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恒把木剑搁在车厢角落,薇娅坐在对面,把扎破的那根拇指含在嘴,双腿垂在座椅边缘晃着。
星回坐在靠近车厢门的位置,报告道:“报告,主人,本机已记录全程剑术练习数据。”
“马维里克特使的示范剑招,共计一十七式,已分解为四十二个关节节点,存入本地存储。”
“检测到主人当前右肩胛外旋角度偏离标准值三度,推测为三年打铁重复动作导致的代偿性发力模式,短期不影响剑术精度,长期累积则会增加肩袖肌群损伤的概率。”
她的瞳孔光圈微微收缩:“是否现在进行姿态矫正训练。”
亚恒还没开口,薇娅就开口问道:“怎么矫正?”
星回转向薇娅,语气全然不变:“需主人授权本单元启动体感反馈模式,通过对特定肌群施加定向压力,重塑运动神经传导路径。”
她停了会,补充道:“简单解释,让主人的肩膀,重新学会正确的发力方式。”
“那就做吧。”亚恒把右臂从袖子里抽出来。
“脱掉上衣。”星回说。
薇娅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什么?”
星回转向薇娅:“姿态矫正需要直接接触目标肌群,衣物会干扰定向压力的精准度。”
亚恒已经开始解上衣的扣子,薇娅的目光在他手指的瞬间飘了一下,落回到自己膝上那件还没缝完的制服上。
亚恒把右袖从肩膀上褪下来。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肩胛撞在车厢壁上,闷响了一声。
衣服堆在腰间,露出整个右肩和半片后背,露出打铁练出来的硬而韧的线条,像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坯。
皮肤上有几道旧烫伤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形状不规整,是铁星溅上去留的。
星回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肩背,她的瞳孔光圈有规律地缩放了两轮,速度极快,像在分层扫描。
“报告:三角肌后束:中度僵硬。冈下肌:代偿性肥大。肩胛提肌:肌张力异常。右肩关节囊活动度:低于正常值百分之十二。”
星回的手指按上亚恒的右肩,指尖凉得超出了亚恒的预期,像溪水里泡过的石头。
她缓缓靠近,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皮肤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瓷器般的亚光。她离得近了,近到他甚至能数清她的睫毛数量。
【心率:一百一十二次每分钟。皮肤电导:升高。多巴胺分泌水平:超出静息基准值——】
关掉。
他硬生生把视野掐灭了,动作快得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亚恒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挪到肩膀以外的地方。
星回的眼睛从锁骨移到他脸上:“主人的心率刚才异常上升了,是否需要暂停操作?”
“……不用。”他说,语气仓促。
薇娅从对面座位上抬起眼睛,她刚才正和一根线头搏斗,针尖别在制服里,手指还维持着捏针的姿势没动。
她的目光从星回的手指移到亚恒涨红的耳根,停了下,然后落回到自己膝上的制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针尖戳进布料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线绷直了,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响。
星回沿着亚恒肩胛骨的边缘开始推移,力道均匀,角度精确,像在调校一台精密器械的卡榫,每一次推移都恰好卡在肌腱和骨缝之间。
亚恒三年打铁攒下来的僵硬被她的指尖一层一层撬开,酸胀感从肩胛骨深处往外翻涌。
“冈下肌代偿性肥大。”星回报出下一项诊断,指尖移到肩胛骨外侧:“长期单手持重锤,此处承担了超出发力链分配的额外负载。现在进行肌筋膜松解,可能会有更强的酸胀感。”
“我扛得住。”
“已记录。”星回说。
薇娅刚好缝完一排线,抬头看着星回越发靠近亚恒。牙齿咬断线头,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
车厢颠了一下,她的针从指间滑落,掉在膝上的制服上。
她捡起来,忽然开口:“星回。”
“在。”
“你的手凉不凉。”
星回的手指正在亚恒右肩的肌腱施加压力,没有停下。
“本机体温维持在环境温度以上五度,当前车厢温度二十度,手部表皮温度约为二十五度。低于人类手部正常体温约六度。判定:凉。”
薇娅把针别在布料上,往星回那边挪了半步,她伸手碰了碰星回的手背。那只手正按在亚恒的肩膀上,指节微曲,触感凉而光滑。
薇娅没有像被冰到那样缩手,她把另一只手掌盖上了亚恒的胸口,说了句:“亚恒哥的身体更热。”
“薇娅。”亚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数据已记录。”星回说,手指没有停,继续按摩。
亚恒的身体在她手下微微绷紧,又在她移开指尖后不自觉地松开。
薇娅的手指还贴在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过来。她的虎口有今天才磨出的新茧,硬硬的,硌在他锁骨下方,痒意从那一点慢慢扩散。
“两位。”星回开口了。
薇娅没有移开手,亚恒也没有说话。
“薇娅的手部温度升高,目前约为三十四度,根据已记录的生理数据,人类皮肤接触同类时,这个温度在正常范围内。”
“……谁问你了。”薇娅把手缩回去,重新拿起针。
但她的手指比刚才更不利索,针尖在布料上戳了几下都没找对位置,最后扎偏了,戳在自己拇指上,她轻轻“嘶”了一声。
星回的瞳孔朝她闪了一下:“根据保护协议,是否需要启动纳米治疗。”
“不要。”薇娅抿了口拇指,等血不流了,继续干活。
马车内陷入无声的沉默,亚恒想要开口,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任由星回继续按摩。
一会,星回的手指从亚恒肩胛骨上收回来,最后一遍检查了肌腱的复位情况,然后坐直身体。
“姿态矫正完成。建议主人每隔四小时进行一次肩关节活动,以巩固新建立的神经传导路径。”
亚恒活动了一下右肩。那处三年来一直隐隐发僵的关节,忽然变松了。他把袖子重新套上,手指穿过袖口时还有点僵。
“谢谢。”
“该道谢已记录,但此项为基础指令范畴,无需道谢。”星回说。
她转向亚恒:“薇娅的手指刚才被针刺伤,是否需要——”
“血都不流了,没必要。”薇娅把针线往膝上一搁,把那件缝好的制服拎起来抖了抖。
“主人,请指示。”
“薇娅说不用,就不用吧。”亚恒硬着头皮回道。
薇娅把制服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了一遍,缝好的肩部裂口针脚细密,比周围的原布料更密更齐。
然后递给星回。
“好了。”
星回接过制服,穿好,白色制服修身,衬托得她身材修长。
“针脚间距均匀,缝线张力适中,边缘贴合度——”
“行了你别报了。”薇娅打断她,低头收拾针线,把线轴往布袋里一塞。
亚恒刚要开口,薇娅已经把布袋往座位上一拍,站起来推开车厢门。
“我出去透透气。”
门在她身后啪地合上。
车厢里安静了会。
星回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缝线,又看了看亚恒。
“主人。”
“嗯。”
“薇娅的心率在说出‘出去透透气’之前,比静息状态高了十四次每分钟。”
“……我知道。”
“她的瞳孔在注视本机肩部缝线时收缩了零点三毫米。根据已存储的人类社交协议知识,这种微表情通常与——”
“星回。”亚恒抬起手。
“在。”
“这个也别报了。”
星回的瞳孔闪了闪,然后归于平静。
“是。”
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薇娅站在车门边,逆着光,栗色头发被荒原的风吹得有些散。她的脸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亚恒哥。”
“嗯?”
“明天练剑,你的靶子往后挪两步。”
“……为什么?”
“你肩膀刚被捏好。”她说,像是法官宣判最终审判:“少练几剑,省得又要被捏。”
说完她松开帘子,帘布落下来,把她挡在外面。
亚恒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车帘,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星回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瞳孔里流光无声地转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窗外,前方的山隘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