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老板坐在长桌另一端。
四十岁出头，深棕色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鬓角修得干净。黑色外衣的剪裁很讲究，肩膀和腰线的过渡服帖得像是直接在身上打版做的。
他叼着雪茄。烟灰积了小半寸。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随随便便搁在桌沿。看亚恒的眼神饶有意味。
他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铺开来，和雪茄的烟雾搅在一起，慢慢沉淀到暗红色的地毯上。
换一般人早被这沉默压得不自在了，赌场老板的沉默是不怒自威，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但亚恒的数据面板已经显示出面前人的所有生理特征，从心率到血流速率，乃至他动作的力道，管用的手势。
这人不是册封骑士，更是带有未识别力量的神秘存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普普通通的赌场的老板，而对付一个普通人，星回足够了。
所以他毫不顾忌地直视老板。
星回落后他半步，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然后收回来，锁定在老板身上。
门外，那个醉老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
他不进来了，就在门外等着。
一直不说话吗？
亚恒看着老板，没再犹豫，他没等对方开口，自己先坐下了。
椅子是实木的，扶手上包了一层和小桌面一样的墨绿色绒布，坐上去之后腰背自然挺直。
老板开口：“阁下技艺高超，为何要来这个我小店呢？”
“我只是来赚点小钱。”
亚恒把布袋放在桌角，袋口的绳索没解开，金币在里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阁下这地方一天收益如此之高，想必可以分润一点给我。”
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
“给我个理由。”
“想成为铭刻骑士。”亚恒说。“但缺钱，也缺时间。”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他笑得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咯吱一声，右手拍在扶手上，像是听到有人把全部身家押在冷门赔率上。
“铭刻骑士。”他把重读了一边，嘴角又不自觉带上笑容：“知道那要多少钱吗？”
亚恒没应。
老板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够把这间赌场买下来，还缺零头。”
他在亚恒身侧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呛鼻的烟味不断从他衣领里弥散。
“你在下面赢的那些钱够买一套不错的铠甲，一个月的短训，再加两匹拉车的驮马，这足够你成为骑士，乃至在乡下拥有个不错的庄园。”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和亚恒同一个高度，雪茄的焦味混着薄荷漱口水的凉气扑在亚恒脸上。
“你想清楚了？”
亚恒没有往后退。
“想得很清楚。”
老板直起腰，走回桌子另一端。他把棋盘往中间推了半寸，棋子跟着一震，黑曜石的棋子在绒布上晃了晃。
“来玩一把。”
“什么玩法。”
“国王棋。”
老板低头看着棋盘，然后抬眼看向亚恒：“赢了，你的铭刻骑士费用我全包了。”
亚恒看向棋盘。
64格，黑白相间。32枚棋子，排布和记忆中某种古老的游戏几乎一样。
“规则是什么。”
“你没玩过还敢赌？”老板挑起眉毛。
“小意思。”
老板重新拿起雪茄，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匀出来，在棋盘上方被壁灯照成了淡蓝色。
“有意思。”
他把烟搁回烟灰缸边缘，然后亲自摆棋。全部摆好后，他开始讲解。
国王棋的规则和亚恒记忆中那项游戏几乎一一对应。六种棋子，六套移动法则。城堡走直线，骑士跳日字，主教斜行，皇后兼具城堡和主教的走法。国王每次只能移动一格，但它一旦被将死，棋局就结束了。
不同的地方在小兵。
“小兵走到对方底线的时候，”老板的食指推着一枚白色小兵往前一格一格挪，走到最后一格时停住：“不止能升变为皇后，你还可以选升变为‘天骑士’。”
他拿起旁边空着的一枚金色棋子放在小兵的位置上。这枚棋子的造型比皇后更复杂，马身人首，手中持着一柄三叉长枪。
“天骑士可以同时威胁三个方向。”老板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三下，三条攻击路径。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升变的瞬间必须立即将军，如果将军不成立。”他把那枚金色棋子翻倒：“这枚棋子就死了。”
“就像真正的天骑士，能单挑巨龙，但寿命有限。”
老板讲完之后重新坐回椅子，指了指棋盘。
“新手的第一盘。你先手。”
亚恒伸手，推了王前兵，往前两格。
老板低下头，推了黑方的王前兵两格。
嗒。
开局的三手棋很快。亚恒在布防御阵型，骑士跳上f3，主教压到c4，每一步都落在最保守的位置上。棋子在棋盘上缓缓移动，绒布上留下一道一道棋子滑过的痕迹，痕迹在几秒后消失。
老板的节奏完全相反。他在第五手就把中心占领了。黑方的兵压到d4，两个骑士跳到c6和f6，主教在b4盯死了亚恒的王翼。
他的手指每次落子都不犹豫，棋子拿起来，放下去，嗒。干净得像切萝卜。
那架势亚恒见过。赌场大厅里那些荷官也是这么洗牌的，用气势压人，让对手在自己制造的节奏里犯错。
第五手之后，亚恒停了。
黑方的兵和骑士在棋盘中央围成了一个楔形，像重剑士排列的攻击队形。
【当前棋局分布：黑方中心控制率约65%。白方左侧翼存在缺口。黑方王翼防线存在隐蔽结构弱点，该弱点当前未被激活，需连续四步以上诱导。】
亚恒收回目光，推了一步兵。
老板的进攻在第十手升级了。他的皇后从d8跳到了h4，直接威胁亚恒的王翼。这一步走得很快，棋子落在格子里时发出一声脆响。
“你的阵型太保守了。”老板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保守会让你的每一步都变成被动防御。被动防御到最后，就是等着被将死。”
亚恒没应。他把王翼的骑士退回了e2。
这一步在棋盘上看起来很软。骑士从攻击位置退到防御位置，等于放弃了对中心的争夺。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把另一个骑士跳到了g4，两个骑士压在王翼前，配合皇后的威胁线，再多两步就可能破开亚恒的防线。
星回站在亚恒身后，目光扫过棋盘。
她没有说话，她能标记出所有的棋子位置、威胁关系、走法的可能性，但此刻她不能开口，只能用眼睛看。
壁炉里的松木又裂了一声。火星溅在铁网上，弹了一下就熄了。
第十六手。亚恒拿起自己的骑士，那枚放在c3的白大理石骑士。
他把骑士移到了d5。
这是个进攻位。骑士跳进黑方阵营的中心，同时威胁了黑方的皇后、城堡和一个兵。但这步棋的代价很明显，他把自己的后翼暴露了。黑方的主教还在b4上盯着，吃掉这个骑士只需要一步。
这是弃子。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b4上的主教，准备吃棋。但棋子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看了亚恒一眼。
这个年轻人从开局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守。守得滴水不漏，但也守得没什么脾气。然后突然之间，他把防御圈撕开一个口子，把一枚骑士丢进来。
不是失误。
老板把主教放回原处。
他选择不吃这个骑士，而是把皇后往后撤了一格。这是个稳健的应对，保住皇后的威胁线，不贪吃一个可能的陷阱。
但这一步慢了他的进攻节奏。
亚恒看着老板的手，那只手在犹豫时，无名指敲桌子的节奏会乱。此刻老板的节奏乱了，说明他拿不准了。
老板在第二十手重新发起进攻。这次他不走皇后了，而是把两个城堡叠在一条线上，对着亚恒的王翼施加压力。城堡的移动方式很直接，直线，不限距离。两个城堡叠在一条线上，等于在同一条直线上放了两个炮台，任何一个兵挡住都会被碾过去。
这一手很凶。
但亚恒没有在王翼加防。
他把目光移到了另一侧。
老板的王翼。那个区域在整个开局和中盘都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黑方的兵、骑士、主教全都压在前场和中路，后场的防线只有两个兵和一个城堡在守。城堡还没动过，窝在角落里吃灰。
亚恒把后翼的兵推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推一格，不急。他的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推兵，推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继续托着下巴看棋盘。
老板的进攻在第二十五手碰到了一堵墙。
不是亚恒加防了，是他自己的进攻路线被拆散了。
每一手看似凶猛的威胁在推进两到三步之后都会撞上一个意料之外的障碍，一个兵、一个骑士、一个看似早就摆在那里但之前不起眼的棋子。
这些棋子没有直接挡住他的进攻线，而是在进攻线的两侧不停地骚扰他的支撑点，逼他分兵去守。
他的城堡叠线被一个不起眼的骑士从侧面逼停了，骑士威胁了两个城堡的支撑兵，城堡不得不往后退一格，叠线散了。
老板的嘴唇抿紧了。
他重新审视棋盘，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王翼扫到后翼，从中心扫到边线，在每一个棋子上都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了那个缺口。
亚恒的左侧翼。
那里只有两个兵和一个主教在守，主教被自己的兵挡住了移动线，两个兵之间的缝隙大到能塞进去一个骑士。
从那个缺口突破，可以直接威胁亚恒的后场，逼他把王翼的防线拉过来补，然后他前面的所有攻势都会崩塌。
老板的拇指在棋子边缘来回摩擦，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了后翼的兵。这一步的目的太明显了，他要打开侧翼，把亚恒的防线撕成两半。
亚恒看着那枚黑兵在绒布上移动了一格，
然后他动了国王，往旁边移了一格。
这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国王的棋子比别的棋都重，底座更宽，在绒布上挪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很钝。但这一手落下去之后，整个房间忽然静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松木还在裂，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人往远处推了。
老板盯着棋盘。
国王侧移。在这个局势下，这个动作意味着亚恒放弃了对中路的控制。他把自己最需要保护的棋子移动到一个看起来更暴露的位置上，只为了给后翼腾出一个格子。
不合理。
老板的呼吸节奏变了，他抬起头看着亚恒，雪茄在嘴角慢慢转动，转了一个角度又转回来。
他想问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问出来就输了气势，所以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棋子上，寻找能够破局的突破口。
然后他找到了。
第三十手，亚恒的兵推到了黑方底线。
那个兵从开局走到现在，一路推过了半张棋盘，它躲过了三次被吃的威胁，跨过了两个兵的交火线，在最后三步被一个主教和一个城堡同时盯着，但每一步都有别的棋子帮它挡开。
现在它到了终点。
亚恒把兵从格子里拿起来，放在棋盘边上，然后伸手去碰那个手持三叉长枪的棋子。
“天骑士。”
棋子在绒布上落定的那一刻，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的国王在角落里。
天骑士的三个威胁方向中，有两个锁死了国王的退路。第三个方向，正前方，压着国王所在的格子。
将军。
但不是最致命的。
致命的是那两个锁死退路的威胁线，它们压住的格子正好是老板在之前设计中路陷阱时暴露出来的结构空缺。
那些空缺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是连续的。每一手看似主动的落子，都把防线往两侧推，推到第三十手时，国王所在的位置像一个被抽掉底座的高塔，周围全是空档，退路的半途永远有一颗棋子挡着。
老板看着棋盘，嘴唇动了动。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上。烟灰缸边上已经积了一圈烟灰，这支雪茄的烟灰又掉了，落在上一撮灰的旁边。
老板陷入了长考。
这中间他没有动手，手指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在火光里一突一突地跳。他的嘴唇张开，合上，再张开，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将死。”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长响，他把手按在脸上，从额头往下抹了一把，指腹刮过胡茬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我在这张桌子上见过很多种输。”老板把手从脸上拿开，拿起搁在烟灰缸边的那支雪茄。
“有人输得发脾气，把棋子全扫到地上。有人输得求我再给一次机会，说刚才那步没看清，能不能悔棋。有人输得想把桌子砸了，砸过一次，我让他赔了三百金币。”
他伸手拿起旁边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刮擦声，笔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层墨痕。
然后老板把支票推到亚恒面前。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输得没话说的。”
亚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够了，够他成为铭刻骑士，甚至还有多的！
他把支票收进怀里，站起来推开椅子时，腿上的肌肉有一瞬间发软。
他赢了，数据化视野的战术地图让他算到了老板的每一步，而天骑士就是他给老板埋下的弱点。
“德科拉 哈斯迪”老板起身伸出手：“你的名字？”
“亚恒 阿斯顿。”亚恒笑着回握了这只手。
“有兴趣喝一杯吗？红玫瑰酒吧正适合对弈后放松。”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亚恒却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还有人等我。”
“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被家庭所困。”老板意有所指看了看星回。
亚恒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老板显然是误会了，但他没打算解释。
“金橡木赌场欢迎你这样的贵客，但如果缺少资金，可以直接上这，我乐意为朋友提供帮助。”老板没有留客。
“谢谢。”亚恒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暗红色的丝绒扶手还在原来的位置。螺旋楼梯下去时，大厅的声浪重新涌上来，筹码的碰撞、骰子的刮擦、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声浪重新涌上来。
但不是同一批声音。有人走了，有人新加入，声音的分布变了。
星回把布袋递给他，布袋的底还是沉甸甸的，六十二枚金币的重量在帆布上坠出一个圆鼓鼓的形状。
算上那张支票，亚恒压抑已久的嘴角不自觉裂开了，数据化视野果然得在大城市才能发挥作用。
资金有了，找个时间去魔法师协会申请铭刻，他就能成为铭刻骑士。
亚恒捏紧拳头，到时候，他就不是星回战斗时只能在旁边站着看的铁匠，而是真正的铭刻骑士。
和马维里克一样的骑士。
对了，马维里克还说过魔法师协会提供魔法天赋测试，他完全可以测一下，反正不要钱。
“星回，我们回去。”此刻他的尾音都上翘了，脚步都加快了许多。
“是。”
亚恒走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个脚步声。
那个装醉的老头跟在他身后，空酒壶换了只手提着，提绳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他不靠在墙上了，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楼梯上同一个会响的位置，步子不急，但和亚恒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五步之内。
穿过大厅时，几个赌客认出了亚恒。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把脑袋往这边转了转，但没人靠上来。赢家身上的距离感还在。
走到大门时，老头开口了。
“你在第十六手弃的骑士，不是用来破阵的。是用来逼他调整注意力。他以为看穿了你的陷阱，但在国王棋里，只有少数人能做到战术思维的统一。一旦他没看穿，整个盘面就转到你手里了。”
亚恒停下脚步。
“你在门外，是怎么知道棋局的？”他盯着老头，对星回做出戒备的手势。
“靠听，小子。”老头对他举起酒壶。
“星回。”亚恒缩在了星回后面。
数据化视野不断扫描老头，可在他面前，这人所有生理特征都正常得像是个普通人。
“别紧张，你付了我今晚的房费。”
老头把酒壶换到另一只手，嘿嘿一笑：“我说让你活着走出房门，但现在用不着了。”
“所以我觉得该干点别的什么。”
“你想干什么？”
“你想成为铭刻骑士？”
“是。”
“我可以教你两手剑术，教你怎么在死的边缘多站一次。”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往嘴里倒了个空，咂了咂嘴。
“你想学吗？”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大厅里的烟味吹散了一层。吊灯上的蜡烛被风带得晃了几下，火星子往下跌了两粒，在半空中就灭了。
星回站在亚恒身后，瞳孔里流过一组极速的微光，但最终没有开口。
亚恒把门推开了。
外面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香料行的豆蔻味淡了，铁匠铺门口的湿痕还在石板上趴着，天色也已经晚了。
他在门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夜风灌进袖口，带走腋下最后一层薄汗。
然后他侧过头，数据视野依然现实他是正常人，可这个视野永远有未知的事物，显示不出一个老头的真实水平也很正常。
所以他对身后那个站在门廊暗影里的老头说了一句话。
“请教我，以后的房费我包了。”
老头裂开一道笑容：“小子，想学更多得看你天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