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没亮透。
亚恒在灶台边的木椅上眯了一小会儿,睁眼时浑身的骨头都被硬木板硌得发酸。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脑子里混混沌沌地转着昨晚那些事——矿洞、遗迹、光束,还有那个从一万年前走出来的女孩。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往灶膛里瞄了一眼。余烬还透着暗红,便顺手添了两根细柴,让火慢慢缓过来。
屋子里很静。老巴托还没回来。
亚恒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屋没什么声响,终究还是放不下心,转身朝薇娅睡的那间屋走去。他的步子不重,可刚到床边,被子里的人就像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没出声,就那么垂着手站在床边看她。
薇娅的睫毛颤了几颤,眉心跟着皱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梦里正跟谁一句连一句地争。
大概不是什么好梦,昨晚喊完那两嗓子之后,她连睡觉都不踏实。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找准焦距,手已经先一步伸向床边,抓了个空。
“亚恒哥?”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亚恒从门口往里走了两步,应道:“在。”
薇娅看见他的脸,绷紧的肩膀一下子就松了。她没马上说话,整个人重新沉进床褥里,像终于确认了某件事,可以安心躺平了。
她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在啊。”
亚恒从一旁拉过矮凳坐下,看着她那张被烧得发红的脸,放低了声音:“还能去哪?躺好,别急着起来。”
薇娅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眉心拧着:“头疼。”她闭着眼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嗓子也疼。”
“那是你喊那两嗓子的后劲儿。”亚恒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昨晚有个人说‘我可是选王’的时候,可没想到嗓子会疼。”
薇娅睁开一只眼瞪他:“你别学我说话。”
亚恒没反驳。他认识她三年了,知道这时候接什么话她都能呛回来。他起身去灶台倒了碗温水,回来递到她手里。
薇娅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往下灌,喝完大半碗,嗓子才勉强能正常出声。
她把碗搁在床头,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小臂。
“这里,昨天晚上是不是被光束刮到了?我看到那块布碎了。”
“好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片破了洞的袖口上,又去戳他的腰侧。那块衣料还破着,底下没有伤口,可是一块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浅的肤色从破洞里露出来,新得像是刚长好的皮。
她不傻,指尖悬在那块皮肤上面,没敢戳下去。
“这个也是?”
“已经好了。”
她的眉毛拧起来,像是在纠结什么事情。亚恒等着她开口。这种表情他太熟了,她每次想问又不确定该不该问的时候,眉毛就会打成这个结。
“亚恒哥。”
“我在听。”
“矿洞底下。”她捧着碗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我听到那个人偶叫你主人。她不是人吧?”
亚恒没有立刻回答,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是。”
“那你是谁?”薇娅睁开眼,看向亚恒,栗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说如果不给个回答她就不闭上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就自己先闭上了眼,把头往被窝里一埋,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当我没问。”
亚恒坐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很久没有说话。
三年。他在这个女孩的眼皮底下瞒了三年。那些半夜溜进矿洞的夜晚,那些在遗迹深处对着封印发呆的时刻,那些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恐惧。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薇娅早就知道了,甚至在他半夜下矿洞的时候,还在洞口等着他出来。
他压低声音,慢慢开了口。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听完之后如果想骂我,小声一点。你嗓子还没好。”
被子里动了动。“你先说。”
“我不记得我真正的名字。”
被窝里没有动静。
“三年前在矿洞里醒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不记得。后来我慢慢想起一些事,我生在哪里,怎么活的,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来到了这里。”
他把三年来在遗迹里能找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拼凑出来说给她听。矿洞底下不只是一座矿脉,它是一万年前机械纪元留下的末日预案设施。那个文明知道自己要灭亡,于是做了很多准备。预案的内容他不清楚,大部分数据库都已经损毁了。
他停了一下,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可能就是这个末日预案的成品之一。”
薇娅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眨了眨眼睛,慢慢消化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两只手交叠在棉被上,指节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
“所以……你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也不记得一万年前的事。”
“你不信?”
薇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是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所有。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问你干什么吗?”
亚恒摇了摇头。
“你每次半夜溜出去,回来的时候鞋底有矿洞才有的那种灰。那种灰只有深层巷道才有,风吹不出来,水冲不走,但你总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把鞋藏在水缸后面。你觉得自己藏得可好了,对吧?”
亚恒没接话。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跟我说的。就像两年前你忽然在窗口跟我说,你想起了一种叫电灯的东西,能让夜晚变得比白天还亮。你说机械能在天上飞,钢铁能跑得比马还快——”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被面上那双绞来绞去的手上:“我觉得都是真的。所以我想,等你记起来了,你也会第一个告诉我。”
亚恒低下头。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很多话来解释,需要一套严密的论证来让她相信。但她根本没有问“你是不是在骗我”。她只是在等他把事情说出来。等了三年。
“我说完了。”他抬起头,“骂吧。”
“……骂什么?”
“瞒了你三年。”
薇娅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把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
“三年!”
软枕头砸在胸口弹开,落在床沿又滚下去。扔完枕头,薇娅一只手抓着被子喘气,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在洞口等了多少个晚上吗!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瞒得过我!你——”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在发烧,又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把剩下的话全堵住了。薇娅抬手擦了擦眼睛,重新坐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楚。
“亚恒哥。”
“嗯。”
“一万年前的秘密,末日预案,还有你是什么人——这些我都不懂。”
她抬起手。
“但有一件事你昨天说了,但你没做到,所以我现在自己说。”
“你说。”
薇娅伸出尾指,那只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不想去的话,我们今晚就跑。”
她把亚恒在广场上说过的话,一个字不改地还给了他。
亚恒伸出手,勾住了。
“拉钩。”
薇娅笑了一下。她把头靠回床头,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朝门口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叫你主人的女孩子,在哪儿?”
“在外屋。”
“我想见她。”
亚恒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外屋的炉火还烧着,火苗不高,一蹿一蹿地舔着锅底。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温着,白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把整间屋子熏出一股熬透了的骨香。
星回就站在灶台边的角落里,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像个在等下一道指令的人偶。
不对,她就是人偶。只是这样站在铁匠铺里,炉火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头麻色头发照得泛暖,让她看起来比在地下冷光里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她那双栗色的眼睛正盯着灶台上方的铁锅,目光顺着火焰的跳动微微移动。不像在看火,更像在研究这团火焰的燃烧逻辑。
“薇娅想见你。”
星回抬起头看他,瞳孔微微闪了闪。然后她站起身,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里屋。
薇娅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亚恒身后的那个女孩子身上。
她花了整整好几秒钟,才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发烧时看到的幻影。麻色头发,和她一样的栗色眼睛,麻色头发,栗色眼睛,五官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内像是有液体在流动。
真的不是人的眼睛啊,薇娅想。
她清了清还有些发紧的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星回。”
那个声音语调一致,没有起伏。
“我叫薇娅。我是亚恒哥的——”她忽然顿了一下,觉得“妹妹”这个词不够,别的词又说不出口。
她咬了咬嘴唇,找了个最妥当的说法,“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星回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录入。
薇娅指了指床边:“你救了我们,来坐这。”
星回坐下,动作规矩得像是在执行一个全新的任务指令。
薇娅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星回的手腕。那只手腕的温度比普通人低一点,触感很平滑,没有脉搏。
她没松手,就那样握着,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交叠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睛,笑了一下。
“亚恒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他说你是人偶,来自一万年前,我也信。”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所以,我们好好相处吧。”
星回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瞳孔闪了一下,像是在调取某个数据库里关于“握手”的解释。
片刻后,她抬起眼睛,看着薇娅的脸。
“是,与主人一起长大的女孩。”
薇娅笑着纠正道:“我叫薇娅,叫我薇娅就好了。”
“是,薇娅,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