境特招。”
“所以？”
“所以我想过来看看，传说中的边境狠人长什么样。”顾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摸了摸下巴，“结果看起来挺普通啊。除了长得比我稍微帅一点，没别的特别。”
林夜：“……”
“你这个开场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交朋友这种事，本来就得主动一点。”顾长风咧嘴一笑，“而且我看你这人顺眼。怎么样，认识一下？顾长风，风系，二阶成型，来自东境临海城，去年因为把分院训练馆的墙打塌了一半，被延迟入学一年。”
“你把什么打塌了？”
“训练馆的墙。”
“……你为什么能用这么自豪的语气说出来？”
“因为那面墙很贵。”
林夜沉默两秒，随后还是伸出手。
“林夜，算是……刚觉醒不久。”
“看出来了。”顾长风和他碰了下拳，笑嘻嘻道，“你身上的灵核波动不稳得像个随时会炸的炉子。放心，在这地方，怪人很多，你不会显得太突出。”
“这句话完全没有安慰效果。”
就在两人说话时，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是苏璃。”
“听说她已经提前拿到本部导师推荐了吧？”
“名门苏家的人，果然不一样……”
林夜抬头望去。
只见苏璃正从广场另一侧走来。她今天换上了正式的新生制服，深蓝外套勾出利落线条，银白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长发垂落在肩后，整个人干净又冷淡，像冬日晨光里一块薄冰。
她一路走来，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给她让开了位置。
而她也像完全习惯了这种视线，目不斜视地走到靠前区域站定，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分给别人。
顾长风吹了声口哨。
“这位就是苏璃大小姐啊，啧，光看脸还真是犯规级别。”
“你说话能不能别像街头混混。”林夜说。
“我这叫真诚。”顾长风压低声音，“不过你最好小心点，这种一看就是站在新生顶点的类型，通常都不太好相处。”
林夜还没来得及接话，苏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准确来说，是看向林夜。
那目光依旧冷冷清清，却比列车上多了一点明确的意思。
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林夜眉梢一挑，也没躲，干脆朝她点了下头。
苏璃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顾长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
“等等。”他缓缓转头，“你俩认识？”
“算是列车上见过。”
“你一个刚到王都的边境特招，怎么一上来就能和苏家大小姐有交集？”顾长风满脸震惊，“兄弟，你这展开速度有点不对劲啊。”
林夜懒得解释：“你想多了。”
“我最好是想多了。”
正说着，广场前方的高台上，数名身着导师制服的人已经陆续到场。
最前方的是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身形并不高大，却站得笔直。他穿着深灰色长袍，胸前佩戴着六芒星徽记，目光扫过全场时，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新生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是本届新生测试总负责人，赫伯特。”
老者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你们之中，有人出身贵族，有人来自名门分院，有人来自边境，也有人是依靠地方推荐或特殊事故特招进入这里。”
“但从踏入学院的这一刻起，过去的出身不会直接决定你们在这里的位置。”
“星辉学院只看三件事。”
“天赋，意志，还有活下来并不断变强的能力。”
风吹过广场，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赫伯特继续道：
“今天的入学测试分为三轮。”
“第一轮，灵核测定。”
“第二轮，适应性分组。”
“第三轮，实战考核。”
“最终成绩将决定你们进入本部后的基础班级、资源倾斜和导师优先选择权。”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沉。
“另外提醒一句，如果有人以为自己能靠家世、侥幸或者提前觉醒的名气蒙混过关，那最好现在就放弃。”
“因为学院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话音落下，高台后方数十块嵌着银纹的黑色测定碑同时亮起。
广场边缘的人群被引导着分流，依照编号依次前往测试区。
顾长风活动了一下手腕，咧嘴笑道：“行，终于来点实际的了。希望别太无聊。”
林夜看着那些测定碑，胸口那枚尚未完全稳定的灵核像是轻轻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轮很危险？”他问。
“危险倒不至于。”顾长风随口道，“就是挺容易丢人的。测定碑会根据灵核强度、稳定度、适配属性和潜力波动，给出一个综合评级。一般来说，刚觉醒不久的人最吃亏，尤其是你这种波动乱得像要造反的类型。”
林夜：“……”
那不就是在点他的名字吗。
很快，测试正式开始。
一个个新生走上前，将手按在测定碑表面。银色纹路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沿着碑体向上攀升，最终停在不同刻度。
“编号十二，火系，二阶成型，评级B+。”
“编号十九，水系，一阶巅峰，评级B。”
“编号二十一，土系，二阶初段，稳定度优秀，评级A-。”
每出一个高评级，周围都会响起细微议论。
顾长风排在林夜前面。
轮到他时，这家伙还回头朝林夜比了个手势：“看好了，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靠谱的大哥。”
他把手按上测定碑。
下一秒，青绿色灵光猛地冲起，像一阵旋风般缠绕碑体而上，最后稳稳停在高位区。
“编号四十一，风系，二阶成型，机动特化，评级A。”
顾长风扬了扬下巴，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走回来。
“怎么样？”
“还行。”林夜说，“就是你那副求夸奖的样子很欠揍。”
“你嘴也挺硬。”顾长风嘿了一声，“到你了，别紧张，真炸了我帮你抬出去。”
“这话听着更像诅咒。”
林夜走上前。
四周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到了他身上。
边境特招、事故觉醒、疑似异常灵核共鸣。
这些标签让不少人都对他抱着某种复杂的好奇心。就连高台上的几名导师，也明显多看了他几眼。
苏璃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林夜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测定碑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
下一瞬，测定碑内部的银纹骤然亮起。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淡蓝色光芒顺着碑体缓缓上升，稳定爬过中段，甚至一度有继续冲高的趋势。四周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说边境特招果然不是没理由的。
可就在下一秒，异变突生。
原本稳定上升的蓝光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像是有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在碑体内部彼此冲撞，光芒一会儿冲到高位，一会儿又猛地跌回低位。银色纹路疯狂闪烁，整块测定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林夜胸口一闷，仿佛又回到了矿区那一夜。
体内灵核开始失控般跳动。
“糟了。”高台上一名导师脸色一变，“他的波动怎么会乱成这样？”
“不是普通觉醒反应。”另一人皱眉，“像是核心里混入了第二权限源。”
林夜咬紧牙关，想把那股翻腾的力量压回去，却反而让测定碑震得更厉害。
就在众人以为它要当场炸开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林夜一愣，侧头看去。
不知何时，希缇娅已经出现在测定区边缘。
她没有走进测试线内，只是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他，赤色眼瞳平静如常。
“别抗拒。”她轻声说，“顺着我的回路，让它流出去。”
林夜心头一震。
几乎是本能地，他照做了。
下一秒，原本暴走的波动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住，竟真的一点点重新稳定下来。测定碑上的光芒不再疯狂跳动，而是化作一种极为诡异的双层状态。
最外层，是代表普通灵核活性的浅蓝色。
更深处，则隐隐透出一丝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银辉。
最后，光芒停下。
整个广场安静了整整两秒。
负责记录的导师看着最终显现的结果，表情古怪得近乎僵硬。
“编号三十七，灵核属性……未完全判定。”
“当前阶位，一阶巅峰。”
“稳定度……极差。”
“潜力波动……异常上浮。”
“综合评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D。”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D？”
“开什么玩笑，刚才那种反应结果只有D？”
“我还以为至少是B以上……”
“稳定度极差就完了吧，这种人进实战不是送死？”
顾长风也愣住了：“不是吧，兄弟，你这签也太臭了。”
林夜自己都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结果可能不好，但也没想到会坏得这么直接。
一阶巅峰，稳定度极差，综合D。
简直像在测定碑上写着一句话：
这人很危险，也很废。
高台上的赫伯特却并没有露出失望神色，只是看着林夜，眯了眯眼。
“有意思。”
旁边导师低声问：“要不要记录成特殊观察对象？”
“记。”赫伯特淡淡道，“而且放进重点变动名单里。我想看看，这个D级的边境特招生，到底能在后面的测试里闹出什么动静。”
林夜从测定碑前走下来时，周围目光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先前是好奇与猜测，现在则多了几分赤裸裸的轻视、看笑话和失望。
甚至连刚才列车上那个贵族少年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原来只是个评级D的废物。”
顾长风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旁边却先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第一轮只测稳定性和外显适配，不代表实战结果。”
说话的是苏璃。
她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那名贵族少年。
“连这一点都不懂，就别急着对别人下结论。”
贵族少年脸色一僵，顿时闭嘴。
林夜看了苏璃一眼，后者却像只是顺手说了句事实，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顾长风啧了一声。
“这位大小姐嘴是真毒，不过人居然还行。”
林夜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阵失控后的微微发麻感。
希缇娅不知何时已经退回了人群外侧，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可林夜知道，如果不是她，自己刚才可能连D都拿不到，直接会把测试碑当场炸穿。
“别在意数值。”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夜一怔。
“你还能这样说话？”
“契约稳定后，短距离意识沟通很正常。”希缇娅停了一下，“另外，你现在的核心本来就不完整。用人类标准去测，只会得到失真的结果。”
“听起来像安慰。”
“这次是。”
林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吧。
至少在这一地糟心里，还不算是彻底一个人站着。
高台上，导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第一轮结束。”
“接下来，公布适应性分组名单。所有新生将按综合判断结果分成若干小队，进入第二轮测试区域。”
林夜抬起头。
他知道，真正决定自己接下来在学院里会被怎么看待的，不是刚才那块该死的测定碑。
而是接下来的实战。
D级也好，边境特招也好，异常灵核也好。
既然已经被扔到了这里，那他就只能往前走。
而且，要走得比任何人都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