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回在亚恒喊出她名字的瞬间已经动了。
她没有从车厢正门走。右手在厢板上一撑,身体从侧窗翻出去,落地时膝盖弯曲卸掉冲击力。车厢一角堆着从弩手那里借来的备用装备——一张角弓靠在厢板外侧,半壶破甲箭压在弓臂下面。
她抄起弓,在她手指扣住弓臂的那一刻,右翼乱石堆里传出了一声沉闷的喷发声。
一枚约小臂长的梭形弹丸撕裂空气,速度太快,快到亚恒的视野在弹丸飞到中段时才完成弹道标注。
他下意识抬臂,但角度差了太多。挡不住,那东西太快了。
但星回跟上了。
角弓在她手里拉开,满拉距。柞木夹钢片的弓臂发出咯吱轻响,弓弦被拉到极限。
她的瞳孔里,那颗弹丸的飞行轨迹被切分成一串连续的预测点——初速、风偏、距离衰减、落点。
她在等。
等到弹丸飞至距车厢约六十米处。
弦放。
破甲箭以几乎垂直于弹道的角度截入,箭尖撞上弹丸侧壁。撞击点爆出一小团火星,弹丸的旋转姿态被撞偏,偏离了原轨道。
梭形弹体在空中旋转,落下,砸进砂砾地时炸开一团碎石和沙尘,冲击力在地面上凿出一个浅坑。
【星回反应时间约0.9秒。弹道拦截成功率:100%】
【使用武器:普通角弓——结构承受力上限约满拉距5次】
星回没有停顿。
她把箭袋往腰间一挂,朝乱石堆方向跑。
“星回——”亚恒喊。
“执行拦截协议。”她头也没回:“主人请留在车厢。”
跑动中她压低身体,每几步便微晃一下。她在用不规则移动干扰可能存在的第二发射击瞄准。
距离一百二十米处,星回单膝跪地。
第二支箭搭上弓弦,弓胎咯吱作响,箭头仰起,指向乱石堆上方那片苍白的天空。
弦放。
箭矢升到最高点后急转直下,钉进观察手藏身位置旁的花岗岩裂缝里。箭头全部没入岩石,箭杆震颤,嗡嗡声在乱石间回荡。
观察手的身体往石头后面缩了半寸。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箭矢擦着同一块花岗岩的顶面掠过,箭头刮掉一小片石屑。
那个藏身的黑影终于从岩石后翻滚出来。
轻甲,半脸面罩,和左翼突袭小队相同的无徽记装备。肩上扛着那支短管状发射装置,管口还冒着白雾。
观察手单膝跪地,试图重新架设发射装置。
星回的第四支箭没有给他时间。箭矢猛地钉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恰好挡在他往发射管里装填弹丸的路线上,观察手的手指在弹丸装填口前停住了。
他抛下发射装置,一边后退一边拔出腰间弯刀。
马蹄声从他身后传出来。
乱石堆的阴影里,一个人骑着战马绕出。全套锁子甲,甲面刮痕密布,护肩上一道被利器砍过的旧痕,盔顶无缨,面甲放下遮住整张脸。
右手提一柄长约一米二的单刃战斧,斧背的厚脊磨得发亮。
身后跟着三名步兵,轻甲弯刀,装备和左翼散开的弯刀手一致。
骑者没有喊话,战斧抬起在空中划了个圈,三名步兵散开成楔形,以战马为尖端,朝车队右翼推进。马蹄刨起的砂砾在身后扬起一片灰雾。
左翼战场。
古德伦刚从盾阵轮换中退下来。呼吸还没调匀,喉咙里泛着甜腥味,刚才格挡弯刀时右臂被震得发麻,到现在手指还在发胀。
她手头只剩三个还能跑的盾手和一名轻伤矛手,刚才和弯刀队的缠斗把预备队全填上去了。
右翼的马蹄声一传来,他骂了声:“妈的。”
古德伦赶紧带了两人往右翼赶。盾手在前,矛手在侧,他自己居中。左翼残存的弯刀手趁盾阵松动立刻发起一轮骚扰,留下的两个兄弟举盾硬顶,盾面被弯刀劈得当当响。
古德伦跑得更快了。
右翼骑者带着三名步兵冲到距车队约四十米时,古德伦和两名卫兵截在他们面前。盾手在前,矛手在侧,古德伦居中,剑已经出鞘。
“阵型——”古德伦吼。
盾手把盾面撞进砂砾地,盾缘入地半掌,左肩顶在盾面后。矛手侧身站在盾手右侧,矛杆搭在盾面上缘,矛尖对准骑者的方向。是帝国卫队标准的反骑兵布阵。
但骑者没有减速。
战马毫不避让地撞进盾面,马胸的肌肉撞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裹了布的钢板上。
冲击力通过盾面传到盾手身上,盾手的左臂传来一声骨裂的脆响,随即整个人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
战马人立而起。
骑者借势从马背上俯身,战斧横抡劈向古德伦。斧刃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这一斧的重量加上马的冲势和骑者的臂力,普通长剑格挡就是送死。
但古德伦别无选择,她举剑格挡硬接这一斧头。
长剑和战斧的刃**击,火星爆开。斧刃的劈砍力量远超古德伦的预判,她的剑身被压得向内弯曲,手臂猛然下沉,单膝差点跪地。
他用左手顶在剑身后半段,才勉强撑住斧势。
卫兵从侧翼刺矛,矛尖瞄准骑者腋下,这是锁子甲接缝最薄弱的点。但骑者收斧的速度比矛刺还快,战斧倒转,斧背砸在矛杆上。
咔嚓一声,柞木矛杆从中间断成两截,矛头连着一截断杆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钉进几步外的砂砾地。矛手双手虎口同时崩裂,掌心白惨惨的,过了一瞬血才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骑者用靴刺踢马腹。
战马往前跃进两步,马肩撞上矛手的胸口。矛手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出去滚了两圈才停住,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古德伦重新站稳,剑尖对准骑者,他没有去扶两个倒下的兄弟。扶就是分神,分神就是死。
她的视线越过骑者,看到三名步兵正从右侧散开,试图绕向车厢。绕到一半时,一阵破空声响起,一支箭钉穿了最前面那人的小腿。
中箭者惨叫一声栽倒。
星回站在四十五米外,弓弦还在颤,她稳了稳弦身,又一次搭上了箭矢。
弓如满月。
吱嘎!
弓身内部发出撕裂的细碎声,柞木夹钢片的弓臂在箭尾离弦的瞬间裂开,裂纹从木纹深处蔓延到弓臂表面,随弓臂回弹猛然崩开。
这把弓不是为连续全拉距射击设计的,星回放的每一箭都是满拉距,每一箭的释放都让弓臂承受最大的回弹冲击,所有的震动都被弓臂自己吃掉。
五次之后,极限到了。
星回低头看了一眼断弓,丢开。反手抽出腰间的陨铁匕首。
然后她开始朝骑者奔跑。
银白色长发在跑动中向后拉成一条直线,发梢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一个步兵试图绕路偷袭车厢,路线与星回交错。
星回没停。
交错的瞬间她的匕首前刺,刀尖从那人的肋骨斜着刺进去。中刀者倒地,身体蜷成虾状,双手捂着侧胸,指缝里往外渗红色的液体。
星回继续跑。匕首上的血在风里被吹散成细密的血点,洒在她身后的砂砾地上。
骑者看到了这个冲过来的银发少女。
看到她在二十步内放倒了一个步兵,看到她拔刀后甚至没有减速。骑者的瞳孔缩了一下。
“弓手?”他自语了一声,战斧调转方向。
战斧在空中划了半圈,斧刃对准星回的方向。
骑者策马迎击,马蹄刨起的砂砾在身后扬起一片灰雾。战马、重甲、单刃战斧,对上铁匕首和没有远程武器的少女。
纸面实力悬殊。
但建模已经开始了。
星回的瞳孔在跑动中将骑者的动作模式拆解成一系列预兆信号。
挥斧起始姿势:肩甲轻微上扬四分之一寸,右肘外展半掌,蹬马镫的力量从右腿传到腰再传到肩再到斧刃。
这些动作每次发力之前都有预兆。肩甲先动,斧刃后动。中间有约零点三秒的窗口。
她需要约四十秒构建完整战术模型。
骑者战斧斜劈而下。
目标是星回头颈,斧势沉重,高度齐肩,角度斜向从右上往左下劈落。
星回没有格挡,她低头让过斧刃。
斧刃从她头顶三指处掠过,带起的风压将她前发往后扯直。银白色的发丝在斧刃掠过后才落回肩头。
她脚底蹬地欺入马侧,瞄准了骑者的右膝外侧。
匕首刺在锁子甲上。刀尖顶开最外层的甲环,甲环被撬开了一个。但余力不够,刀尖刺在甲下的护垫上就被阻住了,锁子甲那层层叠叠的环扣分散了刺击的力量。
星回立即退开。
战马的马蹄在她身侧刨过,铁蹄踩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砂砾被踩得四处飞溅。
星回后退三步,拉开距离,瞳孔金色闪动。
甲环的环径约半指,环与环之间的咬合点是薄弱环节,单次刺击无法穿透甲环,但连续刺击同一个点会产生累积效应。
最外层的甲环变形后,会咬死邻近的甲环。
连锁反应会让一小块区域的锁子甲从柔性防护变成刚性障碍。硬块本身不致命,但会限制关节活动范围。
骑者战斧横扫。
斧刃高度齐腰,力量比刚才更重,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横线,目标是星回腹部。
星回后仰闪避。斧刃从她腹部前约四指处扫过,带起的风压将她上衣的下摆往后扯。她趁势从马腹侧面切入,匕首在同一位置连刺三次。
第一次刺击撬开一环。拔刀,再刺。
第二次刺击令邻近三环变形。甲环的圆形被拉成椭圆,边缘与相邻甲环咬合在一起。
拔刀,再刺。六环已被相互咬死,那一小块锁子甲从柔软的金属布变成了硬块,边缘的甲环被锁死在变形位置。
骑者还没感觉到异样。
他操控战马拉开距离,战斧在手中调整握位,准备下一轮进攻。过程中右腰锁子甲被锁死的硬块压迫到皮肤,腹侧传来不正常的紧绷感,像腰带突然被人收紧了。
骑者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刚触到那块硬化的甲面,他就停下了动作。战场上容不下多余动作。他放弃检查,重新握紧战斧。
但星回已经看到了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意味着锁死的硬块开始影响他的转身。肌肉在某个角度会受到挤压,而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的身体在刚才摸那一下时,已经暴露了不适。
左翼战场。
指挥者的呼吸声从浊重变为粗喘,手半剑的剑尖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晃动,剑身在空中划出极小的不规则轨迹。
他在挡下马维里克一轮连续四剑的刺击后,后退半步,双手重新握剑。但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已经本能地从剑柄上松开了。
那是手指开始痉挛的征兆,长时间高强度的握剑,手指屈肌的乳酸堆积到了极限,神经系统自动降低握力来保护肌腱。这不是意志能控制的事。
马维里克没有给他调整握力的时间。
他突进,剑尖刺向指挥者的咽喉。
这一剑的起手和前面四剑完全一致,肩先动,剑尖后动,腕部内扣。指挥者横剑格挡,剑身与剑身交击的瞬间,马维里克的左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左手掌根拍在指挥者的剑格侧面。
拍击的力量不大,但角度精准。指挥者的手半剑被拍偏三指宽,中门大开。剑身歪向一侧,胸甲正中的竖脊完全暴露。
下一瞬马维里克的剑尖停在指挥者喉结前半指处。
剑尖静止。
没有刺进去。
指挥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剑尖上传来的寒意,那股寒意透过皮肤,让喉咙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透过面具,他的眼神依然锋利,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纹路绷得很紧,瞳孔没有涣散。
但手松开了。
手半剑插进砂砾地,剑身微微晃动,剑刃上沾的沙粒顺着剑身往下滑。
马维里克用剑尖挑开指挥者的半脸面具,露出面具下的脸。
大约五十岁左右,脸颊上有两道交叉的旧刀疤,疤痕组织泛白,应当是很多年前的旧伤。右眼下方有一小片烧伤后留下的挛缩疤痕,耳后被利器划过,缺了一小块肉。
指挥者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人右翼还有人。”马维里克说:“让他们停。”
指挥者没有下令,只是看着马维里克。
马维里克的剑尖往前抵了半指。
刺破了皮肤。
指挥者的喉结上方渗出一颗血珠,血珠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谁的指令?”马维里克说,剑尖纹丝不动。
指挥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们不是我的人。”
这句话不像是假的,马维里克从这个语气里读到了一条信息。
策划这次袭击的人,把两拨不同的战力组合在了一起。彼此之间没有指挥关系,只有时间协调和作战区域的划分。
一拨负责在左翼正面突击,设法拖住并消耗护送车队战力。另一拨负责在战斗僵持时从右翼切入,甚至携带了火药武器。
能调动这种配置的人,在帝都不多。
马维里克收剑。
他对古德伦留下的两个盾手说:“把他铐起来。”
然后转身往右翼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