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内,薇娅和星回刚从车厢内走出来,就被马维里克伸手拦住了。他先从怀里摸出两个钱袋,一个塞进薇娅手里,一个塞进星回手里。
“到了帝都总要有件像样的衣服。”
薇娅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银币的边沿泛着哑光。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马维里克已经摆了摆手。
他没给薇娅道谢的机会,转身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星回一眼。
“你也是,你们都是。”
星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那只钱袋是用灰麻布缝的,口子上系着粗棉绳,里头装着小半袋沉甸甸的银币。
“已收到,本机致以谢意。”她把钱袋收好。
二人走入帕丁镇,街上熙熙攘攘,令薇娅挪不开眼睛,而星回的眼睛不断闪烁,似乎在记录所见到的一切。
“这里可真繁华。”
“经初步估测,这里人口总数五万,属于繁华城镇,判定,薇娅说得对。”
“五万?你怎么算出来的?”薇娅问道。
星回抬起手,指向沿街的屋顶。
“居住区占地面积约零点七平方公里,以帕丁镇建筑平均层数一点八层计算,可容纳住宅单元三千至三千五百组。”
她的手指移到街面上。
“当前主干道人流量每分钟四十七人,次干道交叉口每分钟二十三人。上午为集市高峰,该数据乘以加权系数零点六后,推算全镇日间流动人口密度。”
然后她指向镇口码头。
“码头泊位同时停靠货船十二艘,每艘船吃水线对应载货量约八至十五吨,以吃水深度反推,该运力服务于四至六万人规模的城镇,误差可接受。”
薇娅张着嘴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连船吃水多深都看了?”
“本机在进入镇口时已完成环境扫描。”星回放下手,站姿恢复笔直。
“综合居住密度、商铺数量、码头运力、街道宽度与卫生设施分布五项参数,人口测算置信度百分之八十七。若需精确到个位数,需进入镇公所查阅户籍册。”
薇娅张着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道:“算了算了没必要。”她听着这些数字头大,不让星回再说下去。
她眼睛扫过街道:“那就是裁缝店?我们去看看。”拉起星回的手向前走去。
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打在布匹上,把棉绒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挂在墙上的布料从月白到靛青排了一整面墙,地上堆着几卷还没拆的粗麻布。空气里有股棉绒和染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觉得温馨。
裁缝是个戴老花镜的妇人,正在给一件半成品锁边。看见薇娅进来,她把眼镜往鼻梁下面推了推,笑着说。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薇娅站在那面挂满布料的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摸着大拇指上那枚素戒。
星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站姿还是笔直,但瞳孔里的金光正在高速流转,她在扫描每一匹布料的纤维密度、染色均匀度和缝纫强度。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是要在这堆布匹里找出最优解。
“这件。”薇娅拿起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
当她从试衣间出来时,手指在领口上摸了好几下。
领子是立领设计,贴着后颈,布料虽然软,但她不太习惯领子立起来的感觉。她的手从后颈滑到颈侧,又扯了扯袖口,然后才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浅绿色的裙子,裙摆刚到小腿,腰线收得刚好。
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裙摆跟着转,像一朵不知道往哪儿飞的鸢尾花。
然后她偷偷看了一眼星回,星回站在她身后半步扫视周边衣物。
裁缝老太太也看了星回一眼,觉得自己没太看真切,把自己的老花镜抬了抬又看了眼。
银白头发垂到腰际,皮肤瓷白得不像真人,五官精致得像匠人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再看了一眼。
“那位姑娘呢?想要什么样的?”
星回的瞳孔停转了一瞬。
“本机——”
“她想试试那件。”薇娅接过了话头。她抬手指向墙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领口是一条平直的弧线,腰身收得干净利落。
星回转向薇娅。
“你的头发是银色的。”薇娅一本正经解答:“月白不抢色。”
“姑娘好眼光,这料子是南境来的丝绸,染了两遍才定住这个色。来,往里头走,试衣间在左边。”老太太把裙子摘下来递给星回。
星回接过裙子,低头看了看。她把裙子展开,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报告式的语调开口:“缝线采用双股丝线锁边工艺,线距均匀度误差小于零点零三毫米——”
“行了你别报了。”薇娅抬手压住她的话头,把她往试衣间方向轻轻推了一把:“进去换上。”
星回被推进了试衣间,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晃。帘子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帘子动了动,又不动了。
薇娅走过去,刚要问怎么了,帘子被星回从里面拉开了。星回站在帘子后面,月白色的裙子已经穿好了,但裙摆拖在地上,被她踩住了。
“当前着装流程存在未解问题。”星回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裙摆长度超出本机预估,步幅与裙摆的运动模型需重新建模。”
薇娅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她踩住的那截裙摆拉出来。裙摆上已经踩出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子。她蹲下去,拇指在灰印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你出来。”她说。
星回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月白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领口是最简单的圆领,袖口是直筒的,裙摆从腰线一直垂到脚背。但穿在星回身上,这条什么装饰都没有的裙子忽然变得不需要装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可是裙摆太长,每一步都在踩前一步的裙角。
星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像在分析为什么脚会踩到布,然后再走一步,又踩到了。
薇娅走到星回面前,蹲下去,替星回挽裙摆。手指翻了两折,把过长的裙摆往里折,别上一枚别针。
“好了。”薇娅站起来,后退一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走两步试试。”
语气是对妹妹说话。
星回走了两步,这次没有踩到裙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薇娅。
“数据已更新:裙摆挽起的折数与步幅存在非线性关系。感谢薇娅提供修正数据。”
“行了别报了。”薇娅别过脸去。
然后她自己又在店里挑,当看到一件深蓝色的棉绒裙子时,她眼睛一亮。当即拿下进入试衣间。
出来后,薇娅来到在镜子前面,站得直挺。深蓝色的裙摆垂到小腿,布料不算精致,但那颜色像是石锤镇冬天的夜空,如蓝色的天幕,星星点缀其中。
薇娅点了点头,如果自己穿这身站在老巴托面前,他会肯定说“像个大人了”。
裁缝店外,古德伦与亚恒正要离开。
“殿下他们在裁缝店买衣服。”古德伦看到了里面。
她先是看见星回,月白长裙,银发垂腰,站得笔直。挑了挑眉。然后她看见薇娅,深蓝裙子,栗色头发,正对着镜子站得直挺。
可她身旁的亚恒却加快想要离开,古德伦挑了挑眉,坏笑一声,一把抱住亚恒。
“小子,别害羞嘛。”然后把他推进裁缝店里。
叮当~。
风铃叮叮当当地晃,有人踉跄一步踏进铺子里,靴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
亚恒稳住身形,先看见星回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银发垂到腰际,裙摆被挽起了一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她站姿笔直,转过身来面对他,瞳孔里的金光闪了一下。
“主人,下午好。”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薇娅。
深蓝色的裙摆先撞进他眼里,然后是她的脸。那张认识了三年的脸被裁缝铺的日光灯照着,眼睛里的栗色比平时浅了一层,像把蜂蜜化在温水里。她正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她说:“亚恒哥,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
亚恒走过去。古德伦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你觉得……”
薇娅顿了顿。她的目光从亚恒脸上移到星回身上,又移回来。她站在星回身旁,把她推了一步。
“……星回穿这身好看吗?”
星回眼中闪烁频率变快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起头看亚恒。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而此时亚恒的视野里忽然弹出了一条数据。
【心率:118次/分。注视时间:超出基线2.7秒。注视落点:薇娅·阿斯顿,占比81%。】
他掐掉了视野,本能地往回缩。
可薇娅上前那一步,裙摆碰着了他的靴尖。
“她好看吗?”她继续问道。
避无可避。
薇娅的栗色眼睛压在他的视野正中央,睫毛在阳光下透出浅金色的边。而星回站在薇娅身后半步。月白长裙裹着她笔直的身形,银发垂在腰间,衬托像是月下的流光。
亚恒把这两个画面同时装进眼里。
风吹响风铃,布料飘荡,轻轻擦过木架的边沿,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看。”他愣了会,才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薇娅看着他的眼睛,哼了声,随后转向星回。
“星回你转过来,我看看后背的缝线。”
星回转过来,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了看亚恒,又看了看薇娅,瞳孔里的流光转了一轮。
“根据本机的观测数据,主人对当前问题的沉默时间已经超过了正常回答问题的平均反应窗口。建议更换话题以减少社交压力。”
薇娅笑了一声。
她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嘴里说着:“行了,别报了。”
古德伦靠在门框上,草茎在她嘴角转了半圈,嘴角勾起莫名的弧度。
薇娅走到男装区,从挂架上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布料粗粝,织纹清晰,针脚走得密密实实。她把衣服拿起来,走到亚恒面前,在胸口比了比。
“你不能穿着打铁的衣服去帝都。”
亚恒低头看着那件外套。灰棉麻料子,领口有暗扣,肩线压得很平。
星回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没有任何花纹,没有刺绣,干净得像是刚从织机上下来的胚布。她把衣服递给亚恒。
“本机根据主人穿衣频率数据,选择此件。”
亚恒接过那件白色上衣,又看了看薇娅手里的灰外套,也接了过来。
古德伦靠在门口,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她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裁缝铺里的人都听见。
“两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这家伙走什么运了。我该让那帮小兔崽子都来看看,学学人家。”
薇娅假装没听见,重新拿起另一件淡蓝色短外套。棉布料子不算厚,适合春天穿。薇娅把它取下来,看了两眼,然后转向星回。
“这件适合你。”
星回接过外套,低头看了看。她的瞳孔闪了一下,大概是在分析颜色和面料的参数。
“你的制服太古怪了。”薇娅说:“用这个遮一遮。”
星回抱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薇娅的眼睛。
“数据已更新:薇娅的审美判断优于本机的自主选择。”
薇娅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别过去。
“行了别报了。”
她说完往柜台走了几步,把所有衣服一起付钱了。老妇人接过银币,用牛皮纸把衣服包好,绳子扎了两道,打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
三人走出裁缝铺时,薇娅抱着自己的深蓝裙子,星回拎着两个纸包,一件月白长裙和一件淡蓝色外套,亚恒手里拎着白色上衣与灰棉麻外套。
古德伦跟在后面,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草茎。
河风从钟楼方向吹过来,把风铃撞得叮叮当当。
傍晚时码头工人收工了。
有人吹着口哨从面包房门口经过,哼的是一段陌生的调子,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什么北方民谣的旋律。薇娅听不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人已经走远了,口哨声被河风吹散。
面包房的烤炉刚出一炉甜面包,热气和甜味从门口涌出来,把半条街都裹进了焦香的糖浆味儿里。
薇娅停下来,买了两纸袋刚烤好的甜面包。纸袋烫手,她换了好几次手才端稳。然后她从其中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剩下的一袋塞给古德伦。
古德伦接过纸袋愣了愣。她低头看着纸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真的是给她的。然后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自语道:“这次护送值了。”
入夜后的营地归于平静。
亚恒坐在营地外围,手里翻着那把陨铁匕首,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在陨铁冷青色的光泽里扭曲了。
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眉骨的深度,是一张看了三年的脸。
他把匕首翻过来。刃面上的人换了个角度,还是有些陌生。
亚恒反手握刀,刀尖抵进砂砾地。
从西往东,划了一道线。
西边是石锤镇,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有铁匠铺,老巴托,还有星回和那个遗迹。
东边是帝都。有皇帝、枢密院,还有那一只手。
亚恒往虚空挥了刀,无论如何,保护好薇娅。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