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石锤镇的街道上，全镇的人都站在了镇口。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挥手。连平时最爱吵闹的小孩子都被大人拽在身边，安静地看着那辆漆黑的马车。薇娅看向人群，看到了罗恩大叔。他穿上了镇公所的旧制服，发现她在看，立刻朝她挥了挥手。
老巴托站在人群最前面。拐杖夹在腋下，被炉火熏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薇娅站在马车旁，手里攥着裙角。她换上了马维里克送来的一套旅装，白色的底衬，浅金色的滚边，袖口绣着选王的星纹。衣服很合身，但她穿着浑身不自在。
老巴托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把一个铁盒子塞进她手里。
薇娅低下头，手指摸索着铁盒的卡扣，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爸……”
声音还没落下，老巴托张开了手臂，她一头撞进他怀里，肩膀闷闷地抖起来。
老巴托松开了拐杖，拐杖倒在石板路上发出钝响。他用那只常年握铁钳的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傻丫头。”
过了好一会儿，老巴托才松开手。他转过头看向亚恒，那张被炉火烤得发黑的脸像是黑曜石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小子，别让她受欺负了。”
薇娅还埋在他怀里，闷闷地抢了一句：“放心好了，我现在是选王，很强的。”
老巴托没有回话，他依然盯着亚恒。那目光里有托付，有警告。
亚恒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老巴托才收回目光，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鞘子是用旧皮带改的，针脚很粗，每一针都拉得死紧。
“陨铁打的。”他把匕首递过去。
亚恒接过来的瞬间，视野里刷过一行字。
【物品：陨铁匕首】
【材质：陨铁（纯度89.3%）】
【附加属性：基础锋锐附魔】
【建议售价：3枚金币】
三枚金币，能买下铁匠铺里一半的铁料了。
他点了点头，把匕首别在腰上，老巴托这才对着薇娅说道：“去吧。”
马维里克站在马车旁，做了个“请”的手势：“晨星殿下，时候已到。”
薇娅松开亚恒的袖子，她踏上马车的踏板，在钻进车厢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镇口。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石板路、矮房子、铁匠铺烟囱里冒出的白烟。
马车走起来之后，她把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素戒，戒指表面的磨损纹路和老巴托手上那枚一模一样，是戴了好多年才能磨出来的那种旧光。
她翻过内侧，两行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的，一看就不是专业刻工的手艺：“石锤镇，阿斯顿。”
薇娅把戒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然后回头往窗外看。镇子已经看不见了。
“石锤镇，阿斯顿。”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麦田变成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裸露的岩石。
薇娅没有说话，她把额头抵在车窗框上，看着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星回坐在她对面，背挺得笔直。那双调成栗色的瞳孔正对着车窗，目光随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做匀速运动，像在执行一项观察任务。
亚恒坐在薇娅旁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喝水。”
“不要。”
“干粮？”
“不要。”
亚恒便不再问了。三年里他见过她不开心的时候，通常会一直说话说到累了为止。但这次不一样，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离开”这个事实。
又过了好一会儿，薇娅开口了。
“星回。”
“在。”
“你说你是第七序列。”她的嗓子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不那么飘了：“那前面六个序列是什么？”
星回转过头，瞳孔微微闪了闪。像在调取一段被封存的数据。
“数据库受损。第一至第六序列信息缺失。已知信息：第一序列为中枢命令层，第四序列为大规模量产单元，第七序列为中枢管理单元。第二、三、五、六序列资料不可读取。”
薇娅眨了眨眼睛。
薇娅眨了眨眼睛。换作别人，听到“不可读取”大概就停下了，但她反而来了劲，换了个方式继续问：“那你是干什么用的？”
星回机械式地陈述道：“本单元的功能是：在末日预案启动后，为预案持有者提供医疗支援、战术分析、信息管理，以及协助其进行文明建设与物种延续。”
“文明建设和物种延续？””薇娅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文明建设，这个我懂，就是帮亚恒哥做大事，对不对？”
“该定义为部分正确。文明建设包括：农业技术改良、工业基础重建、社会制度规划、医疗体系搭建、教育资源分配、文化记录保存。不仅限于‘做大事’。”
薇娅听得一愣一愣的，正要再问，星回自己补了一句：“以上为文明建设部分。物种延续部分包括——”
“等等。”亚恒抬手：“这个可以跳过。”
“为什么要跳过？”薇娅立刻扭过头来看他，眼睛眯起来：“你在瞒着我什么？”
“星回，快说。”她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地盯着星回。
星回把脸转向亚恒，等他的指令。”
“亚恒哥~”薇娅拖长了声音。
“说吧说吧。”亚恒举手投降了。
“是。”
星回的语气和刚才解释序列分类时一样平静：“物种延续包括：基因库维护、种群数量保持、繁衍环境稳定化——”
“等等。”薇娅抬起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繁衍？”
星回继续陈述，字正腔圆：“本机配备正常孕育功能。在预案持有者需要的前提下，可协助主人完成物种延续的生物学流程。”
薇娅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
“你……你……你说什么？”
“正常的孕育功能。”星回重复了一遍：“包括生殖细胞存储、人工授精、体外培育及自然分娩辅助。四种模式均可在末日环境下独立运转。”
薇娅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拼命地转着那枚素戒。
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谁问这个了”或者“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亚恒截断话头，摆了摆手：“星回，这个以后再说。”
“是。”星回回答。
但她没有立刻转回视线，目光在薇娅通红的耳朵和亚恒别过去的脸之间来回切换了一次，瞳孔流光转速明显降低。
“观测到双方心率均有升高。根据已有的人类社交协议知识，讨论繁衍相关话题会导致社交紧张。本机推测：该话题应予避讳。数据库已更新：物种延续功能讨论，建议在非公开场合进行。”
“……你还说！”薇娅把脸整个埋进手里。
“已停止该话题。但如需进一步讨论，本机可随时——”
亚恒赶紧把话题拉开：“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就这么往帝都走？”
星回看向小脸通红的薇娅，瞳孔里流光转了转。
“根据薇娅·阿斯顿的‘选王’身份，当前所处社群的文明等级，以及已观测到的超凡力量现象，建议对‘选王系统’进行进一步观测与信息收集。目前数据库未包含相关条目，无法提供决策支持。”
得了，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亚恒靠回车厢壁，还没来得及接话，薇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
“亚恒哥。”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帮我劈柴？”
亚恒愣了一下。
“你差点把自己的脚给劈了。”
薇娅抬起脸，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眼睛已经弯起来了：“那次我让你劈十根柴，你劈到第三根就把斧头甩飞了。你往后一跳，踩翻了水桶。老巴托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你一条腿泡在水里，斧头还插在地上。”
“……你记这种事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跳起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卧槽’。”薇娅歪着头，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我问你‘卧槽’是什么意思，你说是一种特殊的矿石。我信了整整半年。”
星回的眼睛闪了闪，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录入。
薇娅没有停，越说越来劲：“还有你学打铁那年冬天，我给你做了一件皮围裙，第二天就烧了个洞。你说是围裙太薄，我又重新给你缝了一件，第三天又烧了两个洞。”
“那次是铁水溅出来，不关围裙的事。”
“反正后来我不做了。”薇娅把手一摊，一脸算总账的表情：“你烧的可不是围裙，那是我拿来做新衣服的布料，半年内你烧了我三件外套！”
亚恒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每一件她都说得对。时间、地点、烧了几个洞，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这些债是要收利息？”
“当然。”薇娅扬起下巴：“去帝都了你得还。”
星回看着他们，瞳孔流光的转速又变了。她像是在记录某种暂时无法归类的行为模式。
马车驶入一片开阔的旷野。窗外没了树，没了灌木，只剩灰黄色的砾石滩和偶尔冒出来的几丛枯草。天空压得很低，云层从浅灰积成深灰，阳光被滤成一片均匀的苍白。
“还有一次。”薇娅靠着窗，声音慢慢轻下来：“镇上那个卖花的姑娘送你一束矢车菊。你转手就送我了，说是路上捡的。”
“本来就是捡的。”
“你有本事从石锤镇的土里捡出矢车菊。”她斜眼看他。
“那花店进货的时候掉了一束。”
“所以你捡起来就送我了？”
亚恒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荒原在视野中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和灰色的天空接在一起。
薇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把头转回去。她拇指上的素戒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很淡的银白色。
“三年前。”她说：“你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我给你送面包，你第一句话是‘这里不是蓝星’。”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紧接着说了一句‘完了’。”薇娅学着他的语气：“然后你又晕过去了。”
亚恒沉默了片刻。
这些记忆他自己都模糊了，三年前刚醒来那几天，脑子里全是碎片，旧世界的影子和新世界的日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觉。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摔傻了。”薇娅把戒指转了转：“后来你慢慢能说话了，问我帝都长什么样，问我巡行者公会是干什么的，我才发现你不是傻，你是真的不知道这些。”
“你就是从那之后开始扒着镇口的路牌往外看？”
薇娅点点头：“你说总有一天会去帝都，然后查清楚自己的来历。”
“但每次我问你去不去，你回回都说‘下次’。我就想，行吧，我自己去看。所以我要当巡行者。”
“E级不够啊。”
“那我也会升级的。”薇娅扬起下巴：“我十六岁就拿到E级了，十七岁能到D，十八岁到C，然后——”
“然后去帝都？”
“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她看着窗外荒原，声音很轻：“就是跟想的不太一样。”
荒原在车窗外铺开，灰黄色的砾石滩上开始出现风化的石柱，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
薇娅终于收回了目光。她转回来，看着星回，想了好一会儿：“星回，你需要吃东西吗？”
“不需要。”
“那你会不会困？”
“不需要睡眠。”
薇娅愣愣地看着她。
对于一个每天四点起来烤面包的女孩来说，“不需要睡”这件事比“第七序列”更难理解。
不用闭上眼睛，不用做梦，不用在黎明前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这样的生活真的存在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干粮，又抬头看星回，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信息。
她把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星回一半。
“不会饿也吃一口，我爸烤的面包，很好吃的。尝一尝。”
星回没有接。
她看向亚恒，瞳孔微微闪了闪：“主人，请求吩咐。”
“怎么老巴托给你汤你喝了？”亚恒笑问道。
“薇娅的指令与执行伪装指令优先级同级，需要主人裁断。”
“收下吧。”亚恒说。
“是。”
星回伸出手，接过那半块面包。她放进嘴里，咀嚼，吞咽。下颌的运动幅度精准，咀嚼次数恒定。液体通过食道进入胃部。
“表层温度适中，内部气孔分布均匀，咀嚼阻力低，麦香浓度高于镇公所面包。”她陈述道。
薇娅怔怔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夸我爸的面包？”
亚恒憋着笑解释：“她是陈述面包的物理属性。”
“……那你再吃一口。”
星回又看向亚恒，他点了点头。于是她按照同样的流程执行了第二次进食动作。咀嚼，吞咽，陈述物理属性。
薇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捂着嘴笑起来，笑的时候肩膀在抖。她笑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说了句“这两个人怎么都不正常”
马车又走了一段。薇娅的笑声渐渐收了，她靠着车窗，眼皮慢慢垂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窗外的景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模样，灰黄色的砾石滩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嶙峋的石块从地面隆起来，像是某种远古生物露出地表的肋骨。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星回的目光忽然凝住。她侧过头，看向车厢左窗。
“主人。”
星回栗色的瞳孔在眨眼间变回了液态金瞳：“有复数生命源向此靠近，警告，含有轻微魔力，疑似魔兽靠近。”
薇娅猛地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马维里克已经掀开窗帘一角，声音压得很低：“棘狼群靠近，数量约十二头。殿下请勿下车。”
窗外，棘狼的嗥叫声破空而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从旷野的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那声音又尖又长，穿过石柱之间的风隙，刺得人耳膜发紧。
星回转向亚恒，那双液态金瞳里的流光稳定地旋转着：“主人，当前车厢防御等级不足以抵御棘狼。请指示：是否允许本机在当前威胁等级下，进入战斗模式？”
亚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远处灰黄色的丘陵上已经能看到几个飞速移动的黑影，速度比寻常的狼快得多。
他落在星回那双金瞳上，她的发丝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气息，像是一把正在被从鞘中抽出的刀。
“你还有战斗功能？”
“第七序列的核心功能是中枢管理，包括为持有者排除威胁。”她的目光定在亚恒脸上，等他开口。
“主人，请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