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灌入街道,驱散了某名的焦灼。
亚恒伸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深灰细羊毛呢的料子比他在铁匠铺穿了十几年的亚麻粗布软得多,肩膀和肘弯的剪裁恰到好处。
银质扣子在街边油灯下泛出一点微光,不刺眼,刚好够让对面走过来的行人侧身让路。
星回落后他半步。淡蓝色束腰长裙的裙摆在身后飘荡,不时有行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但看到亚恒的着装后就收回了目光。
贵族的装扮确实能让人免去很多麻烦。
星回扫过街道两侧的门面,然后回到正前方,再扫一次。最终对着亚恒说道:“主人,已记录完毕。”
金橡叶赌场的门面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间香料行之间。
亚恒在香料行门口停了半步。豆蔻和肉桂的味道从木格窗里渗出来,厚得几乎可以用手捻住。隔壁铁匠铺已经关了炉,但淬火槽里的水汽还在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把人行道上铺的石板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赌场的招牌夹在这两股味道中间,“场”字歪了很多,固定招牌的铁钉有一颗锈断了,没人修。
“门面做成这样,故意的。”亚恒说。
星回的目光扫过招牌的倾斜角度,瞳孔闪了一下。“可降低执法队巡查时的关注度,外墙涂层含铅量超标三倍,有隔音效果。”
“还有呢?”
“门轴润滑良好,最近三天内开启次数超过六百次。日均客流量两百人以上。”
亚恒推开门。
橡木的重量压在一根粗壮的铜合页上,开门时几乎没有声音。但门后面涌出来来如潮水般的声音。
筹码碰撞的脆响、骰子在盅里转动的刮擦声、轮盘滚珠减速时的嗡鸣、还有几十个人同时说话时搅在一起的声浪,直接拍在脸上。
亚恒在门口站了会。
先是烟草烧焦后的苦味钻进鼻腔,再是廉价动物油脂蜡烛的腻味,所有味道凝成一种让眼睛不自觉眯起来的酸雾。
吊灯在头顶高悬,蜡烛的火焰被水晶切碎后泼洒下来,在赌客们的肩膀和帽檐上落了一层细碎的亮斑。但光没照到的地方很暗,墙角的赌桌、二楼的围栏后面、筹码兑换台旁边的窄巷。
亮的地方极亮,暗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
【环境噪音:78分贝(峰值92分贝,源:轮盘中奖区)】
【空气悬浮颗粒密度:高(烟草燃烧残留+蜡烛烟尘+织物纤维)】
【室内温度:24℃(较室外高7℃,源:人群体热+烛火散热+通风不足)】
星回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外面的街道被彻底切断。她的瞳孔缓缓扫过整个厅堂。
“七个安保人员。”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传到亚恒耳朵里。
“三个在桌区,两个在兑换台,二楼围栏边两个。都配了短棍,无金属甲胄。二楼包间墙体含铅,隔音但屏蔽不了振动信号。”
“包间里有几个人?”
“无法精确,振动模式显示至少四组持续走动。”
“还有呢?”
“北墙角落有一个人,呼吸频率偏低,心率稳定在每分钟52次,与体位变化不匹配。他靠着墙,但肌肉保持微张力状态,不像醉酒。”
亚恒朝北墙看了一眼。角落里,一个老头背靠着墙,一只手攥着一叠输光的筹码票,另一只手用小指勾着空酒壶的提绳,酒壶在他手底下来回晃。
老头眼睛闭着,下巴耷拉在胸口,嘴巴半张,看起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但亚恒走过去时,老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铁匠?来赌场赌命?”
亚恒的脚步顿了顿,数据视野没有异样,这人是靠经验辨别出来他的身份?
他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星回的瞳孔闪了一下,手势确认,警戒但不行动。
走向骰子桌的路上,他经过三张牌桌、两张轮盘、一张筹码兑换台。每一张桌子的布局在他余光里自动排列成一组坐标系参量。
骰子桌的荷官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凸起如竹节,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发亮。
他将三枚骰子扣进骰盅,骰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弧线的弧度、力度、手腕翻转的角度,在亚恒眼里全部展开。盅口朝下,重力加速度,骰子与盅壁的第一次碰撞角度——
【骰子A:象牙材质,重心偏移0.12mm(偏6点侧)。初碰角度43°,当前转速14转/秒,衰减曲线可预测】
【骰子B:重心均匀,面3微磨损(凹深约0.03mm),触壁概率分布偏移】
【骰子C:——】
骰盅落在赌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荷官的手按在盅盖上,抬眼扫了一圈桌面,周围的赌客开始下注。
有的押大,有的押小,有的在犹豫,手指在筹码上点了又点。
亚恒把二十枚银币的筹码推到了“大”上,这是马维里克给星回的全部的钱了,此刻他全部压上去了。
荷官的目光在他的筹码上停了一下。二十枚银币不是什么大数目,在这个骰子桌上,大部分赌客的注额在银币区间。
可这位来客却年轻得不像话,不像是赌徒,但也仅此而已了。
来到这里的人即使不是,走下几轮后也会成为双目赤红的赌徒。
盅盖掀开。四、五、六。大。
二十枚银币翻成了四十枚。亚恒没有收手,当重新摇盅时,一只手把六枚筹码全部推回赌注区,还是押大。
这次荷官加大了力度,手腕向外多翻了一个角度,但角度变化在亚恒的视野里自动补正。
开盅。五、五、三。大。
四十枚银币变成一枚金币,金币又如有丝分裂般开始增殖。
第三局的赔率没有第二局高,但亚恒每次都是全押,本金滚上去的速度比任何赌徒想象的都快。
到第六局时,他手边已经堆了四十多枚金币的筹码,在油灯下金灿灿的一小撮,把旁边几个赌客的目光全都吸了过来。
“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北边来的,听口音不像帝都的。”
“北边?矿石商人?”
“矿石商人他妈的开矿的眼力都这么好?”
荷官的手开始有变化,他在第三局时故意改变了摇盅的力度和角度,第四局又换了一种握盅的方式。
可每换一种方式,这个年轻人都能稳稳压对,他的所有技法都像是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穿了,就好像女神在他耳边述说结局。
事实也差不多,每一次变化都在亚恒的观测范围内,他不是在“猜”骰子,只是在看。
就像看一块铁料表面的氧化色能判断出炉温度,看淬火液的蒸汽形态能推算冷却速度。这些判断在铁匠铺里不需要数据化视野,在赌场里也一样。
数字只是把赌博的概率翻译成可读的语言,从荷官放下骰盅那一刻起,骰子落下的结果已经被标明。
当第七局开盅时,荷官前额沁出一层薄汗。他在擦拭骰盅的时候用拇指在盅口内侧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亚恒的视野里却清晰标记出来。
任何赌场都有要求,每张赌桌至少要略微亏损,既要让沉迷于此的赌徒们看到赢的希望,又不能让赌场亏损太多,而这要求落在荷官肩上就是绩效要求。
现在这个荷官手指开始碰壁面了,这本不应该的,要是被赌徒发现就会说这是赌场出千,到时候又免不了冲突。
现在这个荷官估计已经到了心里极限,他已经赚到极限数额了。
亚恒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站起来。
“换个桌子。”他对星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