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从洞口上方漏下来，不算亮，但在黑暗里待久了，亚恒还是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他一只手扶着薇娅，另一只手撑着岩壁，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薇娅整个人靠在他肩上，脚步虚软，每走几步就要往下滑一次，亚恒得不时停下来把她往上托一托。身后的星回倒是走得很安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还没走到洞口，上面就传来了老巴托的声音。
“人就在里面！我进去找！”
接着是马维里克的声音：“老巴托！你冷静点！地震刚停里面可能还在塌。”
“塌什么塌！塌了我拿拐杖给它撬开！”钝铁包铜的拐杖头重重砸在地上。
钝铁包铜的拐杖头重重砸在地上，嗙的一声闷响从洞口灌进来，在整条矿道里嗡嗡地回荡。亚恒听见这动静，倒是笑了一下。老巴托这把拐杖用了十几年，砸铁砸炭砸学徒，今天是头一回砸矿洞。
快到洞口的时候，亚恒忽然想起一件事，侧过头去看身后的星回。
她的那头银白色长发实在太扎眼了。长到膝盖窝，在这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矿洞里积了万年灰，竟然还干干净净地泛着冷光。顶着这样一头头发走上地面，别说马维里克了，镇民都会追问她从哪来的。
“等等。”亚恒压低声音:“你的样子——”
星回的眼睛闪了一下。
她的银发立刻开始变暗，像是被墨水从发梢往上浸染，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月光色变成普通的亚麻色。长度也收了，从膝盖窝往上缩短，最后停在肩胛骨下方，刚好是镇上的姑娘们常留的长度。
最后是那双金瞳，虹膜表面的液态金属层像是在沉淀，一层一层地暗下来，直到变成深浅适中的栗色，和薇娅的眼睛差不多。
“外观调整完成，调整为与当前社会环境相匹配的人形外观，降低识别度。”
亚恒盯着她看完整个过程，愣了一瞬，然后由衷地说了句：“……这个功能很方便。”
他是由衷地佩服。造出星回的那些人，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一万年前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才能在末日预案里塞进一个自动换发色瞳色的功能。
星回像是听到了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平铺直叙地说了下去：“底层协议要求:在不影响任务执行的前提下，尽量避免以非人特征引发持有者所处社群的恐慌。”
话没说完，洞口那边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汇报。
“是亚恒！”
洞口的岩壁上一下子挤满了人影。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打在粗糙的石壁上，人影和石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影子。整个洞口像是被火光烧红了。
老巴托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撑着拐杖。火光从他下巴往上照，把他那张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身后是马维里克·凯恩，那件深蓝色的袍子在火光下泛出暗沉的银纹。两个银甲骑士分立两侧，手按在剑柄上，站姿像是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再往后是镇民。举着火把的，提着药箱的，攥着一捆绳子的。镇公所的罗恩大叔也在，身上穿的还是睡觉时才穿的旧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大概是听到动静直接从床上滚起来就跑来了。
老巴托的视线落在亚恒身上，又落在他肩上昏睡的薇娅身上，最后又回到亚恒身上。他盯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从领口到袖口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弄成这样？”
亚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衣服上烧了好几处，袖子碎了一截，腰间那块布更是连新长出来的皮肤都遮不全。
他想了想，觉得今晚的事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于是只说了句：“这不是没事嘛。”
薇娅在他肩上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梦话里又给谁下了不许伤人的命令。
老巴托看着她，那张黑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他看了身旁的马维里克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后老巴托收回视线，对亚恒说了句“我先走了，等会回家”，便拄着拐杖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
亚恒看着他走远，点了点头：“嗯。”
马维里克缓步走上前来。
审视的目光在亚恒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看向亚恒肩上昏睡的薇娅。最后落在星回身上。
麻色头发，栗色眼睛，安静地站在亚恒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姿端正得不像普通人。身上的衣服是他从未见过的制式，料子不像镇上常见的麻布，裁法也完全不对，
马维里克的白须在夜风中动了动，开口时语气倒是不动声色：“这位是——”
“她——”亚恒正要张口，星回开口了。
“我叫星回。”她说。声音比刚被激活时柔和了一些，至少最开始那种机械化语调没了一半:“他的女仆。”
“……女仆？”马维里克的眉毛提起来，转向亚恒，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什么时候有的女仆？
亚恒也侧头看了星回一眼。
在路上他可没交代过这种台词。从地下遗迹到矿洞口那一路，他光顾着扶薇娅看脚下的碎石了，什么身份设定都没跟她商量过。
星回面无表情地看着马维里克，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说假话的痕迹，实际上也没有一丝说真话的痕迹。
她就是那么一张脸，好像“女仆”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和“人偶”、“机械纪元遗留物”一样，都只是一个标签，挑哪个全看场合。
马维里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他转向亚恒，回到正事上：“晨星殿下情况如何？”
“消耗过度。需要休息。”
“那就先回镇上。”
马维里克转身，对着围在洞口的镇民们抬起一只手。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压过夜风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今晚之事，乃天命之星归位时的自然异象。选王初定，天星共鸣，地脉随之响应。此为吉兆，非灾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晨星殿下已归位。七日之内，帝国谕令将传达至石锤镇公所。诸位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今夜之事，望各位勿向外多言。”
人群安静了片刻。
罗恩大叔一跺脚，大声朝四周嚷:“听见了没？特使大人说了，是吉兆！散了散了！谁家火把烧完了记得还我，镇公所不赊账！”
人群在窃窃私语中慢慢散开，火把光一盏一盏地往镇子方向移动。，起初是一团一团的光球，越走越远就越小，最后变成了夜路上几点暖黄色的光斑，像萤火虫排成了一列。
马维里克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等到最后一个镇民走出听觉范围，才侧头看向亚恒。他的表情没有刚才面对人群时那么正式了，但也说不上松弛。
“矿洞里面有什么，我不问你。遗迹之事不在枢密院管辖范围，但——”他把“但”字咬得比别的字稍重一些。
“若事涉帝国安危，下次地震之前，提前知会我一声。”
“……还有下次？”
马维里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银甲骑士跟在他身后，靴跟踏在碎石上，节奏整齐得像军鼓轻敲。
老巴托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
这是今晚镇上唯一还在运转的炉子。别家都熄了，只有这家的烟囱还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
亚恒推开门，炉火的热气迎面扑过来，把刚才在矿洞里积了一身的阴冷冲散了不少。
薇娅已经被安置在她自己房间的床上。老巴托给她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他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往碗里舀汤。
灶上那锅骨头汤已经熬了很久，骨头的髓都熬出来了，汤色浓白，面上的油花被炉火映得发亮，整间屋子里都飘着那股熬透了的骨头香。
老巴托舀了一碗，推到亚恒面前。
“喝吧。”
然后他看了一眼星回。那张被炉火烤了一辈子的黑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另一只碗也推到她面前。
“你也喝。”
星回低头看着那碗汤。
她的栗色眼睛盯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像是在分析汤的构成成分。片刻后，她端起碗，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液体通过食道进入胃部，温度适中，营养含量不低。
她的瞳孔微微闪了闪。
老巴托没再他们，转而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掏出烟斗点了火，沉默地抽起烟。烟雾在夜风中散成浅灰色的薄幕，跟炉子里飘出的白烟混在一起。
过了一阵，门框上的烟斗火熄了。老巴托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说了句“我出门一趟”，便拄起拐杖往夜里走了。
“好”亚恒端着碗大口喝汤含糊回道。一碗热汤灌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整个人才算真正从矿洞底下的那场折腾里缓过来。
他把空碗搁回灶台上，转过头，发现星回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那双栗色的眼睛盯得太专注了，像在研究标本。
“你不喜欢？”亚恒指了指她面前还剩大半的汤碗。
“主人，数据库缺失，请为该事物命名。”
“这就普通的骨头汤啊。”
“数据库已更新：普通的骨头汤，温度适中，营养成分包括……”
“噗。”亚恒没忍住，一口没咽完的汤差点呛出来。看向一本正经的人偶。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汇报营养数据的人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笑起，就只是摇了摇头，靠在灶台边的木椅上。
星回没有察觉自己被笑了，或者说，她大概从根本上就缺少“被笑”这个感知模块。
她已经重新端起碗，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每一口之间的时间间隔分毫不差，动作精准得像个节拍器。她不像是在喝汤，倒像是在执行一套关于喝汤的标准作业流程。
“你的数据库怎么连这都没有？”
星回眼睛闪烁了下，才回道：“数据库缺失，无法回答。”
亚恒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那张脸在炉火的余光里明明暗暗，麻色的头发被火光照得泛暖，和这间灰扑扑的铁匠铺竟然不算太违和。
“行，我不问了。”他把头往后靠，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下，然后渐渐暗下去。他今晚确实太累了，眼睛一合，意识就开始往一个很深很安静的地方滑。
星回注视着他，眼瞳里流转过一串无声的数据。呼吸频率下降至五次每分钟，眼动停止，对外界声光刺激的反应阈值提升至休眠水平。在她的感知系统里，这组参数对应着一个明确的结论。
【确认：权限持有者已进入休眠状态。呼吸频率5次/分钟，眼动停止，对外界声光刺激反应阈值提升至休眠水平。】
【启动守夜协议。威胁源扫描：炉火（潜在），木门（防御等级低），铁锤（归属：老巴托，简易武器）。】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站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