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维里克推开车厢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淡淡的血腥气,袍角沾着几处暗红色的污渍,血色已经凝固。
他手中还有观察手丢弃的发射装置,管身长约一米四,金属材质,后膛的装填口还敞着,散发着压缩气体残留的酸味。
马维里克把发射装置递给薇娅,薇娅接过去,双手捧着那根比她手臂还长的金属管,低头看了会,然后转身递给亚恒。她看不懂这玩意。
亚恒接过去,管身比他想象的要轻,金属壁很薄但刚性不低,材质不是铸铁也不是青铜,像是某种高强度合金。
他翻过管身,在握把下方的盖板上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刮痕,上面应当铭刻了字符,只是被抹除了。
“这是?”
“魔导炮的铭文编码。”马维里克回道:“帝国军工厂出产的每一件制式装备都会在握把处铭刻编号、铸造年份、配发单位。”
“这上面的编号被人为抹掉了,但材质和铸造工艺改不了,这是帝都军工厂的产品,十二年前的旧款,射程两百五十米,破片杀伤半径三米。”
“也就是说,这些人用的装备和他们在军队服役时是同一批。”他说。
马维里克抬眼看了他一眼:“观察不坏。”
“袭击者共二十一名。俘获六人,其余确认毙命。”他继续汇报道。
“袭击者分三拨,正面牵制、右翼压制、骑士小队抢人。”
“正面十六人全是退役老兵出身,左肩甲加厚部位是帝国军制十二年前改良重甲护肩标准前的旧式配置。其中四人为重剑士,肩甲比常规步兵厚半指,剑术套路一致,这四个人很可能来自同一支中队。”
薇娅呼吸都加重了,她捏紧衣物,身体发僵,想说些什么,可整个人颤抖着,什么话也开不了口。
一只手放在了她手背上,她侧过头,是亚恒。他看着马维里克问道:“指挥官是谁?”
“一个册封骑士,名字不知道。”马维里克说,“但他的剑术能预判我的突刺路线,在对剑中主动变阵压制我方,这不是普通骑士能做到的事。”
“被俘后,他曾提起过某份‘名单’。”他那双老眼里的光忽然暗淡了:“他认为会人把他捞出去,说明他确信背后那个人的权势足以干涉押解流程。”
一个退役老兵组成的突袭小队,一个高级别的指挥官,一具被抹掉编号的魔导炮。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见财起意,他们是有计划的,有资金的,有后勤的。
亚恒捏着薇娅的手背,感受到她逐渐平静下来。他想起前世的一个概念:退役军官犯罪集团。那些人离开军队后带着旧部接黑活,战术素养比普通罪犯高出一大截,但通常不为政治目的服务,单纯是为了钱。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钱未必能解释他们的底气。
“他们是冲殿下本人来的。”马维里克说:“骑士小队,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抢走殿下。左翼步兵负责正面牵制,右翼单兵魔导炮手负责清除残余防御,骑士小队趁乱突入车厢。”
他停了下,看着逐渐安静的薇娅继续开口。
“魔导炮以破片杀伤为主。车板夹层有钢板衬底,只要不在爆炸中心,伤害可控。即便击中,只要不是当即死亡,圣祷院大主教的神术都能把人从重伤线上拉回来。所以他们不担心打伤殿下。”马维里克的手指在剑首转了一圈。
不担心打伤。
这句话在车厢说出口,车厢内却没有任何回声。
亚恒脑子里跳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枪,或者说魔导炮架在两百五十米外的乱石堆上,管口对着马车。
操作者知道这玩意打不死车里的选王,它的作用是制造混乱、心理压制、把人钉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趴下去的那一刻,骑士小队就到了。
这和前世特警破门的逻辑一模一样:闪光弹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制造窗口的。窗口只有几秒,但够用了。
“考虑得真周全。”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比想好的多了些刺。
马维里克没有接这句讽刺,他把双手从剑柄上移开,平放在膝盖上,十指交错。这让他看起来忽然像一个在盘算账目的老商人,而不是刚刚在砂砾地上刺穿了四个重剑士的特使。
“正面的退役老兵不是主力。他们的作用是牵制,装备旧、人数多、纪律好到足够把古德伦的卫队钉在原地。右翼的魔导炮手负责清除残余守卫,这个步骤一旦完成,车厢就空无一人。”
他看了星回一眼:“但您的女仆出乎他们的意料,竟然用弓箭阻拦弹药,神乎其技,我从未见过。”
亚恒没有回这个问题,他脑子里拼完了这个计划的原貌,如果星回没拦住那颗弹丸,车厢周围卫兵会被破片扫倒。然后骑士小队从乱石堆后冲出来的那一刻,车厢外面没有人能挡在他们前面。
马维里克见亚恒没说女仆的事情,换了个话题:“那个魔导炮手没来得及开第二炮,你的女仆就用箭矢逼他丢弃了发射装置。”
星回没有说话,金色瞳孔保持着恒定的光圈。薇娅转过头去看星回,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星回怎么做到的,可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可能机械纪元的产物就是这么神奇吧?
“综合来看。”马维里克回到汇报工作的语气:“他们用发狂的棘狼来吸引注意力,正面部队负责牵制,右翼部队负责打通通道,骑士小队负责夺人。”
“三拨人彼此之间没有指挥关系,但时间协同精准到分钟级别。这不是一场遭遇战,这是一个有完整前中后三段的作战计划。策划者不在战场上,但他在行动开始前完成了全部调度,包括安排退役老兵和现役骑士之间的衔接。”
“现役?”亚恒抓住了这个词。
“骑手的铠甲接缝处有定期维护的油渍痕迹,不是退役后收拾的旧货,是一直在使用中的现役装备。”
马维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柄:“能在现役和退役之间搭桥的人,在帝都不超过一只手。”
一只手。
亚恒握紧了匕首柄。
【物品:陨铁匕首】
【锋利度:95%(研磨可恢复)】
【建议售价:2.5枚金币】
帝都,退役军官,现役骑士,被抹掉编号的军火,这几个词块散在他脑子里,缺一个最关键的中心块,能在现役和退役之间搭桥的那只手,要劫走薇娅做什么?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问。
马维里克沉默了片刻,回道:“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特使阁下。”
“指挥者在被俘后对我了这句。”马维里克手指轻点剑柄:“那份名单上至少包含了两个名字:我和晨星殿下。”
他抬头看向薇娅:“也许还有更多。”
车厢里安静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条信息。
薇娅的目光落在亚恒身上,反手握紧亚恒的手,似乎在问该怎么办?星回的瞳孔持续缩放,像在处理一段尚未完成的社会含义解析。
亚恒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数据面板一直挂着,95%的磨损显得如此扎眼。
这把匕首是老巴托用陨铁打的,星回用它拦住了骑手。可如果没有星回呢?
没有她半空中拦截那颗魔导炮弹,没有她拿着匕首冲向骑手,他拿着这把匕首什么都挡不住。
他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数据化视野能标注弹道轨迹,但标注出来和接住是两回事,他这辈子也接不住一颗炮弹。
再来一次还能站在这吗?再来一次拿什么保护薇娅?
亚恒死死捏住匕首。
见众人无话,马维里克站起身,把发射管夹在腋下,朝车厢门走去。“如此紧密的部署,即使是陛下也很难筹划第二次,目前我们是安全的。”
他的靴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两声响,然后在门边停住。
是亚恒开口了。
“特使阁下。”
“请讲。”
“什么是册封骑士?”
马维里克转过身。
窗外有火光晃了一下,营地中央那堆篝火刚被人添了新柴,橘红色的光透过车窗玻璃,在他银白的须发上铺了一层暖色。
“把匕首收好。”他说,推开车厢门。
冷风灌进来,裹着篝火的木柴焦味和远处伤员帐篷里飘出的草药苦气。
“到篝火那边来吧。既然想听,我就一次性说完。”
车厢里安静了。
薇娅侧过头,篝火的光在她栗色的眼睛里跳着两簇温吞的火苗。她把手移开,拢了拢披肩,站起来。
“走吧。”她说。
星回最后一个起身:““主人。篝火对话目的判定:信息传递。威胁评级:零。”
“你也要去?”
“本机的保护协议覆盖范围为全时段。包括篝火旁。”
“那就来。”
亚恒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身。
他推开车门,走向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