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窄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灰蓝色的光带。空气里有烤面包的焦香,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凉意。
亚恒推开房门,晨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待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廊柱边立着的身影。薇娅就靠在廊柱边上,抱着手臂,栗色眼睛眯成两片薄薄的刀刃。
“昨晚你和星回去哪了?”语气像审判长敲下法槌。
亚恒的脚步顿住了。残留的睡意像退潮一样从脑子里退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七八个搪塞方案同时浮上来。练剑。睡不着。马维里克找他有事。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经得起追问。
可当他看见了薇娅瞳仁里带着鲜红的血丝,下眼睑微微泛青。是翻来覆去一整夜,枕头翻了好几面,脑子里转过十几个最坏的猜测之后,眼眶周围才会淤积的那种青。
他把那些方案全咽了回去。
“赌场。”他老实回道。
薇娅的眉头当场翘起来。她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差点撞上亚恒的下巴,仰着脸盯他,像只嗅到异味的猫。
“去赌场干什么?有那么缺钱吗?”
没等亚恒开口,她已经转身跑出去了。石板上打出急促的哒哒声,辫子在背后甩了两下,薇娅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亚恒站在原地,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木箱盖子撞在墙上,布料窸窣,金属碰撞。不到半分钟她又冲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袋口收绳没系紧,银币从缝隙里露出灰白色的边。
“算上马维里克的,还有我攒的。”她把袋口扯开,往亚恒怀里塞:“我这里有三十五个银币。”
银币在袋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你先拿去用,不够——”
她咬了咬下唇。
“不够我再去找马维里克要。”
她抬起头来,那双栗色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担忧。
“就是,不要再去赌场了,好吗?”
亚恒低头看着那只钱袋。灰布上沾着线头,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他把袋口重新收紧,没有收下。
“你看这个。”亚恒递过去昨天的支票。
薇娅接过去,拇指按在金额栏上,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她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拇指压在纸面上,指甲盖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她反复摩挲着金额栏,薄纸在指间微微发颤,仿佛不这样反复确认,那串数字就会消失。
薇娅把支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金额。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亚恒。
“下次不要瞒住我。”
“嗯。”亚恒点头。
她伸出右手,尾指翘起来。
“拉钩。”
他伸出尾指,勾住。
她的手指有点凉。勾紧的那一下力道很轻,但指节扣得严丝合缝。
薇娅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
“亚恒哥,我也想掌握力量,我也帮到你们。”
她把手放下了,走廊尽头刮过来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你知道吗?我连请愿书都写不好。玛莎小姐教我礼仪,帮我改文字,可是我连南境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
她的声音落下去一些:“就凭那些空洞洞的话,说服不了人。”
院子里传来鸟叫声。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窗口,影子在走廊地板上掠过去。
脚步声从走廊拐角传来。
星回走出来。
她在薇娅身旁停住,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掠过。
“根据已有资料记载,选王能力与灵基存在直接关联。”星回说道:“灵基是万物意识的承载核心。万象支配通过灵基,将法则干涉力传导至全身。”
“推测:若薇娅以强烈意志驱使能力,有可能实现熟练掌握。”
“怎么练,怎么练?”
薇娅整个人转过去,碎发甩起来,钱袋还攥在手里。
星回把目光转向亚恒。
亚恒倚着门框想了片刻。脑子里翻出遗迹里的画面,薇娅抬手,喊出那句话,光束就停了,而遗迹守卫也直接进入了休眠状态。
“在遗迹里你喊了两次。”他把念头理清:“第一次是‘别过来’,第二次是‘此地禁止伤人’。两次都有效果。”
“确实与意志有关。”
星回点了头:“根据主人分析,或许可从更为简单的事项开始练习。”
“什么简单的事情呢?”薇娅攥着钱袋看向星回,眼睛闪亮亮得冒出期待。
亚恒的目光扫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深绿色,偶尔有一两片发黄的夹在中间。晨风过时,整棵树发出沙沙的低响。
“比如——”他朝槐树扬了扬下巴:“让叶子全掉下来?”
“好。”
薇娅当即走到院子中央。
石板地面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只有边缘处漏下几块碎金。
她面对那棵常绿的树,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布料绷紧了,铜扣被撑得微微往上翘,然后随着气息吐出又松开。
“叶子全掉下来!”
声音撞在树冠上,惊起两只灰雀。
叶子动了一下。是风吹的。
薇娅把脚挪开半步,重新站稳。她的肩膀微微耸起,肩胛骨在布料下顶出两道弧线,又强迫自己放下来。
“我命令你,叶子落下!”
树冠沙沙响了一阵。枝条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仔细看去,晃的是被鸟踩过的那根细枝,枝梢上下弹跳,叶片跟着抖了几下,而且没有叶子落下来。
亚恒靠在走廊柱子上,嘴角开始往上翘。
星回眼中金光闪烁建议:“尝试将指令聚焦于‘脱离’而非‘落下’,或许能降低物理干涉的能耗。”
薇娅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慢,空气从齿缝间咝咝灌进去。她的肩膀不再耸起,两只手在身侧握成拳。
她盯着那棵树,叶片上的脉络好似快被视线看透。
“叶子脱离!”
比刚才更大声。声音劈开院子里沉滞的空气,音波从她嘴唇中心扩散出去,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震得树皮裂缝里的蚂蚁都停了一瞬。。
一阵风从墙头翻进来。
枝桠间,一片发黄的叶子脱离了叶柄。它打着旋落下来,在半空中翻了两翻,轻轻落在薇娅脚边的石板地上。
亚恒笑出了声。
薇娅的脸从脖子根涨到耳尖。栗色眼睛瞪圆了,转过来时带着一股子羞恼的热气。
“不准笑!”她朝走廊这边吼。
笑声还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未知能量入侵,能级:中等】
数据提示框在视野边缘亮起来的瞬间,亚恒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面部肌肉僵住了。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心底的火苗,眼前世界的颜色都随之淡了几分,他感觉自己的嘴角还翘着,可快乐已经被整块挖去。
“我不能笑了。”
“不能笑最好。”薇娅气恼道。
“我真不能笑了。”
亚恒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眼角的纹路都平复下去。他的脸像被熨斗碾过一样平整,笑容这个概念本身被干干净净地从他脸上抹除了。
薇娅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头转向星回。
星回的眼睛亮了一瞬。瞳孔深处,金色的光晕在快速跳动。
“有未知能量波动。”她的语调依旧平稳:“能级已衰减至弱等。波形特征与薇娅情绪峰值吻合。”
“疑似薇娅的能力发挥作用。”
“我成功了!”
薇娅转向亚恒。她已经完全从刚才的羞恼里挣脱出来了,脚尖踮起来又落下,攥着钱袋的手甩了两下。
“快解除控制。”亚恒催促。他的嘴还僵着,说话时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像在逼着每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薇娅看着他那张绷紧的脸,看着他眉眼间那股无奈的着急劲儿。
她嘴角弯起来。
“你可以笑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亚恒的面部肌肉松开了。嘴角弹回原位,眼角重新皱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揉得腮帮子发酸。
然后他看到薇娅。她已经笑场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鼻子里往外漏,憋得眼泪都快出来。
“你还笑。”亚恒有些恼怒。
“你不准生气!”薇娅指着亚恒下令。
这一次,亚恒心中的不平突然间被什么抹消了,薇娅嘲笑他这件事都无法激起什么感觉了,甚至他想到选王制度,心脏也不再加快,不再有紧迫感了。
调出数据视野,可各项身体数值显示一切正常。除了那句扎眼的“未知能量入侵中”
这不对,亚恒又一次催促:“快解除!有问题。”
“你可以生气了。”
薇娅笑容收敛了,目光小心翼翼地看着亚恒:“伤到你了?”
亚恒回想了下不平的事情,心脏依然加速,恢复正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回道:“你这个能力,有点恐怖。”
“怎么了?”薇娅走近了,看着亚恒严肃的面容。
“星回,记录,两次命令,我感知不到对应情绪,就像缺失这一块的感知,推测,薇娅能直接命令人对某种事物的感知消失。如果直接命令我闭上眼,乃至更危险的事情,我也可能会遵守。”
“已记录。”星回眼睛闪烁:“薇娅的话语直接改写了目标意识。”
“更危险的事情。”
“比如让我自杀。”亚恒严肃盯着薇娅。
“我才不会让亚恒哥……”薇娅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是对别人用呢?”
薇娅没答话,只是低着头,眼角泛红。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拉起来了,亚恒凑近过来抹了一把她的眼角:“有这么强的能力高兴才对,怎么哭了呢?”
“因为你说……”
“那只是举个例子。”
“不准举这样的例子。”薇娅锤了下亚恒的胸口,凶巴巴地命令。
“好的,好的。”亚恒摸了摸薇娅的头。
可她甩开了亚恒的手:“又把我当小孩子。”
“那要我做点什么呢?”
“如果我学会了控制,是不是就可以干实事呢?”薇娅仰起头看着亚恒,向他寻求一个答复。
而亚恒对此的答复只有一个:“只有掌握力量,才能改变现状。”
“继续陪我练,我要熟练掌握它。”她伸手拽住亚恒的袖子,把他往院子里拖,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栗色眼睛里映着碎金般的光斑。
她回头朝着人偶说道:“星回也一起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