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练剑

作者:莫离若失 更新时间:2026/7/5 0:30:02 字数:5390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地平线只有一层光晕。

营地昨夜拢起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圈黑炭和灰白的余烬。拉车的驮马拴在营地东首的桩子上,正低头啃着干草料。

远处传来古德伦的脚步声,他和轮值夜岗的卫兵正在换班,甲片轻碰的叮当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格外远。

亚恒从车厢里跳下来时身子突然一抖,荒原的晨风凉得发硬,从领口灌入后把他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

“检测到主人身体波动,是否进行治疗?”

星回跟着下车说道,她恢复了银白的发色和金色眼睛,似乎是因为伪装任务已经失败了,不需要执行了。

“还不需要。”他拢了拢衣襟,朝营地外围走去,那里已有人在了。

马维里克站在平地上,背对着营地,手里提着没有开刃的铁剑,突然喊了一声:“古德伦。”

“在呢,特使。”古德伦从火塘边站起来,顺手把焦枝丢进灰堆里。

马维里克头也不回:“石子、碎木,随便扔个什么过来。”

古德伦弯腰从脚边摸了颗拳头大的石块。她掂了掂,往身后扫了一眼,宿营地的帐篷在坡顶,卫队有两个小子正从帐篷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系着皮带。

她确认了不会砸到人,手臂一甩,肩甲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接好了啊,老爷子。”

石子破空声在开阔荒原上闷而急。

马维里克没有转身。那把不开刃的铁剑反手一格,石子被剑脊弹飞,砸进岩坡上的矮刺灌丛里。

古德伦吹了声尖哨,哨音在荒原上飘得格外远。

“好家伙,老爷子您后脑勺上真长眼睛了?”

“你练上几年就知道了。”马维里克收剑:“脚下的沙地往哪边斜,背后风声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你胳膊甩出去时衣袖带起的风压,这些全都会告诉你,一颗石子正从左后方过来。”

“剑术上管这个叫‘感知’。”

他看向亚恒,晨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老脸上,

“说白了,就是活得够久,打得够多。”

古德伦摸着后脑勺往帐篷那边走,嘴里嘟囔的声音传来:“活得够久——那可不,您这岁数——”

卫队那边两个小子已经彻底笑醒了。

马维里克没理会,他用剑尖遥点了木桩靶。

“刚那一剑是剑术,现在看另外两样。”

他走到靶子前,单手举剑,手背皮肤下透出暗金色的纹路。

视野边缘自动跳出数据。

【观测异常:前臂屈肌群未检测到肌电信号放大。皮下约三毫米处,未知能量波长不可见。代偿推测:非肌肉动力源。】

【皮肤表层温度:瞬时上升二点三度。纹路消退速度:零点四秒。能量逸散方式:热辐射为主。】

剑横着劈出,旧缰绳缠的靶子从当中斜着裂开,木屑爆在晨风里,带出一股焦苦的松脂味。

【劈砍瞬时力矩:超出当前肌群理论极限值约百分之三百七十。能量来源未识别。归类建议:非机械能。】

“骑士铭刻回路。”马维里克收剑,剑尖垂向沙地,“把魔力转化成筋肉的爆发力,这是刻到骨头里的东西。”

【能量波动已归类:魔力。】

马维里克没给亚恒留出消化的时间,转身走向另一根靶子。

这一回他没有举剑,只抬起左手食指,对着靶子虚虚划了一道弧。

空气中发出被挤压的一声闷响,靶上缠的旧缰绳应声崩断。断口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霜,片刻便化成了水珠从绳头上滚落。

“二阶魔法,冰霜术。”马维里克把食指收回来:“调用魔力,将其凝聚、塑形、释放为魔法。”

【能力已归类:魔法。】

【运作原因:未知。】

“这个我能学吗?”亚恒当即问道。

“那需要你自己去帝都魔法师议会检测天赋,这里可没有专业的设备”马维里克回道。

亚恒显得有些失望,但马维里克当即举起剑:“这只是演示,骑士铭刻所耗费金钱是天文数字,能让一个男爵破产,魔法则靠天赋与知识积累,剑术则需要经验时日。可它们能落在同一个敌人身上,往后你会见到比今天所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剑尖微微上抬,指向荒原远处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的灰线。

“现在,拿剑。”

古德伦已经把几把钝木剑横搁在岩坡上了,亚恒走过去拿起一把,剑柄被前人的汗渍浸得发黑光滑,触感和铁锤柄全不一样。

轻,飘,重心不在虎口,在更往前的地方。他下意识用打铁的手势握住剑柄后段,虎口卡在柄尾。

“劈三剑,劈那个靶子。”

亚恒走向已经打好的木桩,朝着画好的红心,挥出第一剑。木剑震得虎口发麻,靶桩轻微晃了晃,缠在上面的缰绳剧烈颤动。只是击中的地方远离红心。

第二剑,第三剑,可是剑身劈在了靶心边缘,这不是他所瞄准的地方。

视野边缘闪过一行数据。

【腕部偏转角度:左偏二点八度。握位低于剑柄重心点,肩袖肌群发力模式:代偿性外旋,推测来源:长期单手持重锤。】

亚恒盯着那行数字,霎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三年打铁,握的一直是锤柄后段,锤子重心在头,握后柄才能借力。剑的重心在护手前。

用打铁的握法,只会是缘木求鱼。

马维里克走上来,伸手握住了亚恒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沿着剑柄往上挪了三指宽的距离。

“感觉到了没有?重心的位置变了。”

亚恒重新握紧,新握位调动了前臂肌肉,他感到不适,但剑柄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了。

又一剑劈出,剑尖没有晃,稳稳钉进靶心上缠的旧缰绳里。

古德伦从火塘那边探过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倒的凉茶。

“哟,这一剑像样了。”

她旁边一个年轻卫兵正蹲在火塘边往炭灰里埋土豆,这时也抬起头来:“大姐,他才挥了四剑,我当年学劈靶劈了整整三天才不歪。”

古德伦抬手作势要敲他头盔,那小子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差点一屁股坐进炭灰里,被另一个卫兵拽住了后领子。

“人家是铁匠,打了不知道多久的铁,军营里你在干嘛?在营地后头偷啃麦饼。”

笑声在营地边缘传开,一个正往帐篷上系风绳的老兵油子远远添了一句:“他光是学会不在站岗时打瞌睡就花了三年。”

马维里克没有被周围的声音带动,他退后两步,看着靶子上的剑痕。

“底子不算差。打铁练出来的,腰先转,手跟进,这个发力顺序是对的。”

手指在亚恒肩上点了点后,又说道:“可你这双手是铁匠的手,不是剑士的手,你缺少正规训练。”

老特使蹲下身,从草丛里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过。

划了四道线,第一道从三十度角斜劈而下;第二道直线刺出,直线式最短路径;第三道从下往上撩起,弧线包着反手的角度,第四道横着格挡,像是把假想中的剑刃往地面引下去。

“劈,刺,撩,格。”枯枝在每道线旁边依次点出小凹坑:“拆到底,剑招无非是这几种手势的组合。横劈也好,竖砍也好,反手剑也好,全是这四个方式的变缓。”

亚恒盯着地上那四道线,晨光把枯枝划出的痕迹照得深浅分明,劈是斜的,刺是直的,撩是反弧,格是横截。四道线像五道笔画,组合起来就是剑术的全部单词。

“正常练剑,一年纠正姿势,三年磨剑路,五年以后才开始真打。”马维里克直起腰,把枯枝随手丢向灌丛:“我们没有一年。我今天把这四招教给你,剩下的你自己去找人对练,对练是最好的老师。”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营地另一边。

薇娅坐在马车的脚踏板上,荒原早晨的风把她栗色的发丝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膝上摊着星回的制服,手中拿着线料在缝补。可此刻她的手指正在布料上无意识地划动,劈、刺、撩、格,反复摹了不知多少遍。

马维里克在沙地上画出四道剑路的时候,她的手指就在披风上跟着走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岩坡前,从搁在石头上的几把木剑里挑了一把最轻的短剑。

剑柄磕在岩石上,笃的一声,她被自己弄出的响动吓了一跳,双肩缩了半秒,还是把剑握紧了。

“殿下。”马维里克没有走上前去,站在原地,声音比教亚恒时柔和了一些:“剑握错了。”

薇娅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手交叠箍着剑柄,手指绞在一起,虎口卡的位置偏低,剑刃歪歪的。

不像在握剑,像是握扫帚。

马维里克低声说着:“您可以先喊一声,喊出来,气就顺了,全身肌肉带着动,剑就稳了。”

薇娅点头,她把手指松开又重新绞紧,可握位仍然没有调对。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过嘴角,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吸了一口气。

“哈——”

声音不算很大。但荒原太空旷了,声波传出去,碰到岩坡又折回来成了回音。

薇娅对着靶桩挥下了第一剑。

劈在靶缘上。

木桩崩起一根木刺,扎进她拇指外侧。她低头看了一眼,刺很小,扎得却深,血珠已经冒出来。

“殿下——”古德伦放下茶碗往前迈了半步。

薇娅用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没让任何人靠近。她自己用牙齿把那根刺叼出来,啐在沙地上,定了定神,重新握剑。

虎口仍然是偏的,但她没有再调整握位,而是就着这个不合规矩的姿势找到了一个勉强使得上力的角度,挥出第二剑。

劈中靶心上半寸。木剑打上去的声音偏轻,偏飘,和亚恒那边沉闷有力的劈砍声截然不同,但这一次剑尖没有歪。

古德伦退回火塘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那个正翻土豆的年轻卫兵,压低声音说:“学着点,握法不对,照样能中。”

年轻卫兵揉着脖子嘀咕:“属下刚才又没说殿下的不是,您撞我做什么。”

“预防性撞击。”

旁边那老兵油子从风绳上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补了句:“大姐这一早上,敲一个撞一个,再过会儿该踢人了。”

压在嗓子里的笑声在营地边缘此起彼伏。

古德伦嘴上扯着皮,眼睛始终没离开岩坡那边。她的右手垂在剑柄旁,五指微曲。这个距离,他能在薇娅握剑失控的一瞬间冲到近前。

可马维里克望着薇娅的目光不像是在紧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像看一株刚从荒原沙土里冒出头的刺灌,他知道它会长歪,也知道它非得先自己歪上一歪,才能明白什么叫直。

亚恒练剑需要稳,那是因为他有打铁的底子,更因为那种誓不罢休的信念。

可殿下得先明白,剑不是那么好拿起来的。

薇娅依旧盯着自己的靶子,挥出第三剑。亚恒在七步外的另一个靶桩前,也挥着自己的剑。

两个人各对一根木桩,木剑劈砍的声响质地不同,他的是沉闷的笃笃声,她的是偏轻的啪啪声,但节奏正在不知不觉中靠拢。

太阳升高了些,沙地上的露水开始蒸发,空气里多了一层干燥的尘土味。

亚恒后颈渗出汗水,汗味混着昨夜篝火留在衣服上的炭烟气,被太阳一晒,酿出一股淡淡的咸涩。

他盯着靶心上那圈旧缰绳,视野自动打开了。

【木纤维密度:零点六五克每立方厘米。弦切面纤维走向:纵向。靶心偏移补偿角度:左偏零点九度,左手挥剑抵达时腕部需微调修正。】

他依据那行数字调整了手腕,那些数字比直觉更准,打铁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木剑劈出去,没有晃动,没有偏移,稳稳嵌进靶心缰绳的凹槽里。剑刃吃进三分之一的深度,再深一分木剑会断,浅一分压不住绳。

下一剑,同一位置。

再下一剑,仍是一处。

连续六剑,剑剑重叠在靶同一个位置上。

亚恒在第七剑收住,长吐一口气,汗水从额角滑落。

马维里克在旁边将这六剑从头看到尾,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靶心被砍出的深度。

掌宽的靶槽里,木剑的劈痕几乎完全重叠,摸上去像一个被反复凿过的凹坑。

“你每次挥剑前,眼睛在动,但那不是看靶子的眼神,你在看什么?”他问道。

亚恒关掉视野,木剑杵在沙地上:“在看靶子的密度和纤维走向。”

“你能看到木头里面的纹理?”

马维里克见识过足够多不寻常的事,只是这一件事,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靶子密度?纤维走向?这不是骑士该关注的,这是木工该关注的,可亚恒关注了,而且他还凭此稳住了剑。

“是。”亚恒点头,没多说什么。

老特使也只是拍了拍亚恒的肩:“挥得稳就是好剑,不管用什么办法。”然后走开了,他看不懂怎么办到的,自然也教不了什么。

古德伦从火塘边晃过来,手里拎着个皮水囊,隔了两步就抛给亚恒:“接着。兄弟们打了赌,赌你能不能在老爷子眼皮底下撑到出发不趴下。”

“怎么赌的?”亚恒接住水囊,拔开塞子。水是晨间从附近溪沟里灌的,很凉。

“我押你能,赔率一赔三。”古德伦一巴掌拍在亚恒背上:“那帮小兔崽子赌你出发就得让人抬回去,老子把老本全押给你了。”

卫队那边立刻有人叫起来:“大姐,您明明只掏了五个铜币!”

“五个铜板难道就不是老本了?那是老子从军饷里抠出来的铜币,它难道是铁片子?”笑声又在营地传开,惊飞了灌丛里一群灰颈雀。

薇娅在笑声里继续挥剑,她已经劈了二十几剑,右手的虎口开始泛红,但短木剑在她手里比一开始更稳了。

亚恒灌完水,把水囊还给古德伦。

“给,缠握柄上。”古德伦拿出几根破布条:“免得你的手里起水泡。”

“谢谢。”亚恒接过,走向薇娅。

“呵。”古德伦斜眼看着亚恒嘟囔:“这么快就献殷勤。”

“大姐,你这是羡慕了吧。”

“滚。”

亚恒走过去时薇娅恰好收剑,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黏在鬓角。

薇娅转过头开口问道:“亚恒哥,你为什么能这么快稳住剑身?”

亚恒接过薇娅的木剑,拿出古德伦给的布条,帮她在剑柄上缠。一边缠一边说:“打了三年铁,手比脑子先摸清铁了的质地,多厚多薄、下多大劲、退火进火的火候,有时一上手就知道怎么做了。”

布条绕了三圈,收尾塞进缝里,他把缠好柄的剑递回去:“虽然挥剑和打铁是两回事,可手稳这件事,确实是打铁练出来的。”

薇娅接过剑,低头看着缠得齐齐整整的布条柄,她抬起脸来似乎想说什么。

古德伦的大嗓门抢先一步劈进来:“歇够了——老爷子来了!”

马维里克从马车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粗陶杯,杯口冒着热气。荒原上不知他从哪里变出的热茶,大约是马车的铁炉里还温着昨夜的炭。

他看了一眼薇娅缠了新布条的剑柄,又看了看亚恒,什么也没说,低头呷了口茶后,抬手指向靶桩:“继续。出发前至少把劈和刺各练两百次,少一次不算练过。”

两百次劈刺练到了日上三竿,亚恒的后背已经湿透,粗麻布衣服黏在肩胛骨上,十分影响活动。

中途古德伦让卫队把水桶从马车底舱搬出来打水,打完水后喊他来喝。

水桶是旧酒桶改的,桶壁残留着麦酒发酵后的微酸气味,混进溪水里,喝起来竟有一股奇异的甘甜。

亚恒劈完了第二百剑后,马维里克这才点了点头:“够了,收剑。”

木剑搁回岩坡上时,亚恒的指节已经僵了。五指张开时骨节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反复握紧再松开之后,关节韧带在慢慢复位。

薇娅把她的短木剑也放回石头上,剑柄上缠的布条被汗水浸得深了一个颜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靶桩,靶心上散落着几十道剑痕。

回到马车上,准备好的车队开始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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