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帕丁镇外的临时营地里已经响起了铁器碰撞的声音。
卫队的汉子们围了个半圈,中间空出一块踩实了的泥地。古德伦把长剑扛在肩上,剑鞘在晨光里晃了晃,冲亚恒一抬下巴:“三剑之内,碰到我肩膀,算你赢。我替你扛今晚的夜岗。”
自从马维里克教他学剑后,古德伦这家伙自告奋勇说是要给他当对练。但每次对练都有赌注,要么是打水,要么就是守夜,总之就是帮她干活。
而周围也是一阵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喊了声“大姐今天又要欺负新人了”,被古德伦回头瞪了一眼。
但亚恒没有拒绝,他拔剑出鞘,剑柄上缠的布条还是新的,握在手里有股棉线的涩感。
马维里克说得没错,菜就要多练。
他在古德伦对面站定,剑尖斜指地面。马维里克教的起手式,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前倾三度,剑脊贴着小臂外侧。
古德伦盯着他的站姿看了下,忽然笑了:“太规矩了,你是照老爷子画的线练的?”
亚恒没答,他跨出一步,剑从右侧斜劈而下。
这是马维里克示范的第一式。直劈,力道从肩胛贯到手腕,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弧线。
古德伦的剑横过来,两柄剑交击,发出一声脆响。亚恒的剑被荡开,虎口震得发麻。古德伦的剑顺势往前一送,在亚恒胸口前停住,剑尖虚点着他的衣襟。
“第一剑。”古德伦收剑,退后一步。
亚恒调整了一下握位。他用上了打铁时的站姿,双脚一前一后,腰腹发力,抡锤的瞬间整个上半身像拧紧的钢丝突然松开。
他把这个发力方式套进剑招里,身体压低,剑从下方往上撩。
这一剑不快,但力道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
古德伦侧步避开,剑身擦着她的肩甲滑过去,发出“嗒”一声轻响。古德伦的脚尖点地,整个人退出去半步,看了看自己肩甲上那条新添的划痕。
“这还差不多。”她的语气里有了点认真。
亚恒的呼吸已经有点乱了。两剑之内,他试了马维里克教的,也试了他自己想的打铁野路子。
可古德伦都接住了。
第三剑如果不能碰到肩膀,今晚的夜岗就是他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
数据化视野在这一刻打开了。
古德伦的步法轨迹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人的肌肉有惯性,每一次侧步的角度都藏着微小的偏差。古德伦的平衡偏左侧,右肩在转身时会先动,左脚跟的着地时间比右脚慢零点几秒。
这些数字在亚恒眼前流过,面前古德伦的所有移动数据在这一刻一览无余,他此刻就像是苦练多年的剑术大师,对手一切行动都尽在掌握中。
古德伦这回来了个抢先手。她往前逼近一步,剑封住右侧角度,想逼亚恒往左退,把进攻路线彻底堵死。
但亚恒没退。
他的剑从下面撩起来,轨迹歪歪扭扭,不像劈也不像刺,更像是铁锤从铁砧上弹起来时的那个弧度。但剑尖就是绕过了古德伦的格挡,从左侧斜插上去,稳稳抵在古德伦肩甲上。
“嗒。”
周围静了一瞬。
古德伦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肩上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亚恒。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放下,揉了揉肩膀。
“你刚才那下不像是从马维里克那学的。”
亚恒收剑,他喘了口气,把剑插回鞘里。
“打铁打的。”
古德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
她转过身,冲卫队的汉子们喊了一嗓子:“今晚夜岗是老子的了!”
那边一片起哄,有人捶腿有人拍巴掌,还有个年轻哨兵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扣,喊了句“大姐欠我们一个月的夜岗了”。
古德伦没理他们,他走回来拍了拍亚恒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马维里克教的那些,是打基础。你自己悟的这些,才是你该用的。”
亚恒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古德伦已经朝营地外走去了,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走了,去镇上。我们得补充物资了。”
帕丁镇的集市沿河而建,青石板路从码头一直铺到镇中心的钟楼下。
河面上的雾气被太阳晒散,码头的运货船正在卸货,船工们扛着木箱来来往往,木板搭的临时栈桥被踩得嘎吱作响。河水的气味混着烤饼摊飘过来的焦糖甜味,把整条石板街腌出了一股懒洋洋的烟火气。
古德伦带亚恒先去了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上塞满了铁钉、麻绳、灯油、盐巴,墙角堆着装货的木箱。老板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用铜丝缠了腿的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翻账本。
“又是军需?”
古德伦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章,往柜台上一放。
“这回走枢密院的账,老板你盖章别盖歪了。”
老板摘下眼镜,看了眼补给单,又看了眼铜章,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上次的账还没结,枢密院又不是没钱。”
古德伦没接话,她把物资清单拍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老板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古德伦的脸,最后还是拿起章盖了。
走出杂货铺时,亚恒回头看了一眼。老板正把铜章收进抽屉里,抽屉拉开时里面堆着好几枚一模一样的铜章,新旧不一,有些已经氧化发黑了。
药铺在街尾,门口堆着一捆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有股苦津津的味道。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草药,古德伦问她要二十包止血草,她头也没抬地报了个价。
古德伦愣了下:“怎么又涨了?”
“北境那边的商队断了,货过不来。”老板娘把手里的一把枯叶子甩进簸箕里:“我这里存的还是去年的货,卖一包少一包。你买不买?不买月底还得涨。”
“断了多久?”古德伦问。
“有个把月了。”老板娘把止血草从麻袋里抓出来,放在药秤上:“听回来的行商说,北边山隘那边不太平。具体怎么不太平,没人说得清。”
古德伦骂了声娘,从钱袋里数出银币,往柜台上一拍。
亚恒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码头工人扛完货蹲在栈桥边抽烟,烟丝在指间明灭两下就被河风吹散了。卖鱼的妇人推着板车经过,板车轮子吱吱扭扭地响,碾过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
然后他看见了一间铁匠铺。
它就开在药铺斜对面,门口挂着一块被煤烟熏黑了的木招牌,字迹已经看不太清。铺门敞着,炉火烧得正旺,风箱被学徒拉得呼哧呼哧响。铁砧上的铁坯被锤得叮叮当当,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一明一灭。
和石锤镇老巴托的铺子一模一样。
连淬火桶摆的位置都一样,铁砧的右手边,桶沿被蒸汽熏出一圈灰白色的水垢。老巴托说淬火桶不能放太远,远了手跟不上,铁会在空气里凉掉。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炉火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扑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和焦炭的气味。
“亚恒?”
古德伦在前面叫他,他从铁匠铺门口退了一步,跟上去。
日头爬到头顶时,两人在烤饼摊前解决了午饭。
古德伦咬了一口烤饼,面饼里夹着碎肉和洋葱,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比军粮强。”
亚恒咬了一口。饼皮烤得焦脆,面香在嘴里散开。河风吹过来,把他被炉火烤得有些发干的脸吹凉了。
他抬起头时,看见了街对面那家裁缝铺。
铺子的橱窗很大,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撑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腰线收得刚好,领口缀了一圈细小的暗纹。阳光照在布料上,深蓝色泛出一层柔和的缎面光泽。
亚恒多看了一眼。
那个颜色让他想起石锤镇的夜空,冬天老巴托的炉火烧到半夜,他收工出来时抬头就能看见那片深得化不开的天,星星像是被冻在上面一样,又冷又亮。
古德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然后肘了下亚恒。
“给殿下挑的?”像是给小弟谈恋爱出谋划策的大姐。
“走了。”亚恒把目光从橱窗上移开。
古德伦没追问。她咬了一口烤饼,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移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