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穿透薄暮,车轮碾过驰道上的碎砾发出细密的破裂声。当那道灰白色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时,亚恒正用目光拂过薇娅的睡颜。
栗色长发垂落如流淌的金箔,拇指上那枚素戒随车身颠簸轻轻磕着木头。嗒,嗒,像是时钟报时。
然后他抬眼,看见了城墙。
不,那不是墙。那就是一座被削平的白色山脉,是一道将苍穹与大地缝合又斩断的创口。
白岗岩垒砌的墙体拔地而起,每一块石料都大得不像是人力所能搬运,石缝间深灰色的砂浆在倾斜的日光下泛起冷冽的寒芒。
【建筑高度:城墙33米,城内建筑12-35米不等】
【材质:白岗岩】
【能量波动:城墙基座存在魔力波动,强度评级:中】
亚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深嵌在石缝中的结界纹路正随着马车移动而缓缓显形,又如血管般沿着墙体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他见过要塞,见过堡垒,但此刻横亘在眼前的,是一座以整座大地为基座、以魔力为脉络的活物。
要攻陷这样的城市,恐怕团长的大炮来了也不成,得上更重的火力。
“亚恒哥。”
薇娅眼帘微动,她揉着眼睛坐直身体,睫毛上还挂着睡出来的水光,然后她看见了城墙。
薇娅把手放下来,仰起头,栗色眼睛追着城墙的轮廓一路往上爬。嘴巴张开了一点,然后闭上,然后又张开。
“书上写的……是三十三米。”她说。
“嗯。”
“看着不止三十三米。”
“书上写和亲眼看见的是两回事。”
薇娅没有回答。她把脸贴近车窗,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城墙的影子压下来,把马车笼在其中,车厢内的温度都降了不少。
马车驶入城门洞。
城门洞的深度超出了亚恒的预估,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拱顶下被拉长,回音叠着回音,像是有另一队马车从相反方向驶来。
黑暗把车窗外的世界吞掉了,薇娅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重新涌进来。
帝都的光线从头顶倾泻,打在浅色的石板路面上,镀上一片薄薄的金灰色。薇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城市压入了她的眼中。
白岗岩的建筑层层堆叠向上,灰色尖刺如鱼鳞般挤满天空的每一个空隙,商铺招牌从二楼、三楼甚至四楼伸出,将道路切割成一条蜿蜒的小道。
行人衣色泼洒成河,绸缎的反光像流动的宝石,皮甲的暗沉像翻滚的铜,棉布的素净像卷过的云,所有颜色汇成河流,朝着街道尽头那座刺破天穹的巨塔缓缓淌去。
那是圣祷院钟楼。
灰白色塔身呈螺旋形向上收束,七十八米的高度在午后的光线中泛出淡金色,那不像是人间该有的色泽。
塔顶的星形徽记中央嵌着一枚透明的晶体,将日光折成碎虹,一滴一滴洒向整座城市。
薇娅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亚恒伸手拉住她的后领。
“别乱动。”
薇娅没进来,指向远处:“亚恒哥……那是圣祷院钟楼?”
亚恒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
【建筑:圣祷院钟楼,高度约78米】
【材质:白岗岩主体,塔顶层含未知晶体结构】
【能量波动:未知】
“应该是。”他说。
薇娅把手收回来。拇指上的素戒在窗框上轻轻磕了两下,嗒,嗒。然后她的手停住了指节用力地扣住窗框边缘。
她就像是用这种方式在确认,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帝都,她过去心心念念的帝都。
亚恒没有出声,视野开始扫描沿街。
【观测点:城门塔楼2处——哨位配置符合帝国卫队标准警戒布置】
【观测点:沿街屋顶3处——观测角度对准主干道,人员未着制服,非巡逻性质】
【监视者:随行路人中混杂2名——行进步速与马车匹配度偏高,变道模式非随机】
他没有声张,标记点被他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
马车在主干道上行进了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粗布衣衫的男人从人潮中踉跄冲出,肩膀撞开两个路人,直直扑向马车。古德伦的卫队顷刻收拢,两面塔盾撞在一起,发出金属咬合的碰撞声。
男人被拦住,没有挣扎,直接跪倒在石板路上,双手举过头顶,攥着一卷破旧的羊皮纸。
“晨星殿下——”他的声音像从破鼓里撕出来的,“求您听我说——南境的赋税已经——”
古德伦单手拎起他的后领,像拎起一袋谷壳,动作快得他的话断在半空。卫兵压住他的膝盖,羊皮纸脱落,掉在积水里,墨迹开始洇散成一片灰色。
马车没有停。薇娅趴在窗口,回头看着那个男人被按在路边。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羊皮纸被风翻了两翻,一角浸在路边的积水里,墨水在纸上洇成一片灰色。
“亚恒哥,他们……”薇娅声音有些焦急。
“殿下今后在帝都,会经常遇到。”马维里克策马靠近车窗,声音从帘布外透进来。
“但请考虑后再表态,您的任何回应,都会被解读为政治。点头是表态,摇头是表态,看一眼是表态,不看,也是种表态。”
薇娅当即掀开窗帘,往后看去,可那人已经已经被人群淹没。
薇娅在座位上重新坐正,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叠放在膝盖上。片刻后,她转向亚恒,声音压得很低:“亚恒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马维里克在帘外接过了这句话:“殿下没有做错任何事,您刚才在车窗里看了他一眼,对那个请愿者来说,这就够了。他今晚会告诉家人,晨星殿下看到了他,这些东西,足够他回去复命了。”
他停了一瞬,马蹄声踏过一片寂静。
“您不需要现在就学会怎么回答他们。您只需要知道,他们在等您一个回答。”
车厢内陷入沉默。薇娅低下头,拇指上的素戒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像老爷子说的,记住他们就行了。”亚恒的声音打破了静默,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可是……”
亚恒没有让她说完,他抬起下巴,指向车窗外。
马车正驶过圣祷院广场的边缘。初代皇帝的石像从窗外滑入,背对着午后的斜阳,轮廓被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边。
他左手持剑拄地,剑锋陷入石座深处;右手向前平伸,掌心摊开,像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那张石雕的脸没有表情,却因为光与影的切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等待。
“那是初代皇帝。特使说,他也是选王。”
薇娅的目光顺着雕像的轮廓一寸寸移动,从剑尖到掌心,从石基到天空。
然后她听见亚恒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写下的结局。
“你也是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