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婚姻与选王

作者:莫离若失 更新时间:2026/7/4 0:30:03 字数:3666

篝火跳了一下。一根松木塌下去,火星溅上半空,有几颗落在马维里克靴边的沙地上,他开口。

“您拥有‘万象支配’的力量”

“我的力量?”

“是的。”马维里克不自觉带上尊崇,枯枝在指间转了半圈:“上届选王只用了四年就在南境沼泽开了三千里水路。从此商队不用再绕死亡沙漠。您去看地图,那片沼泽现在还是航道。”

枯枝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篝火边一直拖到暗处,像在地图上指一条水路。

古德伦手里的木雕停了,老兵那根始终没点的卷烟也放下了,他们低下头,像在为这百年前的人物表达敬意。

“他的力量名为‘炽烈’。”马维里克把枯枝收回来,在沙地上写下这几个字:“还有初代皇帝,他本人就是选王,整个帝国就是他开创的。”

枯枝撅断了,马维里克把断枝扔进火里,看着那截木头被余烬吞没。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老行伍在火堆边讲起某个认识的人,认识过,但已经不在了。

篝火烤得薇娅半边脸发烫,但她把披肩裹得更紧了。她盯着篝火,栗色眼睛里那两簇跳动的火焰比刚才快了些。

马维里克把另一半枯枝也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帝国立国四百年,算上本届,共有选王七位。他们有的建了城,有的定过疆,有的——”

他手指点了点刚才写“炽烈”两个字的位置:“留下了一条水道,直到现在还在用。商队不必绕死亡沙漠,南境的粮食三天就能运到王都。您去问那些商人,他们不知道选王的名字,但他们知道那条航道的水从来不结冰。哪怕是隆冬。”

“这就是选王。”马维里克抬起眼,目光沉下来了:“不是称号,不是爵位。是神明选中的人。每一位都代表一种被赐福的力量,每一种力量都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留下过实打实的痕迹。”

薇娅的睫毛动了动。她的手从披肩边角移开,摊在自己膝上,掌心朝上,手指细长,指节分明,磨出的薄茧在掌心和指根处连成一片。

这双手三天前还在石锤镇给老巴托运煤块、给炉子添柴,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能够撑住崩塌的穹顶、开出三千里的水路。

可她在矿洞内只是喊了两声就力竭了,完全没有马维里克所讲述的伟力。

她把头埋进膝盖,声音闷闷问道:“那我该怎么掌握它?”

“不知道。”马维里克摇头:“每一任选王的权柄都不同,而他们掌握方式,实力展现都不相同,他们留下的笔记、口述、圣殿档案里的记载,对您来说只能当故事听。”

“您的路得您自己走出来。没人能教。也没人敢教。”

亚恒始终没插话。数据视野中薇娅的生理指标平稳,心率比刚才略快,呼吸节奏均匀。

她在认真听马维里克讲话,她想掌握这份力量,这份堪比核武器的力量。

核武器?

核武器能让世界和平,这是因为大国间都拥有核武器,形成了核威慑。

可帝国呢?帝国拥有大骑士,天骑士,但那是需要付出代价,他们的力量不可能比得上选王的伟力。

那会怎么做?拉拢?讨好?用金银珠宝美人领地许诱?

可有人想要劫走薇娅,劫走可不是讨好。

他猛地抬头说道:“选王就是活着的战略兵器。”

“是。”马维里克点头。

“但是他们是人,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想法。”

“是。”

亚恒看着马维里克:“那帝国是如何拉拢他们的?”

“选王当然是……”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夜风从营地边缘灌进来,把沙地上那个没画完的圈吹得模糊了些。马维里克怔怔看着亚恒,不是因为亚恒的无礼,而是在问题提出后,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棕色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无比夺目。

选王天降,神佑帝国。这是所有人公认的概念,从圣殿到街头巷尾,从贵族沙龙到边境哨站。选王降世就是帝国的福佑,选王出手就是神明的意志,选王留下的痕迹,就是帝国屹立四百年不倒的基石。

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也都信。

但没有人问过:如果选王不想呢?

马维里克活了五十多年,打了三十年仗,在圣殿看过历任选王的绝密档案,在枢密院听过那些被加了三道封印的会议记录。

他知道答案。

但他从没把这个问题本身当成问题。只是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在一堆篝火边,用简短的问句把整座大厦的地基撬开了裂缝。

“选王当然……”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我活了五十四年,从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讲前任选王事迹时那种讲述故事的口吻,也不是回答薇娅“不知道”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坦诚。

亚恒的目光盯在马维里克脸上,数据视野中这老人的心率比刚才变快了。

马维里克依旧没有答话,但他没有退缩,目光死死盯着这个老人。

如果你们不能逼选王,不能掌控选王,不能把选王当一件兵器。

那你们拿什么让选王心甘情愿为帝国奉献?

马维里克沉默了很长时间。篝火的松木芯烧透了,塌下去,整堆火矮了一截。火光缩成一个小圈子,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古德伦把木雕放下,削刀别回腰间。老兵把卷烟夹下来,在拇指上磕了磕烟灰。星回眼中光芒流转,所有人都在等着马维里克的回话。

“婚姻。”马维里克终于开口:“帝国过去四百年,拉拢选王的唯一手段,就是婚姻。”

他把枯枝捡起来,在地上画了两条横线:“第一位选王,开国那批。皇帝本人就是选王,娶了当时的另一位选王。”

横线下面又画了一条:“下一次选王降世是在一百二十年后。那一次,帝国用了另一种方式。他们献上了圣女,经过七重考验选出来的人,以侍奉神明的名义侍奉选王。说白了还是婚姻,只是换了个名目。”

枯枝又画了一道线:“第三位是娶了边陲大公爵的独女。第四位是皇子娶了那位选王。第五位——”

马维里克突然停住了。枯枝悬在沙地上方,没有落下。

他发现薇娅已经从膝盖上抬起了头,栗色眼睛在火光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就像在问马维里克:“她呢?”

“她的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马维里克把枯枝一扔,说道:“本届,陛下给枢密院的密令只有四个字。”

“尊重其志。”

亚恒看着马维里克画在沙地上的那几条线。婚姻,帝国用了四百年的手段,把感情做成缰绳,把家庭做成笼子,把血脉做成锁链。他们用此困住了选王。

但这一届的命令是“尊重其志”?

好一个尊重其志!

如果皇帝真的尊重其志,那袭击者是谁派来的?能在现役和退役之间搭桥的人,在帝都不超过一只手。

这只手不可能是皇帝的手,马维里克这个护送车队就是皇帝安排的,他没有动机。

那就是另一只手。

另一只同样能调动退役老兵、现役骑士和军工厂装备的手。这只手不在皇座上,但它能从枢密院偷文书、从军工厂抹编号、让退役军官相信能把他从囚车里捞出去。

帝国现在有两股势力争斗,皇帝和反帝势力,他们既想掌握薇娅,又不希望对方掌握。

那薇娅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可控的。

不可控的战略兵器,就是威胁,是对双方都构成威胁。如果不能掌握她,双方都不会等她成长起来。

呵呵,亚恒心中发苦。当薇娅被选为晨星时,就早已踏入这政治斗争的漩涡。

他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开口:“特使阁下。”

“嗯?”

“薇娅不去帝都,行不行?”

马维里克抬起眼,眼神如刀刮过亚恒。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回到了读公文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

“护送晨星殿下乃皇帝指令。”

亚恒数据视野里,帝国地图瞬间浮现,绕开官道,走旧矿区,回到石锤镇接走老巴托,穿过北边那片还没完全测绘的林区,去帝国边疆,去一个帝都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

马维里克看着握紧匕首的亚恒,又补充了句:“圣殿可预测晨星所在地。”

霎时间,数据视野中每一条路线的末端都跳出一行红色标注:失效。

圣殿能预测所在地。不管藏在哪个镇子哪个矿洞哪片林子,只要薇娅还在,坐标就会暴露。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跑的问题,是跑了也没用。

薇娅看到到亚恒死死捏着匕首柄,张了张口,可没等她出声,亚恒就已经松开了眉头。

他把双手在粗布裤面上轻轻拍了两下,老巴托也是这样做的,每次打铁打出废料后都会这么做,做完后就去拉风箱。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认了,不争了,干下一件。

“明白了。”

马维里克又看了他一眼,起身说道:“事情讲完了,明早……”

“特使阁下。”亚恒打断了他的话。

马维里克停住了,半起身的姿势顿了一瞬,然后重新坐回去。

“请讲。”

“请阁下教我剑术。”

马维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亚恒。

稚嫩的脸庞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仅仅两天,从石锤镇出发到被袭击,这人不慌不忙,即使有那个奇怪的女仆在,这人也显得过分的冷静。

刚才仅凭他口述选王的部分信息,就抛开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洞穿了选王体系的本质。甚至这个少年还在试探他的态度,想从他手中带晨星殿下逃走?

现在,这个少年要找他学剑,而其目的……

马维里克侧过头,晨星,薇娅,她目光不转地望着亚恒,身影仿佛充斥她所有视野。

或许,如果没有被选为晨星,他们会在石锤镇安稳过上幸福的一生。

可现在她已经被选上了,他们已经被卷入了帝国政治风暴。

而他能做什么?

忠实履行皇帝的任务,把他们送入帝国,这是职责所在。

可进入帝国,如此复杂的局势,他们有力量保护好自己吗?

马维里克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两难问题,但那都是战场上的战场上做选择容易。

敌军阵线、地形坡度、牲口还能跑多远,一切都可以称量,牺牲是砝码,胜利是秤盘。

但眼前没有战线,没有敌我,只有两个刚从石锤镇里出来的孩子,和一个他亲手宣读过的皇帝密令。

尊重其志。

可当帝国决定“尊重”一个人的时候,它的左手在签署文书,右手往往已经搭上了更柔软的缰绳。

马维里克看着薇娅落在火光里的影子,又看着亚恒那双不再试图逃跑、转而寻求力量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这趟差事从袭击来临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单纯的护送。

马维里克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站了起来,说道。

“明早日出前,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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