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石楠街拐出来，驶入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碾过不规整的石板路面，车厢微微摇晃。
亚恒靠在车厢一角，闭着眼睛。
但脑子里的已经浮现出一张地图，金橡叶赌场在旧城区，周围的巷子像血管一样缠在一起，他标了三个撤离点。
西边的铁匠铺后巷通运河，东边的废仓库连着下水道干道，正门反而是最危险的路。
标完路线他又看了眼星回，战斗力堪比册封骑士，对付几个保安够用了。
而星回坐在他身旁，背挺得笔直。她的瞳孔偶尔闪一下，她在整合图书馆的扫描数据。
薇娅坐在对面，双手叠放在膝上。拇指上那枚素戒被她无意识地转着，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车厢里该有的声音都还在。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马蹄铁敲在路面上的清脆节奏，还有远处街角摊贩在吆喝。
但三个人之间的安静把这些声音都托了起来，托得很高，高到谁先开口好像就输了一样。
当马车转过街角，郁金香行宫的那棵老椴树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时。
薇娅终于开口了。
“星回。”
“在。”
她抬起头，栗色的眼睛对上星回那双调成同色的瞳孔。
“你说结构性失聪。”她试探着问道：“如果真有这种问题，那要怎么把话递上去？”
“此问题需要整合图书馆扫描数据后作答。”星回开口：“机械纪元政治制度的部分已随数据库缺失而遗失，本机无法提供机械纪元解决同类问题的完整方案。”
“但帝国图书馆的扫描数据中，已识别出的几份档案可拼合出帝国体系内的可行路径。”
她开始陈述。
帝都咨政院下设的请愿审查司，这个司的存在让所有公民请愿书都要先过一道滤网，多数请愿在这一层就被拦下。
但选王的身份有豁免，她的请愿书不会被审查机制拦截，会直接进入枢密院的文书流转。
薇娅听到这里，手里的素戒转得慢了一点。
在图书馆政治史区域的角落里，有一本《帝都贵族派系名录》是私修手册，非官方出版物，但被人藏在书架最深处，书脊有反复翻阅的磨损。
手册中记载，帝国有几个贵族家族长期支持赋税改革，势力最大的是北境公爵派系。如果薇娅的请愿书能在枢密院找到这一派系的成员作为背书者……
薇娅点了点头，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
“根据记载，选王的权柄本身就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星回把话头从篝火拽回马车，“如果薇娅学会了使用‘万象支配’，她可以用它做比请愿书更直接的事。不是与贵族争辩赋税公平，而是直接改善南境的土地产出，让赋税本身变得不再沉重。”
车厢里安静了。
星回说完后，她的瞳孔闪了一下，然后自己加了一句。
“数据库暂无更多可行方案，以上为本机当前能力范围内可提供的全部信息。”
薇娅把星回的分析结论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
“请愿审查司……枢密院……背书者……做实事。”
然后她不说话了。
拇指上那枚素戒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外的椴树一棵接一棵退过去，树影扫过她的脸，亮一下暗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非政治手段就是做实事，对不对？”
她想起石锤镇。
老巴托蹲在铁砧旁边，把打好的一把锄头靠在门框上，对着赊账的农户摆手。
那意思就是不用说了，拿去用。
老巴托从来没跟人讲过赋税公不公平、土地兼并合不合理，他就是把锄头打好了放在门口，谁需要谁拿走。
这也许这才是她能做的事。
马车在行宫门前停住，车夫拉了刹。车厢震了一下，薇娅的身体往前晃了晃，然后她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
“我去书房。”她转过身对亚恒说：“把请愿书写出来。”
“写完我们一起改。”亚恒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门厅。脚步比平时快，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弹回来，在穹顶下面荡了一圈。
亚恒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门厅的光柱。深蓝色的裙子在光里变浅，走进阴影处又变深。二楼走廊的拐角吞掉了她的半个肩膀，然后是整张脸。
他收回目光。
薇娅刚穿过门厅的穹顶，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晨星殿下。”
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中年女人站在通往书房的走廊口，她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徽章，是帝国礼仪司的标志。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笃定。
“在下是马维里克安排的礼仪老师，玛莎。”
薇娅的脚步没停：“请稍等，我先写好请愿书。”
“殿下需要参加三日后的觐见。”玛莎像在背诵一份已经翻烂了的教案：“觐见时若行礼失仪，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礼仪缺陷的评语冲淡。您要递上去请愿书的话，需要让人先看见您的姿态。”
薇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女人退后一步，让出上二楼的通道：“请您尽快写好请愿书，以便进行午后的礼仪训练。”
“是。”薇娅走上了楼梯，女人也跟了上去。
确定薇娅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后。亚恒扫了一眼客厅。
马维里克送来的衣服还放在矮柜上，叠得整整齐齐。
材质是深灰近黑的细羊毛呢，领口镶了一圈同色系的暗纹滚边，扣子是银质的，反光不刺眼。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亚麻衬衫搭灰色外套，在石锤镇已经算阔绰了，铁匠铺里能穿这种料子去赶集的人不多。
请愿书是政治上的倾听，那么得体的衣物就是层级的划分，商人会穿上丝绸以彰显自己的奢华，而铁匠就只能粗糙的亚麻衫，不仅因为便宜，平时要干的活也容不得这些娇贵的衣物。
如果他穿着这一身走进金橡叶赌场，根本不需要开口，门口的侍者就已经知道他包里有多少钱。
得换身衣服，他对星回说道：“我们换上马维里克送来的衣服去赌场。”
“是。”星回拿起那件淡蓝色束腰长裙，走进自己的房间。
亚恒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星回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那件淡蓝色束腰长裙把她的身形收束得利落，腰线很高，裙摆过膝，底下露出两截白色的袜边。银发重新束过，马尾比平时高了一点，露出耳后细腻的颈侧。瞳孔从栗色调成了棕色，降低了辨识度。
此刻客厅的光线从高窗筛下来，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晰极了。亚恒恍了一下神，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几句交代忽然全散了。
“主人，请为本次行动设定身份。”
“你自己决定。”他撇开视线，径直向大门走去。
“已设定。”星回跟上亚恒：“您是北境来的矿石商人，在帝都停留三周，寻找精炼矿石的供应商。我是您的随行助手，负责记录商业洽谈。”
“为什么是矿石商人？”
“资料显示，赌场的常客多为手工业行会的商人与工匠。矿石商人是最不带政治色彩的商业身份，不会引起注意。”
亚恒想了一下，点头：“可以。”
“走了。”他推开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