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
震感已经完全停了，墙壁上的金色纹路不再狂暴脉动，转而像呼吸一样柔和地明暗交替，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亚恒靠在石柱上，薇娅枕着他的腿，呼吸均匀。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还在打颤。腰椎传来一阵阵钝痛，虎口的烫伤已经起了水泡，腰侧那片焦痕最严重，衣料烧焦后嵌进了伤口，和渗出的组织液黏在一起，光是看着都疼。
面板从视野边缘划过一串数据，他没去看。
失血程度、创面感染风险、愈合时间预估。这些东西除了让他更清楚自己有多惨，还能干什么？
它们不能替他把嵌进肉里的碎布料挑出来，也不能让虎口上那排水泡当场瘪下去。
他又试着挪了一下腿，一股钝痛从腰椎窜上来，瞬间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闭上眼睛硬扛过去。
“主人。”
星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那双液态的金瞳正安静地扫过他的伤处，瞳孔里细微的流光从左到右走了个来回，像是在逐条读取数据。
“检测到多处组织损伤，等级评定：轻至中度。是否授权启动纳米修复单元？”
一万年前的东西，连这个都有？
“纳米修复？”他压着嗓子问。
“机械纪元军用级创伤修复系统。”星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他腰侧的焦痕：“以纳米机械集群直接介入受损组织，执行清创、杀菌、细胞激活与结构重建，完整疗程耗时约三分钟。是否授权？”
亚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焦味儿还在往鼻子里钻，这一片不处理不行，拖到明天就得化脓。
“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估计消耗53%纳米修复单元，需一周恢复群体数量。”
“……那就来吧。”
星回单膝跪地，掌心与他腰侧的伤口保持一掌的距离，不再靠近。
淡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化作无数极细极密的光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朵，翻卷着飘向伤口。
光点落下的一瞬，亚恒攥紧了拳头。
疼！
不是一种疼。每一粒光点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剥离嵌进肉里的焦黑布料碎屑，一点一点往外推；有的在清理创面上坏死的组织；还有的像是直接钻进了皮下，从里面往外顶。
那种感觉像是无数只蚂蚁同时撕咬同一块地方，又细又密，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疼点，却疼得非常具体。
他的后背瞬间绷成一块铁板，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进脖子里。
星回没有停。她的金瞳锁定在伤口上，瞳孔内部的流光高速运转，一个数字从面板上跳出来。
【纳米修复单元：运转中】
【清创进度：17%】
【预计完成时间：2分43秒】
又一波淡金色光芒渗进伤口边缘泛白的组织，细微的滋滋声响起来，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亚恒的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腿边的碎石，棱角刺进掌心，生疼，但至少把腰侧的疼分走了一部分。
到一半的时候，他索性闭了眼，任由光线在眼皮上晃。
他能感觉到那片淡金正在身体里工作。每一粒纳米机械的触感都不一样，有的像针尖，有的像冰点，有的像极细的绒毛扫过。
然后第三波光粒来了。
这次的感觉全变了。疼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痒意就从伤口深处钻了出来。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肉里面往外拱的，像是新生的组织正在一层一层往上铺，毛细血管重新接通，皮肤层一点一点地覆盖上来。
亚恒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腰侧。
“请勿触碰。”星回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机械，银色却意外柔软：“新生的皮肤层尚未完整，外力介入将导致再生中断。”
“知道了。”
亚恒把手压回腿侧，指关节顶在石板上，硬的，凉的，能让他保持清醒。
时间过得很慢。
视野中的倒计时跳动着:1分12秒，1分11秒，1分10秒。每跳一秒都像是跳了更久。
虎口的水泡开始在淡金光芒下缩小，液体被纳米机械引流回组织，起皱的表皮慢慢贴回肉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腰椎的钝痛也在减轻，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把错位的筋膜一点一点推回原位。
腰侧那片最慢，但焦黑的部分已经全部脱落，新皮肤从创面边缘往中心收束，粉色的，嫩得像是刚从壳里剥出来的。
【清创进度：89%】
【组织重建：72%】
【预计完成时间：47秒】
淡金光粒不再密集涌出，而是一粒一粒零星地飘落，最后几颗落在皮肤上，像火星溅了一下，然后熄灭。
当一片焦痂从亚恒腰侧脱落，亚恒低头看自己伤口处。
当面板上那行【修复完成】的字样闪了闪然后消失的时候，亚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腰侧那片焦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粉色新生皮肤，边缘跟原本的肤色泾渭分明，像地图上两条不同颜色的边界线。
虎口上只剩一圈淡白的印子，腰椎的钝痛彻底消失，连呼吸都顺畅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
“修复完成。”星回收回右手，重新站起身来:“总计耗时三分十七秒。清创完成度100%，组织重建完成度98.3%。建议二十四小时内避免剧烈运动，以允许新生微血管完全成熟。”
亚恒活动了一下左腿。脚踝、膝盖、腰，每一个关节的咬合都回到了正常位置，刚才从尾椎骨往上窜的那种刺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行，不瘸了。
“……谢了。”
星回的金瞳闪了一下。
“您的感谢已被记录，但此项修复为基础指令范畴，不构成需要致谢的额外服务，下次请直接下达指令即可。”
“好的好的。”亚恒随口应着，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看了一眼腿上还在昏睡的薇娅。她枕在他腿上，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汗珠子，嘴唇干得起了浅浅的纹路，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像之前在广场上那么白得吓人。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目标：薇娅·阿斯顿】
【状态：深度睡眠（非病理性）】
【生命能量消耗：约15%】
【恢复预估：6-8小时充足睡眠后苏醒】
他把手收回来，没事就好。
“您的指令目标。”星回突然开口，金瞳注视着薇娅，瞳孔流光缓慢旋转：“她的生命能量呈非自然衰减，根据守卫单位现状，推测为高权限能量引发的灵基震荡。第一次调用发生在极短时间内，第二次更为剧烈。灵基结构尚未稳固，强行调用高权限能量导致自身承受反噬。”
“她调用了选王的力量。”亚恒轻抚薇娅的额头，这家伙睡觉还笑着。
“抱歉，数据库范围并未记录选王条目。”星回继续回道:“但灵基震荡的治疗方案在数据库中有对应条目:静养、热量补充、避免短期内再次调用高权限能量。”
“以她当前的灵基稳定度，第三次调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身体损伤，建议在一段时间内避免其参与高烈度战斗，保护方案需要您确认。”
“保护方案？”
“您方才下达的第一个指令是‘保护好她’。”星回看着他的眼睛:“指令在执行中，主人。”
“保护方案的参数需要您确认。”星回重复道:“您的灵基容量、她的灵基容量、可调用资源、警戒范围、触发条件——请逐项设定。”
亚恒摇了摇头:“这个等出去之后再细说。“
地下的空气又湿又冷，他肩上还有一个人要扶着走回地面。这些参数留着，回去之后慢慢定。
他低头看薇娅，她的睫毛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脸上还挂着疲惫的笑意。大概在梦里重温刚才那一嗓子的威风，觉得自己帅炸了。
亚恒不自觉地嘴角微扬。
他转向星回，换了话题：“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末日预案具体包含什么，以及你为什么认定我是持有者？”
星回的金瞳微微闪了闪:“末日预案经本机检测，您持有一份完整的末日预案密钥。该密钥为机械纪元最高优先级的指令序列。本机重新激活之后，已按照核心协议将权限交于密钥持有人。指令内容存在不同程度的破损，暂时无法提供完整内容。”
“检测到当前时间为星历10346年，距离休眠时间星辰历324年过去10022年，根据您所穿服饰，材质：亚麻纤维，制作工艺：手工缝制、染色工艺：无。推测处于落后工业区域。”
“根据机械纪元记载，该服饰属于落后贫困区域所有。机械纪元已在星历003年消灭所有贫困区域，使文明范围内物质水平趋于一致。”
“推测：机械纪元已经灭亡。末日预案正式启动，您具有末日预案秘钥，符合文明复苏协议激活条件，是否激活？”
“激活！”
亚恒毫不犹豫地同意。能成为一个文明的复苏者，能过上前世喝着奶茶吃上外卖的生活，谁不愿意呢？
机械纪元的文明程度可能比前世还要高，兴许留下的复苏手段有生之年内就能恢复文明，至少比打铁好。
可机械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警告：数据库不全，无法执行该协议。”
“淦！”亚恒追问道：“你能做什么？”
“当前可用模块：基础信息分析、低级构装维护。”
星回眼睛如呼吸一明一暗，像是在检索什么。
“缺失模块需从其他末日设施中找回。最近设施坐标……”
她的金色瞳孔突然剧烈闪烁。
“坐标已确认，位于东方153公里。”
“东方？”
这个方向和距离，薇娅跟他说过无数次。
“是帝都。”
“文明复苏协议目标已更新，目的地：帝都。”
突然，星回的液态金瞳闪烁几下，她预警：“主人，遗迹外出现复数生命源。初步评估无威胁——修正，出现高能反应，威胁程度未知。是否需要重启守卫单位？”
未知？
亚恒撑着石柱站起身，弯腰把薇娅扶到自己肩上。这丫头还睡着，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歪，嘴里又嘟囔了半句听不清的梦话。
“是马维里克，认识的人。先离开这个地下室，别让他们担心太久。”
“是。”星回的瞳孔流光归于平静，静静跟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