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编班的宿舍区，在学院东南角。
和普通新生那种整齐划一、连窗台花盆都像统一配发的宿舍楼不同，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更自由，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更像“学院已经懒得对这帮人抱有统一管理幻想”。
整片区域被单独圈出，白石小楼与训练庭院错落分布，每栋楼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保证了基本活动空间，又像是刻意防着里面的人半夜一言不合互相把房顶掀了。
顾长风站在区域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写着特编宿舍区的黑金铭牌，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我喜欢这里。”
林夜看了他一眼：“因为这里一看就很适合惹事？”
“这叫气质匹配。”顾长风理直气壮，“你看，楼和楼之间留这么大空地，不就是方便临时打架或者训练吗？”
苏璃冷淡开口：“也可能是为了方便救援队及时赶到。”
“你就不能偶尔往积极方向理解问题？”
“我已经很积极了。”苏璃看着他，“至少我没说这是为了方便统计损失。”
顾长风：“……”
林夜差点笑出声。
艾因走在最前面，像完全没听见身后这段对话。他一边随手翻着学院终端投影出来的名单，一边懒洋洋地给十二个新生分房。
“男生两人一栋，女生单栋或双栋，自行协调。”
“别问我为什么不完全按成绩排，也别问我为什么不按出身排。”他说到这里，终于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因为我嫌麻烦，而且看你们互相适应，也算训练的一部分。”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气质看起来相当讲究的新生皱起眉：“导师，宿舍分配难道不该至少参考个人习惯与作息差异吗？”
艾因头都没抬：“你晚上会梦游拆墙吗？”
那人一愣：“……不会。”
“那就不是高优先级问题。”
“可——”
“你要是真很在意，可以在接下来一个月里证明自己值得单住。”艾因语气散漫，“前提是别先把室友气到想杀你。”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有些想提意见的人顿时都安静了不少。
林夜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位导师，处理学生确实很有一套。
不是靠威压，而是靠一种“我懒得跟你废话，但你最好别真碰我底线”的天然压制感。
很快，分配结果落了下来。
“顾长风，林夜，一栋。”
“苏璃，单栋。”
“剩下的人自己对号入座，钥匙和权限已经同步到你们终端。”
顾长风先是一愣，随后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以啊，边境兄，咱俩这就是官方认证室友了。”
林夜接过终端里弹出的房屋权限，有点无奈：“你这人是不是对和我绑定这件事格外兴奋。”
“那当然。”顾长风拍拍他肩膀，“毕竟我判断过，你这种人适合当长期队友兼兄弟位。”
“……你这个定位越来越具体了。”
苏璃在旁边听完，淡淡瞥了两人一眼。
“挺适合。”
顾长风立刻转头：“什么适合？”
“一个话多，一个嘴硬。”苏璃平静道，“住在一起，至少不会冷场。”
顾长风捂住胸口：“我怎么觉得你这不是祝福。”
“因为本来就不是。”
特编班的第一栋男生宿舍比林夜想象中宽敞不少。
一楼是公共区域，沙发、长桌、储物柜和简易厨房一应俱全，二楼则分成两个独立房间，中间还有一个露台。整体不算奢华，但很实用，甚至在墙角都能看见学院专门布置的防冲击结界节点。
顾长风一进门就吹了声口哨。
“不错啊，这比我去年在分院被关禁闭时住的地方强太多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对比经验？”林夜问。
“人生阅历。”
“我觉得那叫前科。”
顾长风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直接瘫了进去。
“别那么严谨，咱们以后要一起生活，氛围得轻松点。”
“我倒是想轻松。”林夜看着那件被随手乱丢的外套，“但你最好别第一天就把公共区搞成灾难现场。”
“放心，我是有边界感的人。”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别把鞋也踢飞。”
林夜刚把自己的行李放下，脑海里就响起希缇娅安静的声音。
“我住在哪里？”
他动作一顿。
对哦。
从测试到分班，他一直被各种事推着走，居然差点忘了这件最现实的问题。
“学院给你单独安排住处了吗？”他在心里问。
“有。”希缇娅回答，“在你旁边那栋。”
林夜微微一怔。
这么近？
下一秒，门口便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顾长风还瘫在沙发上，扬声喊了句“门没锁”，结果房门推开后，看清来人是谁，他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啊，那个……希缇娅同学？”
银发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神情一如既往平静。
“我来确认林夜的居住环境是否安全。”她说。
顾长风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林夜，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兄弟，你们这关系是不是已经进入家属视察阶段了？”
林夜：“闭嘴。”
希缇娅则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按契约共同体的责任划分，这样理解也不算完全错误。”
顾长风：“……”
林夜：“你别跟着补刀啊！”
顾长风这次是真的乐了，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快滑下沙发。
“完了，边境兄，我突然觉得你以后日子一定很精彩。”
希缇娅没有理会他的笑点，只安静地在一楼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二楼。
“你的房间是哪一间？”
“左边。”林夜本能回答。
“我可以看一下吗？”
“为什么？”
“确认窗户、结界节点和紧急路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很脆弱。”
顾长风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又变得更精彩了。
“兄弟，我先声明，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最好是什么都别脑补。”林夜扶额，“她说的脆弱是指灵核。”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顾长风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希缇娅已经自顾自往楼上走去，完全没有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林夜只能认命地跟上。
二楼左侧的房间不算大，但采光很好。床、书桌、衣柜和简易终端一应俱全，阳台外还能看见不远处训练塔的尖顶。希缇娅走到窗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墙角的结界节点，像是在确认稳定度。
“还可以。”她说。
“你这评价怎么像在看临时避难所。”
“因为学院对新生提供的防护等级，理论上只够应付普通事故。”希缇娅转过头看着他，“但你身上的问题，不属于普通事故。”
林夜靠在门边，沉默片刻。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经常把这些话讲得很直接了？”
“因为隐瞒没有意义。”希缇娅说，“而且你更需要知道风险。”
林夜看着她安静的红色眼睛，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其实明白，希缇娅的说法从来都不是为了吓人。
她只是习惯用最接近事实的方式讲话。
某种意义上，这比很多拐弯抹角的安慰更让人安心。
楼下这时又传来顾长风的大嗓门。
“喂！林夜！导师让我们半小时后到班级活动室集合，说第一次正式见面，迟到的人直接记名！”
林夜回了一声“知道了”，随后看向希缇娅。
“你也要一起去吗？”
“要。”她点头，“我对这个班级的整体风险水平有确认义务。”
“你能不能别把同学见面会说得像战区勘察。”
“这是比较准确的说法。”
“……行吧。”
半小时后，特编班活动室。
这是一间位于宿舍区后方的小型圆厅，四周是高窗和书架，中央摆着一张足够十二个人围坐的长桌。只是现在，桌边的气氛一点都不“友好”。
特编班的新生们几乎都已经到了。
有人坐姿端正，明显在观察每一个人；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像完全不打算参与无效社交；还有人已经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锋，字面意义上的不对盘几乎写在脸上。
林夜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种“问题儿童大集合”的气场。
顾长风却反而很兴奋，进门第一句就是：“各位好，以后大家就是同班同学了，先说好，谁要打架可以提前预约，别半夜吵我睡觉。”
一名短红发少女冷笑一声：“你倒是很熟练。”
“过奖。”顾长风冲她一乐，“你也不像第一次进这种班。”
“我本来就不是。”
苏璃懒得参与这种低质量互呛，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夜则和顾长风坐在了同一侧，希缇娅没有入座，而是很自然地站在了林夜椅子后方。
这一幕刚出现，屋里就有好几道视线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尤其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讲究少年，目光在林夜和希缇娅之间来回扫了一次，最终像是得出了什么“信息量巨大”的判断。
林夜已经懒得解释了。
反正解释多半也没人信。
又过了几分钟，艾因终于推门进来。
这次他倒是没再踩着雷光落地，但也没好到哪去，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随手冲了把脸就直接来了。手里拎着的不是饮料，而是一叠明显是刚从哪顺来的课程表。
“都到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不错，比我预想中少死了几个。”
全班：“……”
顾长风压低声音：“这导师的开场白是真稳定。”
艾因像没听见似的，把那叠课程表往桌上一丢，自己则很随意地靠在讲台边缘。
“先说清楚，我不喜欢废话，所以规矩只有几条。”
他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特编班内部竞争自由，但禁止恶意下死手。想分高下，可以上训练场、模拟区、公开擂台，别在宿舍半夜炸楼。”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学院大部分普通课程，你们只要别低到让我丢脸，我不管。实战课、战术课和异常处理课，谁敢摆烂，我亲自收拾。”
第三根手指。
“第三，没有我的允许，别碰封存区、别碰高危遗物库、别乱接校外悬赏任务。”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顾长风和林夜这边，多停了零点几秒。
“尤其是某些看起来就管不住自己好奇心的新生。”
顾长风立刻指向林夜：“老师，我怀疑你说的是他。”
林夜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你这甩锅速度是不是太熟练了。”
艾因懒洋洋地继续说第四条：
“第四，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先来找我。别硬扛，别自作聪明，别觉得出事了能自己收尾。你们现在还没那个本事。”
说这句话时，他脸上的散漫少了几分。
林夜敏锐地察觉到，整间活动室的气氛都跟着轻轻沉了一下。
艾因把最后一张课程表拍在桌上，重新恢复成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
“基本就这些。”
“剩下的，边走边看。你们要是足够麻烦，我会再补班规。”
红发少女第一个举手：“导师，班内排位怎么定？”
“想问这个的人不少吧。”艾因扫了一圈，“简单，三天后做班内初测。不是正式排名，只是让我看看你们谁最会惹事，谁最值得先揍。”
顾长风眼睛一亮：“我喜欢这种直接的方式。”
“我知道。”艾因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已经默认你会在名单前列。”
全班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顾长风：“……”
苏璃靠在椅背上，淡淡补刀：“恭喜，入学第一天就被导师重点记住了。”
“这重点给你要不要？”
“不要。”
艾因没有阻止众人的短暂松动，反而任由气氛稍微散了一点，随后才忽然抬手指了指林夜。
“你，站一下。”
整个活动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夜身上。
林夜心里微微一跳，但还是站了起来。
“有事？”
艾因看着他，神情算不上严肃，却也没了刚才那种散漫。
“有。”他说，“先让大家认识一下。”
“边境特招，第一轮D，后两轮高变数翻盘，第三轮还当众掏了点不该太早掏出来的东西。”
全班安静得更彻底了。
哪怕原本对林夜只是“听说过”的几个人，此时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艾因却像只是随口报了一串基础资料，继续说道：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会是班里很多人最感兴趣的对象。”
“有人会想赢你。”
“有人会想拆穿你。”
“还有人可能会因为你身上的不稳定，提前把你当作潜在威胁。”
他停了停，语气忽然淡下来。
“你自己，最好也有这个觉悟。”
林夜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我有。”
艾因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行，坐下吧。”
林夜重新坐下时，能明显感觉到活动室里的目光更重了。
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没有先前那么紧绷。
因为艾因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把他架到台前，不如说是在先一步替他把局面挑明。
从今往后，他不可能再低调到没人注意。
那就干脆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麻烦，也是变量。
而就在林夜坐下的下一秒，艾因的目光又转向了他身后的希缇娅。
“至于你。”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正式编入特编班的新生。”
全班微微一静。
希缇娅平静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学院这边给你的身份，是特别观察同行者。”艾因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原则上不归我直接管，但既然你大部分时间会和林夜绑定行动，那我也顺便把话说清楚。”
“在我班里，想保护谁、盯着谁、或者处理谁，都得先让我知道。”
这话一出，顾长风差点坐直。
苏璃也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因为这几乎是把希缇娅那种危险性直接摆上了台面。
可希缇娅只是安静地看着艾因，片刻后，轻轻点头。
“合理。”
艾因挑了挑眉，像是对她的配合稍微有点意外。
“你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因为你说的是有必要的规则。”希缇娅回答。
“行。”艾因笑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真正像样的兴趣，“看来我们以后能省不少事。”
林夜却在这一刻，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艾因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还多。
而且他对希缇娅的存在，接受得快得过头了。
这不是第一次见到“异常”的反应。
更像是，他早就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班会在又交代了几项课程安排和训练时间后，终于散了。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活动室里的气氛也重新松动下来。有人已经开始私下打量彼此，也有人明显在盘算三天后的班内初测。
顾长风伸了个懒腰，第一句话就是：
“可以，这班味儿很正。”
林夜看他：“什么叫班味儿很正？”
“就是大家都不正常，但不正常得很有个性。”顾长风一脸满意，“我已经开始期待以后每天会发生什么了。”
苏璃走到两人身边，闻言淡淡开口：“我更担心你会不会成为每天事故的源头之一。”
“你这是偏见。”
“是基于已有事实的合理推断。”
顾长风捂脸：“你们两个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了。”
林夜和苏璃同时一顿。
然后，默契地各自移开视线。
顾长风当场笑出声：“又来了，你们这个同步率真危险。”
“你真的很吵。”苏璃冷冷道。
“但气氛是不是轻松多了？”
“没有。”
“我觉得有。”
林夜懒得加入这场毫无营养的拌嘴，刚想先回宿舍，脑海里却再次响起希缇娅的声音。
“艾因刚才在试探我。”
林夜脚步一顿。
“你感觉到了？”
“嗯。”希缇娅平静回答，“而且他不是单纯在试我的态度，他是在确认，我和你之间的契约主导权到底在谁手里。”
林夜心里微微一沉。
“结果呢？”
“结果是，他暂时放心了一部分。”希缇娅停了停，“因为他看出来，我不会伤害你。”
长廊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点夜色将近前的凉意。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仍未完全合上的门。
透过门缝，还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个倚在讲台边、低头翻着资料的散漫身影。
艾因。
这个人，果然不只是“不靠谱的导师”这么简单。
而他的真正用意，也绝不会只是带一群问题新生上课而已。
学院的第一天，终于真正结束了。
可林夜知道，属于特编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