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薇娅脸上画了道淡金色的细线。
她睁开眼。
此时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马维里克站在门厅里，身后跟着三名随从。随从手里各捧着一个扁长的纸盒，纸盒用深蓝色绸带扎着，绸带系得规整。
马维里克穿着深灰色翻领外套，肩线笔挺，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巾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银制宫廷院的标记。
“晨安。”他微微欠身。
星回站在楼梯口，已经换好了行宫仆人准备的日常衣物，但头发还没有束起来，银发垂在肩侧。她也学着马维里克的动作回礼，分毫不差。
薇娅从楼梯走下来，手上还在系袖口的纽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有一绺漏在旁边。
马维里克转向她：“殿下，觐见用的礼服已经备好了。”
他示意随从依次打开纸盒。
一件绯红色的长裙，领口缀着星形银质徽记，袖口翻出三道银丝滚边，每一道滚边的针脚细密到看不见缝线接头，裙摆上沿着褶皱的走向绣着星纹。
这是把银线织进了丝线里，裙摆一动，星纹就跟着光线变化明暗，这是选王觐见礼服。不是量产的，是专门做的。
另外两件是深灰色便服和淡蓝色束腰长裙，是贵族常见的样式。
马维里克抬起头，看了星回一眼：“女仆也有女仆该有的体面。”
星回看着马维里克，瞳孔闪了一下。
“本机不需要——”
“需要。”亚恒，打断了星回的回话。
薇娅拿起那件绯红礼服，抖开。丝绒在晨光里浮起一层极细的绒毛，像鸽子胸口的羽毛。她把礼服举在身前比了比，裙摆拖到地上，铺开一小片绯红色的光。
她忽然抬头看马维里克。
“能不去吗？”
马维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示意，三名随从退出门厅，门关上了。
他转回来，看着薇娅。光线从他背后的窗户打进来，把他的表情压得很暗。但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交代觐见日期的公事口吻。
“殿下，陛下已经等了很久了。”
“知道了。”薇娅把礼服放回纸盒。
“三日后觐见。”马维里克恢复了原本的语调：“届时会有礼仪老师来教导觐见礼仪。不必紧张，一切自有规矩所在。”
亚恒把那件灰色外套折好放回去：“在那之前，我想去趟帝国图书馆。”
马维里克转过头看他，没多问，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勋章。
章面不大，比一枚金币略宽，边缘刻着一圈铭文，正面是圣祷院广场的浮雕像。
“特使权限，不受外借限制，但只能在馆内阅览。”他把印章递给亚恒。
“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那里找答案。”他的目光从印章移到亚恒脸上：“但有些答案找到之后，未必比没找到更好。”
亚恒捏紧了勋章：“我知道的。”
帝国图书馆坐落在圣祷院广场东侧。
从郁金香行宫到广场，马车走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经过三条街，街两边全是石质建筑，花岗岩外墙上没有爬藤，没有青苔，每块石头的棱角都还保持着被凿子切出来时的锐度。
这不是老城区，这是帝国的脸面。
马车绕过广场，在一栋灰白色大理石建筑前停下。
建筑正门不高，至少不让人觉得高。因为它的高度藏在门上方那堵整面墙的石刻里。
那是一本摊开的石书，占去正面墙的三分之一。书页上铭刻着一行字，每个字都有人的脑袋大，刻痕极深，深到正午的太阳在笔划底部投下锋利的阴影。
薇娅仰头看，嘴唇跟着笔划慢慢移动。
“知——识——即——疆——土。”
最后一个字念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阶。台阶也是灰白大理石的，石面上有被千万只脚踩过的细纹，连成一片就像水面的涟漪。
“进去吧。”亚恒说。
他推开了大门。
穹顶从他们头顶拔地而起。
圆形穹顶高达数十米，内壁绘满星图与创世神话的彩绘。星图的每一颗星都贴着金箔，金箔被岁月氧化成暗金色，但依然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星与星之间连着极细的银线，组成星座，星座外围是神话场景，创世女神立在虚空之中，双手捧着第一颗星星，她的长袍由七个天使托举，天使的翅膀覆盖了穹顶三分之一的面积。
书架排列如迷宫。
每一排都高到需要架梯才能触及顶层，书架之间的距离很窄，只够两个人侧肩通过。空气里有羊皮纸的霉味、陈年书脊的胶香，还有旧木头书架被阳光晒过数十年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零星几位学者坐在长桌边翻阅古卷，他们的翻页声在巨大的沉默里被放大了数倍。一页纸翻过去，声音从书页传到穹顶，再从穹顶弹回来，变成一声闷闷的回响。
薇娅站在穹顶光柱的正中央，仰着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都变慢了。
“好多书。”她说。
石锤镇的《帝国风物志》只有一本，被她翻了六年，而这里有她数不清的书。
星回站在入口处，没有往穹顶看。
她的金色瞳孔开始高速流转。
【立体扫描模式启动。范围：全馆。网格精度：5毫米。预计完成时间：47分钟】
在她的视野里，整个图书馆被切分成一个三维网格。每一本书的位置从坐标原点开始被逐册定位。
每一本书的厚度、高度、书脊材质、纸张年代都被纳入扫描范围。古卷的羊皮纸纤维结构、印刷本的油墨化学成分、皮质封面的鞣制工艺，数以亿计的数据点在金色瞳孔里同时亮起。
星回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缓缓行走，瞳孔中的金光在每一排书脊上停留，所有书的书脊标题、纸张年代、装订工艺都被扫入其中。
薇娅站在光柱里，她看完穹顶，低头想去追亚恒，发现星回正从她身边走过去，速度很慢，眼睛没有焦距，瞳孔里的金光像两团极小的火。
她跟了上去。跟在星回身后走了一排书架，两排，三排。从她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前面。她踮起脚，伸出手掌，在星回眼前上下晃了两下。
星回的脚步没有停，瞳孔也没有转向她。
“不拿书还能看见吗。”
“能，扫描不依赖视觉光学。”
薇娅收回手，她盯着星回那双还在移动的金瞳，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奇还在脸上，但正在被另一种表情覆盖，“我家妹子果然不是正常人”的想法跃然脸上。
“你真无聊。”她说。
星回的瞳孔转向她，扫描进程没有中断，立体网格的数据依然在涌入，但她把一部分处理能力调出来，分给了面前这个把手掌伸到自己脸上的人类。
“如需娱乐性互动，本机可在扫描间隙提供——”
“不用了，你继续扫。”
“是。”
星回转回头，继续沿着书架行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薇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走向另一边，那里有一排矮书架的侧面搁着一本摊开的书。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帝国风物志》初版。和她手里那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的插图是彩色的。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章。
亚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陆简史》。
羊皮纸旧得发脆，封面烫金的字迹已经斑驳，“大陆”两个字掉了一半金粉，露出下面的褐色皮革。
他翻开后，第一页就是选王的传说。
创世女神陨落，诸神黄昏。世界法则失去维护者，开始缓慢崩溃。女神在陨落前将七份法则支配权分别封印于七道“天命之星”中。
每百年降下七道星辉，选中七位凡人，作为法则的继承者。
这就是选王。
他接着翻。选王者将获得对应法则的支配权，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就是薇娅的力量源泉？
书中还附列了各族战力比较，人类靠铭刻回路与魔法体系在数量上占优。龙族凭躯体强度与元素亲和单兵战力最强。精灵依托世界树与自然法则共鸣掌握高纯度魔力。
翻到天族那一段，没了，只留下一道裂口。
“没有公德。”
他把《大陆简史》合上，又抽出一本更厚的，《帝国铭刻骑士注册条例汇编》。这本书的封面很新，是近十年内修订过的版本。
书中提到，铭刻回路需要用特制铭刻液在人体上刻写魔力通道，铭刻液原液从北境矿脉开采的龙晶中提取，提纯需要三名中级铭刻师同时操作。
提纯过程中任何一人魔力输出波动超过3%，整批原液报废。
铭刻师出诊费按小时计算，手术时长与覆盖率成正比：四成覆盖率约八小时，六成覆盖率约十四小时，八成覆盖率需要两天以上并且术后感染概率激增。
术后回路养护周期取决于回路密度，覆盖率越高，养护越频繁，费用指数级上升。
【基础材料费：约200金币（两成铭刻回路）。铭刻师出诊费：约300金币（按2小时手术计，含3名铭刻师人力成本）。术后首月回路养护：约50金币。总计首年费用：约550金币】
【货币换算参照：石锤镇全镇年税收约85金币。三枚金币可购买铁匠铺半数铁料库存。本匕首售价约2.5金币】
550金币。
这行数字炫目得令人晃眼睛，他把书合上，直接塞回书架。
难怪说铭刻骑士会让一个人男爵破产。
星回完成扫描时，图书馆穹顶天窗投下的光柱已经从正中央往西移了整整一个书架的距离。
她走完最后一条过道，金瞳里的数据流收敛成几点细碎的光，然后熄灭。她从书架尽头往回走，路过一排排古籍，找到亚恒的位置。
他正站在古代史区域，手里翻着一本《帝国境内未解明遗迹目录》。
“主人，扫描已完成。帝国图书馆馆藏总计约二十七万四千册，其中涉及机械纪元或末日预案相关信息为零。”
亚恒点点头，意料之中。
一万年足够把前一个文明的所有痕迹磨成神话，再把神话磨成灰尘。
他又翻了翻手里的遗迹目录，书中记载了帝国境内所有已知的未探明遗迹，大部分在边境山脉或地下深处，被标注为“远古残留，用途不明”。
亚恒把遗迹目录合上问道：“没有帝都遗迹的信息吗？”
“根据记载，无相关内容。”
亚恒扫了眼身后正在看书的薇娅，来到星回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有没有来钱快的方法？”
星回的瞳孔闪了闪，金色光点从深处浮起，她在索引相关知识。
“可在帝都古董市场或魔法材料市场进行低买高卖。本机可提供物品真伪鉴定与材质分析，包括但不限于：古董年代测定、魔法物品能量残留检测、贵金属成色分析、宝石天然与合成鉴别。”
“主人亦可从事铁匠行业，本机可提供材料学知识改良冶炼工艺。帝都铁匠铺集中于南城区，铺面月租金约——”
“太慢了。”亚恒打断她。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铭刻骑士的首年费用是550个金币。靠捡漏或者打铁，一天算我净赚十金币，要攒几个月。”
“本机……”
亚恒打断了星回的分析：“我们等不了几个月。”
星回眼中金色光流快速闪过：“主人，根据本机所扫描知识，可对铭刻回路进行优化，只保留关键节点，本机也可解析铭刻知识，掌握铭刻师技艺。可只用支付材料费用。”
“还是太慢了。”亚恒说话不自觉急躁起来。
“薇娅三天后就要觐见皇帝，那时候两派必然围绕她斗争，所有人都想掌握选王，所有人都会采取最暴力的手段。”
亚恒对着星回近乎低吼道：“星回，他们能调动册封骑士，能动用单兵武器，之后的规模只会更大，仅凭你我们能应付吗？”
“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赚到足够的资金。”
星回沉默了，她的瞳孔不再有光流闪过。
“对不起，语气重了。”
亚恒重重敲在书架上，他心急了。只要动个手术就能获得不俗的实力，路就在眼前，可所要的价格却能让一个男爵领破产。
穷，穷跟了他两辈子，现在还在追着他。
“主人无需道歉，无法为主人提供参考建议是本机失责。”
星回金色光晕闪烁速度陡然变快，像是对外界发出警报，可语气依然机械：
“根据本机道德规范，无法提供超常规获利手段的相关建议。”
亚恒抬起眼睛看她。
“什么是超常规获利手段呢？”
星回枚举道：“包括但不限于如赌博、抢劫、诈骗等以损害他人方式牟取暴利的手段。”
“赌博……”亚恒陷入了沉思，在他视野中，窗外落下的树叶的质量、风速，乃至落下的弧度都被勾明。
而骰子落下也不过力度、角度、材质的复合计算。
似乎，这是个好办法？
星回见亚恒不说话，眼中金光猛地闪烁了记下，继续说道：“主人，底层协议预设了文明复苏过程中的伦理边界，如需绕过——”
“不用。”
亚恒抬手截断她的话，他扫了一眼窗外方向。图书馆的彩窗玻璃把街景染成一片模糊的蓝金色，但他记得来时马车经过的每一栋建筑。
从图书馆正门出去，沿着广场东侧往下走，过两个路口，不到五百米。就有个挂着镀金招牌的建筑，上面刻着“金橡叶”三个大字。
但从里面传来的筹码和叫喊声无疑可以判断，那里就是他们所要去的地方。
他压低声音对着星回说。
“我们去赌场。”
星回把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主人。根据本机对附近商业区的初步扫描，赌场均存在如下共性：场内有至少两名退役军士充当安保，入口处设置了魔力波动检测器。且根据概率论原理，赌场的庄家优势——”
“你跟我去。”亚恒打断她。
“不要告诉薇娅。”
星回的瞳孔又闪了一下，但还是回道：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