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准确来说,不只是敲门。
还有顾长风那种哪怕隔着一层门板都挡不住的声音。
“林夜!起床!再不起艾因那家伙真会把我们挂训练场门口示众的!”
林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阿尔诺,也不是那个还能赖在旧床上多睡一会儿的边境少年了。
这里是王立星辉学院。
而今天,是特编班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胸口那枚灵核已经比昨晚平稳不少,至少没有再像针扎一样隐隐作痛。不得不说,希缇娅那次夜间确认还是有效果的。
门外的顾长风还在拍。
“我数三声啊!三!二!”
“你要不要直接跳过‘一’?”林夜一边起身一边开口。
门外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顾长风理直气壮的声音:“你醒着干嘛不早点出声!”
“因为我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噩梦,梦见室友一大早开始拆门。”
“那你应该庆幸我只是拍门,不是踹门。”
“这种庆幸是不是门槛有点低。”
十分钟后,林夜换好制服下楼时,顾长风已经叼着一片面包坐在餐桌边,面前还摆着两杯热牛奶。
“你再晚一点,我都要怀疑你昨晚是不是被希缇娅拉去做什么特殊灵核护理了。”
林夜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
“你脑子里能不能少一点奇怪展开。”
“这哪奇怪了,明明很合理。”顾长风把其中一杯牛奶推过去,“不过说真的,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是好一点。”
“那就行。”顾长风咧嘴一笑,“不然我真怕你第一天正式上课就倒在训练场,然后我被迫背着你跑完整套课程。”
林夜拿起杯子,瞥了他一眼。
“听你这语气,怎么还有点期待。”
“主要是那样听起来比较像热血友情桥段。”
“你果然看了太多奇怪的小说。”
两人刚吃到一半,门外就又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和顾长风那种一听就很有存在感的动静不同,这次的脚步几乎没什么声息,安静得像只是风从门前掠过去了一下。
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
希缇娅站在门口,今天穿的是学院发的正式制服,银白长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先看了眼林夜面前的早餐,又看了眼顾长风,神情平静。
“你们已经开始进食了。”
顾长风咽下面包,立刻抬手打招呼。
“早啊,希缇娅同学。要一起吗?虽然我不知道学院食堂能不能满足你这种高规格存在的胃口。”
“我可以少量摄取普通食物。”希缇娅说。
“翻译一下就是能吃。”顾长风站起身,“行,那我再去拿一份。”
林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对未来稳定队友的家属一向很有礼貌。”
“你是不是还想挨揍。”
顾长风哈哈一笑,拿着餐盘闪人了。
希缇娅在林夜对面坐下,红色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你的状态比昨晚稳定。”
“多亏你。”林夜喝了口牛奶,“至少现在不像随时会在课堂上当场裂开。”
“那种情况我会提前制止。”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如果你在课堂上失控,我会先把你按住’。”
“差不多。”
林夜:“……”
很好,这很希缇娅。
顾长风很快端着新餐盘回来,三人吃完早餐后,便一起朝特编班专用训练场走去。
一路上,学院已经彻底活了起来。
普通班新生匆匆抱着课本往理论楼赶,强化班那边则有一批人直接被导师带往实战馆,长廊和石阶间到处都是来往人影。灵晶灯早已熄灭,晨光从高塔与回廊之间大片落下,把整座学院照得明亮又锋利。
而特编班的训练场,则在本部北侧更靠里的位置。
还没走近,林夜就先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爆响。
不是普通切磋那种闷响。
而像是有人直接把半面墙砸了。
顾长风脚步一顿,眼神瞬间亮了。
“这味儿对了。”
“你为什么一副回到家的表情。”林夜问。
“因为这说明特编班的人都很上道。”
“我觉得这说明艾因的早课可能已经开始杀人了。”苏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苏璃正从另一条石道走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连领口都整整齐齐的样子。她显然已经适应了学院节奏,眼下看不出一点熬夜或疲惫痕迹。
顾长风立刻打趣:“早啊,苏大小姐。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怪吓人的。”
“比不上你,隔着半条路都像在宣布自己来了。”苏璃淡淡道。
“这叫存在感。”
“这叫吵。”
林夜看着两人又要开始,先一步打断:“先进去吧。再晚一点,艾因可能真会拿我们立规矩。”
这句话刚落,训练场大门便“轰”的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了。
一个特编班男生踉跄着倒飞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手里的构筑短棍都飞出去老远。
紧接着,艾因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站不稳就别学人冲正面。下一次再这么直着撞过来,我会默认你想体验医务区新床硬不硬。”
门外四人同时安静。
顾长风沉默两秒,低声感叹:“这导师是真狠啊。”
苏璃冷静评价:“也很有效。”
林夜则看着那个刚爬起来、满脸怀疑人生的新生,心里忽然有了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他们走进训练场时,特编班其他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这是一座半露天的圆形实战场,周围环着数层观战台,中间是开阔石地,四角还立着大型灵式稳定柱,明显是专门为高强度训练准备的地方。
而艾因就站在场地中央。
今天的他没穿那件随意搭肩的外套,只穿了黑色训练服,袖口挽到手肘,整个人少了点散漫,多了种说不出的利落。尤其是在没有多余遮掩的时候,他身上那种像雷暴压境一样的危险感反而更明显了。
“人齐了?”他扫了眼刚进来的四人,“还行,至少没让我一大早先扣迟到分。”
顾长风小声对林夜道:“你听见没,他说的是‘先扣’,说明后面还有别的扣法。”
“我听见了,你不用帮我做重点总结。”
艾因站在场中央,没任何铺垫,开口就是一句:
“今天不上理论。”
全班不少人都微微一动。
“特编班没那个闲工夫,先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活着把基础动作做明白。”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训练场四周的稳定柱同时亮起,地面上浮现出数十道浅金色标线,把整片场地切成不同区域。
“第一节课,基础压力适应。”
“规则很简单,所有人下场,撑住,别倒。”
一名新生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艾因看着他,“你以为我会先给你们讲一小时课,再温柔示范一下每个动作细节?抱歉,那是普通班流程。”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
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夸张的电光,也不是肉眼可见的雷暴,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整片空间都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寸的感觉。
林夜胸口一紧,几乎本能地绷住了身体。
那不是单纯的灵压。
更像是一种带有明确攻击倾向的“场”。
四周不少新生脸色瞬间变了。
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讲究少年,他原本还站得笔直,可艾因气场刚展开,他膝盖就猛地一弯,差点当场跪下去。
顾长风咬着牙,还不忘吐槽:“靠,这老家伙上来就开领域边缘啊?”
苏璃额角也微微渗出细汗,但姿态依旧稳着。
“不是完整领域。”她低声道,“只是带了一点压制性质的扩散。”
“带一点就成这样,那完整领域得多离谱?”顾长风骂了一句。
林夜没说话。
因为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抗那股压力上。
和别人不同,他不仅要扛艾因的场压,还得分神稳住自己胸口那枚对外界高阶压迫异常敏感的灵核。那东西像是被某种同阶、甚至更高阶的东西刺激到了,正一点点发出不太安分的震颤。
“稳住。”希缇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知道。”
“别和他硬抗,顺着压迫调整呼吸节奏。”
林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对抗”转为“适应”。
果然,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艾因站在原地,像只是随手维持着场压,眼神却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三十秒不到,就有人快趴了。”他语气平平,“这就是你们特编班的水平?”
没人回嘴。
因为这种时候,连开口都费劲。
又过了十几秒,一个体型偏瘦的新生终于扛不住,半跪在地。
艾因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出局,去边上看。”
那人咬牙想再撑,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被场边助教带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两分钟,十二个人里已经有四个退出。
顾长风撑得脸都快变形了,还硬是挤出一句:“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这课叫压力适应,不叫晨间热身了。”
苏璃呼吸有点乱,却还是冷冷接了一句:“因为艾因根本没把我们当需要热身的新生。”
“你这结论真让人开心不起来。”
林夜勉强抬眼,看向艾因。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艾因也在看自己。
那目光很短,却带着一种极其明确的意味。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场压竟又微不可察地重了一线。
别人也许察觉不明显,可林夜感觉得到。
这一下,是冲着他来的。
胸口的灵核猛地一缩,像是下一瞬就要被逼出异常反应。林夜脸色一白,指尖都不自觉攥紧了。
希缇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
“他在试你的极限。”
“我知道。”
“要我介入吗?”
林夜沉默了半秒,最终咬牙:“先不用。”
这是学院第一课。
如果这种程度都得靠希缇娅替他扛,那他以后根本没法自己站住。
艾因看着他,没有再继续加压,只是维持着那个足够危险、却又没真正越界的临界点。
像是想逼他自己做出选择。
林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呼吸反而一点点稳下来了。
不硬抗。
顺着压迫,找节奏。
像第三轮实战那样,别跟对手正面比谁更莽,而是先在最难受的地方找到能立足的缝。
几秒后,他居然真的稳住了。
虽然脸色还是白,后背也已经被冷汗浸湿,但至少没有像前几个人那样被场压直接逼垮。
艾因看着这一幕,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五分钟后,场上还能站着的,只剩六个人。
苏璃、顾长风、林夜,还有另外三个明显也不简单的特编班新生。
又过了几十秒,其中一名红发少女咬牙坚持到最后,却还是在一阵腿软后单膝跪地,狠狠骂了句脏话才不甘出局。
顾长风脸都快绿了,却还硬撑着笑:“这要是每天早课都这么来,我迟早英年早秃。”
“你先活过今天再担心秃不秃。”苏璃声音都有点发紧。
林夜没接话。
因为他现在已经到了极限边缘。
胸口灵核虽然还没失控,但那种被外部高压持续摩擦的疼痛感已经越来越清晰,再继续下去,怕是真的会出事。
而就在这时,艾因终于抬了下手。
场压如潮水般瞬间退去。
所有人都像是突然从深水里被拎回空气中,呼吸一下子乱成一片。顾长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气,苏璃也不得不扶住膝盖缓冲。
林夜则站在原地晃了一下,险些没稳住。
一道很轻的风从旁边掠过。
是希缇娅无声无息靠近了一步,站在了足够随时接住他的位置。
艾因像没看见似的,环视场内还站着的五个人,随口点评:
“勉强能看。”
“剩下那几个,回去重新学怎么控制呼吸。特编班不需要站着都站不稳的天才。”
场边被刷下去的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没人敢反驳。
因为刚才那几分钟,已经足够让他们明白,艾因的“看不上”不是嘴上吓人,是真能把你按在地上教你做人。
顾长风一边喘一边抬头:“老师,你这算下马威吧?”
“算筛选。”艾因语气淡淡,“我得先知道你们谁只适合写在资料上,谁能真放去实战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把视线转向林夜。
“你,过来。”
全场目光再次聚集。
林夜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刚站定,艾因就很直接地问:“刚才最后三十秒,为什么没借你体内那东西稳自己?”
周围一静。
顾长风愣住了,苏璃也微微抬眼。
林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艾因却像不在意其他人听见,自顾自继续道:“按你的情况,真要借一点边缘,刚才不会那么难受。”
林夜沉默几秒, finally 开口:“因为这是上课,不是生死战。”
艾因挑了挑眉。
“继续。”
“如果连这种强度都要靠它,那我以后很难分清,什么时候是我自己在撑,什么时候只是它在替我撑。”林夜平静道,“而且你也在看这个,不是吗?”
场边忽然安静得更彻底了。
顾长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靠,边境兄今天讲话有点硬啊。”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场中的两人,眼神明显更深了一点。
艾因盯着林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带了点真正的兴味。
“行。”
“这回答,及格。”
他说完便转过身,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可林夜知道,不是。
至少对艾因来说,这节课的真正目的之一,大概已经达成了。
他在当着全班的面确认一件事。
确认林夜会不会轻易失控,确认他有没有最低限度的自控意识,也确认他体内那个危险存在,目前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上。
“今天上午就到这。”艾因抬手关掉场地周围的稳定柱,“休息二十分钟,接下来两两对练。”
顾长风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差点又坐回去。
“还来?!”
“这才刚开始。”艾因斜了他一眼,“你要是现在就不行,我可以给你单独安排医务区观光路线。”
“……那倒也不必。”
苏璃已经站直身体,顺手理了理被汗水沾湿一点的袖口,语气重新恢复成了那种冷淡的平稳。
“两两对练怎么分?”
艾因随手在终端上划了几下,半空中立刻弹出一组名单。
“自己看。”
顾长风冲过去一看,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不是吧。”
林夜也抬头看去。
第一组,顾长风,对,苏璃。
第二组,林夜,对,祁洛。
“祁洛是谁?”林夜问。
场边,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高挑少年抬起了头。
他黑发偏长,肤色冷白,五官极淡,眼神却很沉。那种沉不是阴沉,而像是常年把情绪压得很深,才显得整个人都安静得有些危险。
“我。”他说。
顾长风立刻低声给林夜补充:“这家伙第一天就没什么存在感,但我记得,刚才场压测试里他是站到最后的那几个之一。”
苏璃也看了祁洛一眼,淡淡道:“暗影系,擅长潜行和瞬间切入。很麻烦。”
林夜点了点头。
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热身。
而是班内试探,正式开始了。
艾因站在场边,懒洋洋地宣布:“十分钟一组,不限手段,别真打死就行。”
顾长风扶额:“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们到底上的是什么学校。”
艾因听见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要是喜欢温柔教育,可以申请转班。”
顾长风立刻站直:“老师,我突然觉得这里特别适合我成长。”
“我也这么觉得。”艾因淡淡道,“尤其适合挨打之后成长。”
全场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林夜站在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对面那个已经走进场中的祁洛。
对方也在看他。
没有挑衅,没有轻视。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更像一种真正的试探。
特编班的第一堂课,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林夜的下一场碰撞,也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