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编班的第一天，终于在夜色真正落下之后安静了些。
宿舍区外的主路还亮着灵晶灯，淡银色光晕沿着石板路一路延伸出去，把夜晚的学院切割成一块块安静又清晰的区域。远处偶尔会传来训练塔那边收尾的闷响，也有高年级生从空中短暂掠过，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灵式流光。
但和白天那种处处都带着竞争意味的紧绷感相比，现在的特编宿舍区，至少表面上已经像是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了。
林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长风正盘腿坐在一楼沙发上，对着学院发下来的新生终端研究地图。
“你知道吗，”他头也不抬地开口，“这学院比我去年听说的时候还离谱。”
“你是指哪里离谱？”林夜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全部。”顾长风抬手晃了晃终端投影，“光训练区就分了常规实战场、极限模拟区、遗迹构筑区、封闭结界区和高危借用区。还有乱七八糟的社团楼、兑换厅、任务墙、地下资料库入口……这地方根本不是学校，是大型培养怪物的工厂吧。”
林夜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
“是吧？”顾长风把终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去，“不过我喜欢。越大的地方，越容易出事；越容易出事，就越有意思。”
“你这个人生观真该让艾因听听。”
“他大概率会觉得我很有培养价值。”
“也可能先把你吊去训练场打半宿。”
顾长风哈哈一笑，显然对这种可能性接受度极高。
林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起边境城里那些永远没心没肺、哪怕天塌下来也先插科打诨两句的人。
不一样，但又有点像。
顾长风虽然吵，虽然不着调，虽然很多时候像一只随时会惹事的大型犬科生物，但他的存在感确实很强。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很多原本容易往死里想的东西，都会被他硬生生拽回日常节奏里。
“看我干什么？”顾长风挑眉，“突然发现我比你想象中可靠了？”
“我在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乐观的。”
“这问题问得有点深啊。”顾长风摸了摸下巴，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就发现，很多烂事不会因为你板着脸就变少。既然这样，不如先想办法把自己活痛快一点。”
林夜擦头发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这话听着不像你平时会说的。”
“废话，我平时又不负责深沉。”顾长风摊手，“但你别看我老像在开玩笑，有些事我也看得明白。比如你。”
林夜抬眼：“我？”
“嗯。”顾长风看着他，难得没笑，“你太习惯自己撑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风轻轻吹过，带着夜里微凉的空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林夜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有这么明显？”
“非常明显。”顾长风回答得毫不犹豫，“从入学测试第一天开始就很明显。你这个人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找谁帮忙’，而是‘我还能不能先扛住’。这习惯放在平时也许没问题，但在特编班，在学院，在你现在这种情况里，很容易把自己玩坏。”
这话和白天洛维斯、艾因说的内容其实差不多。
可从顾长风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太一样。
少了点大人的审视和提醒，多了点同龄人之间那种很直白的关心。
林夜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半晌后笑了一下。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这么爱教育我。”
“因为你值得教育。”顾长风咧嘴，“而且咱们现在是室友兼队友预备役，我可不想哪天一觉醒来，发现你因为逞强被学院医务区永久包月了。”
“你这说法也没比他们温和到哪去。”
“那说明我们判断一致。”顾长风朝他一抬下巴，“总之，先说好。以后真有事，你可以找我。别的不敢吹，打架、背锅、陪你一起闯祸，这几项我都很专业。”
林夜看着他。
几秒后，忽然笑出了声。
“陪我一起闯祸为什么会被你说得像优势项目。”
“因为本来就是。”顾长风理直气壮，“而且我觉得，你未来大概率很需要这种人才。”
“……这一点我居然无法反驳。”
顾长风也笑了，抬手一拍桌子。
“行，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要是真把天捅穿了，记得先通知我，我尽量站你旁边一起挨骂。”
林夜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也跟着稍微松了下来。
“好。”他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顾长风和林夜同时看过去。
不等谁去开门，门外的人已经很自然地推门进来了。
银白色长发，浅色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怀里还抱着一本从学院资料室借来的入门读本。
是希缇娅。
她站在门口，先是看了看林夜，又看了看顾长风，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秒。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她问。
顾长风刚想习惯性地接一句“没有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安安静静一看，居然下意识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林夜则起身问：“怎么了？”
“你的灵核今天消耗过量。”希缇娅走进来，语气平静，“我来确认你有没有按时休息。”
顾长风听到这句，眼神瞬间又微妙起来。
“那个……我是不是该先回房间，给你们留点空间？”
“你正常一点。”林夜无奈。
“我已经很正常了。”顾长风举起双手，随后极其识相地站起来，“不过我确实差不多该回去睡了。毕竟某些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开始带一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的意思了。”
林夜一怔，下意识看向希缇娅。
希缇娅安静两秒，认真回答：“有一点。”
顾长风：“……”
林夜：“……”
空气顿时安静了足足三秒。
顾长风最后捂着脸笑了。
“不是，你这也太直了吧。”
希缇娅微微歪头：“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这个事实也太伤人了。”顾长风一边笑一边往楼梯走，“行吧，我懂了，我这个室友虽然重要，但显然还没重要到能打断契约者夜间状态确认流程。”
林夜：“你话能不能别这么多。”
“晚安，边境兄。”顾长风走到楼梯口时，还不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还有，晚安，希缇娅同学。我保证今晚不会下来打扰你们进行任何正经或不正经的交流。”
“顾长风。”
“好，我走，我立刻走。”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右侧房间后，一楼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夜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希缇娅。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哪一部分？”
“就是顾长风说你在嫌他碍事那部分。”
希缇娅想了想，点头。
“有一点是故意的。”
林夜愣了下：“为什么？”
她抱着那本书，安静地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平稳。
“因为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她说，“而且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精神会继续维持兴奋状态，不利于灵核恢复。”
林夜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这也管得太细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希缇娅会做的事。
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吃醋”或者“撒娇”。
更像是一种很安静、很理所当然的占有式照顾。
她会觉得，既然他是自己的契约者，那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应该优先归自己管理。
“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林夜最后还是说道。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关系不太普通。”
希缇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看着他，轻声说：“可我们本来就不普通。”
林夜一下子说不出话。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可能会带着暧昧、试探，甚至故意撩人的意味。可希缇娅不是，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
偏偏就是这种没有技巧的直白，最让人招架不住。
林夜移开视线，轻咳一声。
“行，这个话题先打住。”
“好。”希缇娅走到沙发边，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那先做正事。”
“什么正事？”
“你的灵核检查。”
她说着，朝他伸出手。
林夜看着那只白皙纤细、却总是带着一点凉意的手，已经很熟悉这个流程了。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极轻微的银色光纹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慢慢亮起。
不像战斗时那样锋利，也不像契约那晚那样撕裂。
只是很安静地流动着。
林夜能清晰感觉到，胸口那枚一直隐隐作痛的灵核，在这股力量安抚下慢慢变得平稳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些。
希缇娅闭着眼，像是在认真读取他的状态。
片刻后，她睁开眼。
“比刚才好一点了。”
“听起来不算好消息。”
“因为确实不算。”她说，“你今天还是太勉强了。”
“我知道。”林夜低声道，“但那时候如果不那样做，我赢不了。”
“我不是在责怪你。”希缇娅看着他，“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在做决定的时候，把‘自己会不会坏掉’也算进去。”
林夜微微一怔。
这句话和她平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像数据报告的说法不太一样。
更像是……担心。
虽然这种担心，依旧被她包裹在最平静的语气里。
“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林夜轻声道。
“因为我在学习。”希缇娅说。
“跟谁学的？”
“你。”她顿了一下，“还有你身边的人。”
林夜笑了一下。
“那看来你学得挺快。”
“因为和你有关的部分，我记得比较容易。”
宿舍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更深了，灵晶灯的光从窗边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柔和的亮斑。
林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好像也不坏。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换了个话题。
“三天后的班内初测，你觉得会怎么样？”
希缇娅几乎没有思考：“会很乱。”
“这么肯定？”
“特编班里，至少有四个人对你抱有明确敌意，三个对你有强烈好奇，两个在观察苏璃，一个想先确认顾长风的真实上限。”她平静道，“而且艾因故意把火点起来了。”
林夜：“……”
“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得出这么多结论的？”
“观察。”
“好吧，当我没问。”
不过她这话一说，林夜脑海里也逐渐有了轮廓。
今天的班会上，艾因看似只是例行立规矩，实际上却顺手把所有人最在意的点都挑了出来。林夜的异常、苏璃的名头、顾长风的高调、班内排位的悬念，全都被他有意无意往前推了一把。
这意味着三天后的初测，绝不会只是普通的“摸底”。
那会是特编班内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撞。
而且，大概率会有人把矛头先指向他。
“你担心吗？”希缇娅问。
林夜想了想，摇头。
“有一点压力，但不算怕。”
“为什么？”
“因为现在和刚进学院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说，“至少我不是一个人站着挨看了。”
希缇娅静静看着他，赤色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澈。
“嗯。”她轻声应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直到楼上传来顾长风明显故意放大的翻身动静，顺带还有一句含糊不清、但显然是在提醒“我还活着你们别忘了楼上有人”的咳嗽声。
林夜嘴角一抽。
“这家伙果然还没睡。”
希缇娅神色平静：“他的心率一直很活跃，本来也不像要睡着的样子。”
“你连这个都知道？”
“很容易听出来。”
“……我突然开始替顾长风的隐私担心了。”
希缇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
“你也该睡了。”
“你呢？”
“回去。”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半夜灵核不稳，我会知道。”
林夜看着她走向门口，忽然开口：“希缇娅。”
她回过头。
“谢谢。”
银发少女站在门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最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晚安，林夜。”
“晚安。”
门轻轻合上。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林夜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眼二楼方向，又看了眼已经恢复平稳的胸口，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分班、导师、复测、暴露、特编班、还有这些比想象中更早开始交织起来的关系。
如果放在几天前，他大概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在一座陌生学院的宿舍里，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问题室友聊到深夜，再被一个从星骸里走出来的少女亲自监督休息。
人生果然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楼上这时传来顾长风故意压低、但还是明显能听见的一声感叹。
“年轻真好啊……”
林夜面无表情地抄起沙发上的靠枕，直接朝楼梯口砸了过去。
“闭嘴睡觉！”
“好嘞！”
夜色在笑骂声里彻底沉了下来。
而三天后的班内初测，也在不远的前方，安静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