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计十六人突出来,没有旗号,没有喊杀声,没有战吼,只有沉闷的脚步声。
轻甲上没有徽记,头盔上没有缨饰,每一件装备都磨掉了反光。他们在乱石间沉默地突进,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间距。
四名重剑士在前,肩甲比常规厚,步伐一致,地面上留下几乎等距的脚印。六名弯刀手跟进,速度快,五名弩手在后方压制,弩箭箭头有暗绿色涂层。
一名戴半脸面具者居中指挥。
全程用手语,无人开口。整个小队从出现到冲到五十步内完全沉默。
“这不是山贼。”亚恒压低声音。
山贼会喊“把值钱的交出来”,山贼用火把开路,山贼的刀是砍柴刀不是军制弯刀。从这伙人的配合、兵器、沉默的纪律来看,这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事单位。
马维里克没有回答,他拔出腰间长剑。剑身从鞘中抽出时没有声响,只在日光下映出一层冷光。
“兰斯,跟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去了。
马维里克每一步落脚都踩在碎石尖上,脚步声被压到几乎没有。几只弩箭呼啸而来,都只是落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的步法轻得不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像一头踩在落叶上靠近猎物的猫科动物。
趁着弩手填充箭矢,兰斯带着五名盾手和三名矛手紧随其后。重甲踩得砂砾咔咔作响,但阵列没散,盾手在前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
敌阵在五十步外做出反应。
面具指挥者的右手连续打出两个手语后,四名重剑士同时停步,重心下沉,重剑平举胸前。
剑刃宽约四指,长度接近使用者的肩高,光是举起来就遮住了半个身位。
弯刀手在两翼展开,蛇形走位,脚底不断变换方向,砂砾被踢得四处飞溅。
马维里克没有减速。
他在冲入敌阵前十步突然变向,左脚蹬地,身体侧倾,整个人从正面重剑士的剑锋范围外切了进去。
那个重剑士的重剑还在胸前平举,马维里克已经贴到了他右肩侧后方。
剑尖刺出。
剑尖从肩甲和胸甲的接缝处斜着刺进去,入肉半掌。拔剑时剑刃上带出一小串血珠,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重剑士闷哼一声,右膝砸在地上,重剑插进砂砾地撑着身体不倒,但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马维里克没有补第二剑,他已经转向下一个。
第二个重剑士反应极快,在看到同伴跪倒的瞬间就把重剑抡了起来,拦腰横斩,剑锋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这一剑势大力沉,普通人即使挡住也会被震退。
可马维里克没有挡。
他蹲身,重剑的剑锋从他头顶三指处扫过,带起的风压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飘。蹲身的同时他向前踏了半步,剑尖自下而上刺入重剑士的右腕护甲缝隙。
护甲接缝处的皮绳被剑尖挑断,甲片崩开,剑尖刺进腕骨与掌骨之间的软组织,重剑士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重剑脱手落地的声响还没传出,马维里克的左掌已经拍在他的胸甲上。
掌击的力量不大,但重心已失的重剑士仰面摔倒,后背砸在砂砾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兰斯的卫队在这时切入。
盾手从侧翼顶上,三面大盾并排挡住弯刀手的突击路线。弯刀劈在铁皮盾面上,刀锋刮出刺耳的尖啸,铁皮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矛手从盾缝间刺出去,矛尖逼退了试图绕过盾墙的两名弯刀手。
一个弯刀手从盾墙右侧绕过来,蛇形步法让他的身影在矛手的视线里飘忽不定。他切入的角度很刁钻,矛杆的攻击范围是直线,弯刀手的走位让他始终待在矛尖刺不到的斜角。
他欺近最右侧盾手的腰侧,弯刀上撩,刀锋从下往上割向盾手上臂没有甲片覆盖的腋下。
盾手来不及收盾。
但马维里克到了。
长剑从侧面刺入弯刀手的手肘内侧,往后横向一绞。弯刀手的肘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软骨错位声,弯刀脱手,刀身旋转着插进三步外的砂砾地。
弯刀手捂着右臂后退,面具下传出压抑的吸气声。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垂着晃荡,手指还在抽搐,但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马维里克的剑上没有沾太多血。每次出剑都是刺,伤面小,目标精准,接缝、腋下、膝弯、手腕。每次出剑只针对一个目标最薄弱的防御点。
这伙人是正规军,正规军的阵型一旦被打掉关键节点,整体配合就会塌。重剑士是楔子的尖端,弯刀手是楔子的刃,指挥者是楔子的握柄。
拔掉尖端,刃就没了支撑。切断握柄,整个楔子就是死铁。
他不是在“杀人”,是在拆一台运转中的战争机器。
第三个重剑士看到了马维里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重剑士没有退缩,他的肩甲比前两个同伴更厚,护颈的甲片一直延伸到下巴,把脖子的软组织结构完全遮住了。马维里克前两次得手的接缝攻击点在他身上不存在。
他将重剑垂直于地面,剑尖朝下,这是一个防守起手式。
马维里克出剑。
剑尖刺向重剑士的胸甲正中。重剑士没有闪避,他对自己的正面防御有足够信心。
重剑往上一提,剑身横挡胸前,马维里克的剑尖刺在重剑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马维里克这一刺的目的不是破甲。
剑尖在重剑剑身上借力,剑身弯出一道弧,然后弹直。借助这股弹力,马维里克的剑尖改变了方向,向下斜刺,刺进了重剑士右膝护甲的弯折处。
护膝甲片在膝盖弯曲时会露出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这条缝隙从正面看完全被上方的甲片遮住。
但马维里克看到了,并且抓住了这个机会。
剑尖只刺入一指深。不足以切断肌腱,但足够让膝盖内侧的软组织产生剧痛。
重剑士的右腿猛然一软,重心下沉,重剑的防守起手式出现偏移。
马维里克收剑,剑柄倒转,用剑首重重砸在重剑士头盔侧面。太阳穴位置的甲片传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重剑士的身体晃了晃,侧倒在地上。
第四个重剑士没有机会单独面对马维里克了。
兰斯从他左侧切入。这个护卫队长没有花哨的剑术,他的剑法就是正步突刺,左脚前踏,右脚蹬地,剑从腰侧直线刺出。
力量从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剑尖。
一剑刺进重剑士的侧腹甲片接缝。
重剑士闷哼转身,重剑抡起要劈,兰斯已经退了半步,重剑的剑锋从他胸前三指处划过。
他身后的矛手趁重剑士举剑的空档,矛尖从下方刺进膝弯。重剑士单膝跪地,两名盾手一拥而上,盾牌边缘砸在他的肩甲上,把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弯刀队的阵型开始松动。
四名重剑士全数倒下后,弯刀手失去了前方的屏障,不得不直面卫队的全甲骑士。弯刀的刃口砍在铁皮盾面上只能留下划痕,但盾手压过来的重量是弯刀手扛不住的。盾面撞上胸口,弯刀手的肋骨发出细微的骨裂声,整个人被撞得后退四五步才稳住。
弩手的弩箭一直在射击。
暗绿色的箭头钉进盾面,毒素在木盾上腐蚀出细小的气泡,但穿不透铁皮。有一支弩箭擦过兰斯的肩甲,在甲面上留下一道绿色的划痕。
兰斯看都没看,继续压阵。
那个戴半脸面具的指挥者站在后方,手语速度加快。
一连串极短的手势交替,残存的弯刀手突然同时向两侧散开,让出中间的通道。弩手也在同一时间停止射击,迅速向两侧移动。
通道尽头,指挥者独自面对马维里克。
面具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周围能看到细密的皱纹,眼角有刀刻般的纹路。
他的站姿和散开的弯刀手不同,重心后置,肩膀微沉,右手按在腰间一把短柄武器的握柄上。
马维里克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约十五步,中间是散落的重剑士和血迹,砂砾地上凌乱的脚印和拖痕延伸到这个指挥者脚前三步就断了。
“你的阵型是帝国军制教材里的楔形突袭阵。”马维里克开口了:“主力军团淘汰它近十年。能用这种老阵型的人,至少在那十年里受过正规训练。”
指挥者没有回答。
“你的四个重剑士肩甲加厚的部位是左肩,这是针对右撇子对手的配置。帝国军制在十二年前改良了重甲护肩标准,左右均衡。你们用的是改良前的旧式装备。”
指挥者按在握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不是现役军人。”马维里克往前迈了一步。
指挥者拔出了那把短柄武器。
是把手半剑,剑身比马维里克的长剑短一掌,但剑刃更宽,护手两侧有加固的钢环。这种剑型在帝国军制中只配发给正职尉官以上军衔的军官使用。
一个尉官级别的退役军官,带着一队用旧式装备的老兵,在荒原上袭击一位选王的护送车队。
马维里克的剑尖抬起三指。
“说出指使者,你可以活着离开。”
指挥者没有回答。他的手半剑举至胸前,剑尖对准马维里克的咽喉。起手式的姿势很标准,肩、肘、腕三点成一线,毫无多余动作。
至少练了十五年。
马维里克没有再问。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同时动了。
指挥者的突进比马维里克预想的要快,脚底蹬地的瞬间,砂砾向后炸开,整个人拉成一道灰影。
手半剑破空刺出,剑尖刺向马维里克胸甲正中的竖脊。这一剑的力量从蹬地到送肩到展臂,全身的动能集中在剑尖一个点上。
马维里克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开剑尖,长剑斜削指挥者的手腕外侧。指挥者收剑变招,手半剑横挡,剑刃与剑刃交击迸出火星。
借助交击的反震力,指挥者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手半剑从横挡转为上撩,剑锋从下往上割向马维里克的咽喉。
马维里克后仰避过,剑尖在鼻尖前三指处掠过。他的左脚同时前踏,欺入指挥者的内圈,剑柄砸向指挥者的手腕。
指挥者松手,主动让剑柄砸空。随即右手单手控剑,剑身翻转,用剑背拍在马维里克的右肩甲上。
拍击的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马维里克的重心被拍得稍稍偏移,指挥者趁这半拍的间隙重新双手握剑,剑尖直刺马维里克暴露出的右侧腋下接缝。
马维里克回剑格挡已经来不及。
他右臂猛然下沉,肩甲与胸甲的接缝被肌肉绷紧,缝隙缩小到剑尖无法刺入的程度。指挥者的剑尖刺在甲片上,刮出一道火花,滑开了。
两人各退一步。
指挥者的呼吸声从面具下传出,带着一丝浊重。马维里克的右臂微微垂着,肩甲接缝处的皮绳崩断了一根,甲片错位,露出底下的衬垫。他抬手按了按肩甲,把错位的甲片推回去,然后重新握紧剑柄。
卫队和弯刀手的交战声在两侧此起彼伏。一个弯刀手被盾牌撞倒,后背砸在乱石上,发出骨骼与石头相撞的闷响。另一个弯刀手被两个矛手同时刺中大腿和侧腹,弯刀脱手,人退出战斗。
指挥者的目光没有飘向他的部下。
他的眼睛里只有马维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