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盘桌在正厅中间偏左的位置,周围围的人比骰子桌多一倍。滚珠在轮盘里转动的嗡鸣声比筹码碰撞更低沉,像一只困在铜壳里的蜜蜂。
亚恒的视野甚至标出了轮盘的轴承磨损角度的精确数字,但此刻亚恒不需要那个数字,他只要看滚珠每次经过磨损点时发生的微小跳动就够了。
【轮盘轴承磨损角度:2.3°。经过磨损点时摩擦力突变0.17%】
0.17%的改变,在普通赌客眼里不存在。在整个赌场的所有赌客里,也许只有他能看见那个跳动,滚珠在经过磨损点时轻轻一颤,像踩到了一颗看不见的砂粒。这一颤会改变滚珠的减速路径,把落入格子的概率分布往某一个数字偏移。
但在亚恒眼里,概率不是概率。概率是已经标明的解决,只是故事的还未达这个结局。
他把筹码推到17号。
滚珠在转,减速,经过磨损点,它的轨迹出现一个极其微小的偏折。减速继续,继续,最后落入——
17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叫,但很快压住了。更多的人开始往这张桌子靠,肩膀挤着肩膀,呼吸在烛光里蒸成一层白雾。
那些呼吸里有酒气、烟味、劣质牙粉的薄荷味,还有更底层的、赌客们身上共有的那种体味。紧张时分泌的肾上腺素会让汗液变酸,酸味在烛光下发酵,变成赌场空气里看不见的一层油膜。
亚恒没有理会身后挤过来的人,只是把手边的筹码重新拢好,然后推向下一个数字。
星回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她的站位经过精确计算,刚好可以同时监控到左、右、后三个方向的人员移动,又不至于近到干扰亚恒的手部动作。
她的瞳孔每隔三秒闪一次,每次闪烁都会更新场内所有安保人员的位置坐标、移动方向、以及距离最近的逃生路线。
“这小子会不会是作弊?”
声音从左边传来,夹着烟草味的呼吸几乎喷到亚恒脖子上。
“看不出来。他手没碰过桌子,身边那姑娘也没挨过他。”
“废话,作弊又不一定要碰桌子。镜子、反光、暗号——”
“那你看出暗号了?”
“……没有。”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里蔓延,无数道目光盯着这个年轻到甚至有些稚嫩的面孔。有个戴皮帽子的赌客把筹码举在半空,忘了下注,荷官催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先生不需要作弊。”星回看向众人回道。
短暂的寂静后,嗡嗡的声音又响起了,只不过这一次瞄准的是星回。
“这姑娘,长得有点……”
声音暂停了,亚恒起身了,他起身的动作不快,先把面前的筹码拢进掌心,再撑着桌沿站直,动作自然得像是坐久了活动一下筋骨。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站了起来。
而他目前的荷官长舒了口气,神色猛地变得放松起来。
“像您这样的运气,不如去牌桌玩。”荷官把骰盅放到一旁,抬手朝正厅深处指了指:“那边玩得更大。”
“走。”亚恒点头,他把筹码交给星回,转身朝牌桌走去。
穿过人群时,赌客们自动让出一条路,让的幅度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过。
亚恒身上已经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善意的关注,也不是恶意的敌视,是一种赌场特有的、在赢家身上才会出现的距离感。就像是深海里的小鱼感应到了洋流中掠食者的电信号纷纷回避。
赌客们怕沾了赢家的晦气,又忍不住想看赢家下一步怎么走。
牌桌的荷官是个胖女人。她满面红光,笑容很好,笑的时候嘴角有两条深深的括弧从鼻翼一直拉到下巴两侧。
洗牌的手法极为熟练,一副牌在她两只手之间拉成长条,边缘对齐,喀喀喀喀几声脆响就叠好了。她的手指很短,指节圆润,但洗牌时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只是拇指在牌背划过时,偶尔会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那是她在读牌。
这批牌的背面花纹是凸版印刷的,每一张牌的交叉点位置都有极细微的凸起差异。她的拇指指腹经过多年职业训练,能分辨出的高低差小于零点零五毫米。一个金币的厚度是零点八毫米,她能摸出十六分之一个金币的厚薄。
亚恒在她对面坐下。他不需要读牌,因为牌在发到他面前之前,背面的纹理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这批牌的背面有327条暗纹。每张牌的偏差位置都不同,偏差源于套版印刷时的微小错位。
印刷厂的版是手工套的,套得再准也会有误差,误差的范围在零点一毫米以内。零点一毫米是什么概念?一张纸的厚度大约是零点一毫米。偏差的量级就是一张纸的厚度。
肉眼完全无法分辨。
但一旦识别出偏差规律,整个牌堆的顺序就清晰了。哪张牌在哪个位置,哪张牌洗到了谁面前,在亚恒眼里全是明牌。
分辨套版偏差的0.1毫米,并不比分辨一块铁的含碳量更难。
胖荷官的笑容在第一局结束时收了一点。第二局,笑容还在,但嘴角的括弧变浅了。到第五局时,她的笑容只剩勉强勾勒起的弧线,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先生手气真好。”她洗着牌,声音稳稳当当,像是真心在夸奖。
“还好。”
亚恒把赢来的筹码在桌角码整齐,动作不快,但每一次推出去的金额都比上一次大。
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旁边牌桌上的赌客开始扭头往这边看,大到胖荷官洗牌时拇指在牌背上的停顿从一次变成了三次。
二楼围栏边,两个人站在水晶吊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一个穿黑色长衫,年纪在五十上下,下巴削尖,颧骨很高。他的手指捏着围栏的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另一个人肩上斜挎着武装带,短棍挂在带扣上,用大拇指来回摩擦着棍柄末端的铜箍。
“十五分钟。”安保头子先开口:“骰子、轮盘、牌。全部翻倍,没有一局失误。他身边的姑娘从头到尾没碰过筹码,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管事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下面亚恒的背影,看他把牌桌上一摞筹码拢到面前,然后推给身后的星回。星回接过筹码,直接走向兑换台。她走路的姿态很平稳,每一步的步幅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查过衣服了吗?”管事问。
“银扣子是银的,不是帝国军方的标记。外套是西区的裁缝,手工活,不是常见的版型。但他身上没有赌客的味道。”
“什么叫赌客的味道?”
“激动的时候腋下出汗,赌输了眼神发虚,赢了瞳孔放大。他没有。从头到尾呼吸频率平稳,瞳孔反应稳定,就好像笃定自己会赢。”
管事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在身侧轻轻甩了两下,把白色的指节重新甩回正常的血色。然后他对安保头子点了点头。
“贵宾室。”
安保头子转身离开。
一楼的赌桌旁,亚恒重新把筹码拢回自己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下注,而是把所有筹码分成两堆。小的一堆放回自己口袋里,大的一堆拨到星回面前。
星回接过去,转身走向兑换台。她走的时候,好几个赌客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移了一段,但很快被她毫无表情的回头一扫给打了回去。
螺旋楼梯的扶手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的绒毛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木底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
一个年轻女人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的是绸衫,正经的绸,不是那种掺了棉线洗两次就起毛的次品。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
绸衫女子走到亚恒身侧,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声音压得很有教养,尾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和上扬,听起来像在撒娇。
“有人邀请您去那边玩。贵宾室有贵宾室的玩法,对您这样的客人来说,比在下面翻一倍要划算得多。”
她的手指向二楼。
旁边几张赌桌的声响忽然小了。
筹码还在响,骰子还在转,赌客还在叫,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人往远处推了一把,变得模糊而遥远。每一张赌桌上都有人在看这边。有人把牌扣在桌上忘了翻,有人手里的筹码掉了一枚在脚边也没捡。
亚恒把口袋里的小堆筹码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一下,再接住。筹码是骨制的,表面上了一层薄漆,抛起来的时候在烛光下转了几下,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了跳。
“贵宾室怎么玩?”
他把玩着筹码,没看女人。拇指在筹码边缘来回磨蹭,感受骨制材料特有的温润触感。
“玩法很多。”绸衫女子的笑容没有变:“具体怎么玩,要看先生喜欢什么。”
“赌什么?”
“什么都可以赌。”
“输赢呢?”
“贵宾室的输赢,很少低于五百金币。”
周围的赌客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五百金币。
一个职员一年的收入是三金币。一个手艺不错的裁缝一年能赚五金币。一个矿区监工一年八金币,但矿区的平均寿命是三十五岁。
五百金币,在这个帝国北方的边陲城镇,比大部分人一辈子见过的钱都多,比大部分人三辈子能攒下的钱都多,比县里教堂的金库加起来还多。
旁边有个穿灰布外套的老赌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用手指摸了摸自己面前那堆价值不到一枚金币的筹码。
亚恒只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也可以赚五百枚金币。”
绸衫女子往前挪了半步。那手搭在桌沿,身体前倾,把声音压在亚恒耳边。
“像您这样的眼力,在下面玩这些小朋友的游戏,不觉得闷吗?”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点薄荷油的味道,混在赌场的烟味里显得格外清醒:“雇主可是等您很久了,他的脾气可不太好。”
亚恒看了星回一眼。
星回正从兑换台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的材质是厚帆布,底部的缝线因为重量而绷得很紧,但没有丝毫松脱的迹象。
她的瞳孔对着二楼所有的包间做了最后一次扫描,然后对亚恒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
未识别出即时威胁。
“兑了多少?”
“六十二枚金币,按今日汇率。”星回把布袋递给他。
亚恒把桌面上的筹码拢进布袋,绳索一拉,袋口收紧。然后他站起来,把布袋交给星回,自己对着绸衫女子做了一个“请前面带路”的手势。
螺旋楼梯在他的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一半时,他的视野自动将整个一楼大厅压缩成一个完整的战术地图,每一张赌桌的位置、每一个安保人员的站位、每一个出口的距离。
角落里的醉老头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空酒壶不晃了,握在掌心里,拇指压在壶嘴的口上。
他看了眼亚恒,说了句:“小子,如果你把我今天的房钱赢回来,我保你走出这个门。”
亚恒站在二楼,如此喧闹的场景下,他竟然能直接听到老头说话。那句话的语速、停顿、气息,都带着某种穿透噪音的力度
他扫了眼老头,右手探进口袋,摸到两枚金币。
当。
老头稳稳接住了,两枚金币的筹码,然后看着亚恒,浑浊的眼睛扫过即将进门的亚恒。
“有眼光。”
老头提起了酒壶,跟了上去。
楼上走廊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壁上贴了深绿色的绒布壁纸,烛光在这里暗得多,只有拐角处隔很远才有一盏壁灯。
走廊两侧是包间的门,每一扇门都是实心橡木,厚度足有三寸,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绸衫女子停在了第三扇门前,她的手握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亚恒一眼。
“先生。贵宾室的规矩,输赢自负,离开时不带走的都算放弃。”
她说完,推开了门。
没有预想中的烟味和嘈杂。一股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腻。
长桌横在房间中央。墨绿色绒布上摆着一副金色棋盘,棋子已经在开局位置上列好了。
这时,那个装醉老头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