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的篝火烧得正旺。
新添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偶尔窜上半空又迅速熄灭。篝火周围零散摆着几个充当座椅的木箱和石墩,古德伦和一个老兵坐在一侧,一人用匕首削着木雕,另一人叼着没点燃的卷烟。火星映在他们脸上,像镀了一层铜。
夜风从伤兵帐篷那边吹过来,带过一股草药苦气。篝火里的新松木噼啪响着,焦香和砂砾地的干燥土味混在一起。
亚恒在篝火边坐下时,靴底碾碎了几块细小的碎石,发出砂纸摩擦般的轻响。
马维里克在篝火正对面的木箱上坐下,脱下长剑横放膝上,手习惯性地在剑首敲了两下。
薇娅坐在亚恒右侧的石墩上,把披肩裹紧了些,她的影子在沙地上被火光拉长,和亚恒的影子在边缘叠在一起。
星回站在亚恒身后三步,金色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
“你问什么是册封骑士?”
马维里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枯枝尖在砂砾上刮出细锐的摩擦声,圈画得不圆,但边界很清楚。
他在圈外画了四个同心圆,一个套一个,越画越大。
“先得分清两个概念,军事身份和力量级别。”他用枯枝点住最外层的圈:“册封骑士是前者。由王室或枢密院在战场上正式册封,授予百人队指挥权。不要求铭刻覆盖率,但大多数册封骑士本身也完成了六成铭刻,否则很难坐稳这个位置。”
枯枝沿着最外圈划出一道弧线,砂砾被拨到一旁,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沙土。
“袭击我们的那个指挥者,就是册封骑士。他的剑术能预判我的突刺路线,在对剑中主动变阵压制我方,这不是普通骑士能做到的事,至少拥有高位铭刻骑士级别的战力。”
马维里克抬眼看了亚恒一眼,枯枝在沙地上继续往内画,印子越压越深:“既然你想搞清楚,那就从头说。”
“铭刻回路的本质,是用手术在体内植入魔力传导线。”马维里克语气低了:“就像在身体里挖一条渠道。渠道越密,流过水的速度越快。掌握它的人能把魔力转化为速度和力量,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
“但凡事都有代价。”
他卷起左袖,篝火在他小臂内侧映出一条疤,从手腕爬到肘弯,边缘整齐,不像刀伤,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沿着血管走向一针一针缝进去。
疤在火光下泛着旧白色,周围的皮肤比别处深一个色度。
“铭刻的过程中受刻者必须完全清醒。清醒地躺着,清醒地感觉传导线一寸一寸被刻进体内。不能动,不能喊,受刻者的恐惧和紧张会让魔力频率偏移。偏移一旦超出铭刻师能调整的范围,回路失控。魔力逆行烧毁心脏、肺叶、肝脏。”
马维里克收起袖子,拿起枯枝尖压在沙面上:“从失控到死亡,快的不到十个呼吸。铭刻回路这件事,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的。不合适的承受者,连承受一个基础术式都会当场崩溃。”
亚恒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心脏搭桥手术。心脏搭桥有麻药,而铭刻是让人醒着,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一缕不属于自己身体的能量被一圈圈缠绕在神经束上。
他能想象那种感觉,就像他能想象一个人被要求睁着眼睛看自己的伤口缝合一样。
“铭刻骑士,覆盖率要求六成。高位铭刻骑士,达到八成五。”马维里克用枯枝在第二个和第三个圈上各点了一下。
“帝国登记在册的大约两万铭刻骑士,高位铭刻骑士三千人左右。晋升方式不在考场,不在学院,在边疆军功。凭战功向帝国申请提高覆盖率。”
马维里克讲到这里,声音苦涩:“不是所有人都有战功申请,也不是所有有资格的人想要申请提高覆盖率。”
“为什么?”薇娅不解问道:“拥有更高的力量不是好事吗?”
“铭刻骑士高强度作战超过一小时,回路温度高到能隔着胸甲烫手。北境防线有个军官,打完一场阻击战后,军医用了整整一桶冰水才把温度降下来。”
枯枝在沙地上画了一道弯线,从第三个圈往第四个圈延伸:“铭刻的代价不是一次性支付的。每打一场硬仗,就是在账本上多记一笔,到了后面,就要开始还债了。”
马维里克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忽然从一个端坐的特使变成了更接地气的讲述者。他用枯枝尖在沙地上画了一张极细的网,线条细到亚恒需要微微眯眼才能看清。
“微刻,大骑士级别的铭刻方式。”枯枝尖在网的中心点了一下:“铭刻师用龙晶磨成的针,直径细到普通光线下看不见。铭刻师只能靠精神力感知定位,每一根肌纤维周围都要铭刻上传导线的末梢,完成后覆盖率能达到九成二”
他抬头看了亚恒一眼,确认他在听。
“大骑士能在冲锋的每一秒内重新调配全身魔力分配,前一瞬强化肉体,后一瞬提高输出。战场上能单人冲穿百人步兵方阵,整个帝国也只有三百多人。”
古德伦在旁边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但是高强度作战三十分钟回路就会过热,四十五分钟后回路有熔毁风险,回路分叉太细,一旦熔毁几乎无法修复。一次极限战斗后需要至少一周进行魔力回路校正。”
马维里克的语调逐渐沉下去,他画出最内圈的那个点时,枯枝在砂砾上停顿了很久。
他开口:“天骑士。覆盖率达到九成五以上。”
“每一根传导线都被刻到神经束旁边,骨骼、深层筋膜、内脏外壁,全部被回路网包裹。魔力传导线沿着骨骼生长纹路走线,连耳蜗内部那些比芝麻还小的听小骨周围都有回路分支缠绕。”
“日常状态下回路也在持续微量运转,无法完全‘关机’。高强度作战时,回路温度在几分钟内就能升到接近熔毁阈值。”
他停顿了一下。枯枝在篝火烧焦的一端裂开了,他把裂口撕掉,露出新的木茬。
“但是巅峰期只有十年。十年后,回路对身体的累积损伤不可逆,心肌纤维化、神经束坏死、魔力间歇性失控。退役后不是在安享晚年,是在与慢性疼痛作斗争。有人选择了自行熔毁回路,但熔毁不是万无一失,有人因此半身不遂。”
他把枯枝撅成两截。干脆的断裂声在篝火边响过,然后他把两截枯枝一起扔进火里。火焰接住它们,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燃烧。
“这个世界的所有力量,都在用一个东西换另一个东西。没有例外。”
薇娅把披肩的边角攥紧了些,没再问更多问题。
亚恒盯着那两截枯枝在火里变形,视野条件反射地跳出数据。
【枯枝含碳量68%,燃点约340°C】
数据精确到个位数,精确到他前世的任何一台分析仪都会认可。
可是它精确到没用。
他想到石锤镇三年打铁。虎口有打铁留下的烫疤,指腹有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打过铁、修过马车,练出了一手好技艺,一副好身体。
他以为自己跟这个世界的差距只是魔法、斗气什么玩意,有数据面板在,学一学就能追上。
现在亚恒才意识到,别人练的不是这些玩意,他们是整个骑士工业体系下诞生的杀人兵器。
大骑士能把魔力调配到每一根肌纤维,天骑士的传导线刻在神经束旁边,这些东西甚至超越了前世的某些技术,这已经不是训练能补上的察觉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篝火的热力烘着掌心的茧,古铜色的皮肤被镀了层暗红色。
薇娅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亚恒哥。”她出声,可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马维里克把枯枝扔进火里,转向薇娅。
“殿下。”
薇娅抬头看向马维里克,手不自觉拢了拢披肩。
“您不一样。”马维里克的声音更为庄重。
“您是掌握权柄之人,生来就拥有力量。”
“我?”薇娅指着自己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