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筛下来,在石板地上铺开一片碎金。那些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皮发沉。
薇娅站在院子中央,面对着那棵老槐树。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两刻钟。
额角沁出的细汗沿着鬓角往下滑,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挂在下巴尖上。
“从左边数第三根分枝上的,脱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根枝条上,从左边数第三片叶子晃了一下,然后继续挂在枝头。
薇娅把脚挪开半步,重新站稳。她深吸一口气,肩膀耸起来,又强迫自己放下去。
“脱离。”
又失败了。
她咬住下唇。
星回站在院子边缘的廊柱阴影里,金色瞳孔里数据流持续闪烁。过去两个小时的每一次尝试、每一个指令、每一片叶子的反应,都被她完整地记录。
“薇娅,建议暂停休息。”她说。
“再试一次。”薇娅头也没回。
星回的瞳孔闪了一下。根据已有数据,薇娅的成功率与心率稳定性呈正相关,当前心率比静息状态高了约百分之二十,连续失败导致轻微焦虑,焦虑降低成功率。这是一个负反馈循环。
但她没有把这个数据报出来。在图书馆扫描的几本心理学著作中提到过,向情绪波动中的人类直接报告他们的身体情况,通常会加剧情绪。
星回选择了另一种策略。
“根据已有数据,薇娅使用‘脱离’指令的成功率约为百分之二十,远高于‘落下’指令的百分之零。”
她走到薇娅身侧,站姿笔直:“建议:尝试将目标进一步具体化。在成功案例中,指令对象均为单一目标,且薇娅对该目标有清晰的视觉聚焦。”
“……也就是说,我得死盯着它不放。”
薇娅的目光再次锁定那片叶子,把它从一整片绿色中单独剥出来,叶脉的走向、叶缘微微卷起的弧度、叶尖上被虫咬出的一个小缺口都如此清晰呈现在眼前。
“你。”她伸出食指,指尖对准那片叶子:“脱离。”
那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翻了两翻,轻轻落在她的脚边。
薇娅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那枚素戒的磨损纹路紧挨着叶脉。
“第三片了。”她说。
“第四片。”星回纠正:“今早第一片是在命令‘不准笑’之前的‘叶子脱离’指令。当前累计成功率约百分之二十二,较今晨提升两个百分点。”
“……你还真一个一个数啊。”
“本机的核心功能是数据记录与分析。”
薇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然后噗地笑出声,肩膀松下来。
站在走廊柱子边的亚恒,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他的右脸还有点僵。
他今天被下了两道命令:“不准笑”和“不准生气”。解除后脸颊的肌肉像是睡麻了一样,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他用手指揉了揉颧骨下方,酸胀感从咬肌深处往外渗。
数据视野的面板上还挂着那条刺眼的记录:未知能量入侵,未识别。
亚恒看着院子里的薇娅,薇娅恰好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老槐树下撞在一起。
“亚恒哥,你再来给我当靶子,不是,当助手。”
亚恒嘴角抽了一下:“你刚才想说靶子对吧。”
“助手。”薇娅面不改色。
他走进院子,在薇娅对面三步远站定。
“你想试什么。”
“更复杂一点的东西。”薇娅把叶子放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早让你不能笑、不能生气。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反过来。”
“反过来?”
“比如说,让你——”
院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是铁门闩被从外面拨开的动静。老铸铁门闩和扣环之间本来就有点松,有人用指甲一挑就能挑开。
亚恒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陨铁匕首上。星回的瞳孔从栗色切换成金色,姿态没变,但重心已经降到战斗预备位。
一个拎着酒壶的老头从门缝里挤进来。
灰布短衫,袖口磨得发毛。酒壶的提绳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壶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比昨晚在赌场角落里多了些血色,但眼袋还是挂在眼眶下面,像两条泡发了的茶叶。
“门都不锁。”他嘟囔了一句,用脚后跟把门带上,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院子,手按匕首的亚恒、瞳孔泛金的星回、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捏着叶子的薇娅。
“哟。开会呢?”
“你是谁?”薇娅的眉毛挑起来,语气带点警惕。
“债主。”老头举起酒壶朝亚恒的方向晃了晃:“他欠我以后的房钱。”
薇娅转向亚恒,眼睛眯成两道刀,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昨晚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以后再解释。”亚恒松开匕首,对老头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你教剑术?”
“不是今天下午。”老头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墩旁,一屁股坐下去,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是现在。欠债不过夜,教剑也一样。”
“从哪开始?”
老头没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片被薇娅用言灵打下来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老槐树茂密的树冠,眯起眼睛。
“这棵树多少年了?”
亚恒和薇娅同时愣了一下。
“不知道。”亚恒说:“行宫比我们在的时间长。”
老头站起来,走到槐树跟前,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摸了摸树皮。
“好树。”他拍了拍树干,转身面对亚恒:“把剑拔出来。”
亚恒拔出那把练习用的钝铁剑。
“劈这棵树。”
“……什么?”
老头一脸理所当然:“劈。”
亚恒犹豫了一瞬,然后挥剑劈向树干,但剑刃在距离树皮约两指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收的力,是老头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壶底顶在剑脊上,把整把剑的力道卸得干干净净。
力道被卸掉,剑身在亚恒手里嗡嗡地震。
“让你劈你不劈。”老头收回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在战场上,长官让你冲锋你犹豫半秒,死的不光是你,还有你身后那排兄弟。”
“它只是一颗树。”
“你怎么知道?”老头靠在树干上,翘起那条好腿搭在瘸腿上,阳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棵树能活几百年,根扎到地下比你挖过的矿洞都深。它要是个树精,你在它面前站这么久,早被根缠死了。”
亚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再劈。”
这一次铁剑砍进了树皮。
木屑飞溅,剑刃嵌进树干约半寸深。老槐树的枝条猛地一颤,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老头的肩膀上。
老头没管那些叶子。他低头看了看树干上的剑痕,用指甲在裂口边缘划了一下,刮下一点木屑放在指尖捻了捻。
“你知道你刚才那一剑,和你昨天赢赌场老板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吗。”
亚恒想了想:“那是下棋,这是挥剑。”
“不对。区别是——”老头把指尖的木屑弹掉,然后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这个。”
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动这个。”
“下棋的时候你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不需要对他有什么感觉,棋盘是棋盘,你是你。所以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但刚才——”
他拍了拍身后的树干:“你对着一棵树。你觉得它不是敌人,你不恨它,所以你出剑的时候想的是‘我该不该劈’,不是‘我怎么劈才能劈死它’。”
老头拿起酒壶灌了一口,用袖子擦擦嘴。
“这是你的毛病,你太把别人当回事了。赌场里那个荷官,你赢到他手抖后就走了。昨天那个棋局,你在可以吃他皇后的那一手故意放过了,选择多走十步再用天骑士将死他。”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让他输得太快太难看,不体面。”
亚恒没说话。
“体面是给朋友的,不是给敌人的。你手里有把剑,这把剑捅出去,对方身上就会多一个洞。你想捅得精准,就得在捅的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
“不想他家里有几个孩子,不想他是不是被人逼着来杀你的,不想他死了之后会不会有人哭。这些东西等打完仗再想,有的是时间。”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院子另一头的薇娅,又转回来看亚恒。
“打完仗后再想。”
薇娅站在老槐树另一边,手里还捏着那片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叶子。她在听到“太把别人当回事”的时候,拇指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戒指。但她的眼睛没有从亚恒身上移开。
星回站在廊柱阴影里,瞳孔的光晕一直在闪。
她正在把所有内容都录下来。老头的语速、停顿、重音分布,亚恒听到每句话时的心率变化、瞳孔缩放、呼吸节奏。
“所以。”亚恒把铁剑从树干里拔出来,木屑从裂口里簌簌落下。
“你的意思是让我只想着杀人?”
“不然呢?”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打仗的时候打仗,打完仗该哭哭该笑笑。最怕的是打仗的时候还在想打完仗的事,那你连打完仗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用靴尖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线。线画得不直,歪歪扭扭的,但头尾都够长。
“站到线那边去。”
亚恒照做。老头站在线这边,把酒壶放在脚边,顺手从院子角落捡起一根枯枝。枯枝大概手臂长,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细得好像一碰就会断。
“用你最快的剑刺我。刺中一下,今天课免了。”
亚恒没有废话。他左脚前踏,剑尖直线刺出,这是马维里克教的基础刺击,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动作。
枯枝从侧面敲在剑脊上。力道不大,刚好把剑尖打偏半寸。剑锋擦着老头的袖口滑过去,刺了个空。
亚恒收剑,重新调整呼吸,面前数据面板清晰标注出老头所有移动方向,然后一剑刺出,老头避无可避。
可枯枝又敲在同一个位置,视野中清晰给出了老头所有动向,他也选了概率最大的地方刺,可老头还是拦住了。
剑尖偏开的角度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好像老头的手从来没动过,是亚恒自己把剑刺歪了。
他又试了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斜劈、下撩、反手挑,每一种攻击都被同一根枯枝、同一个力道、同一个角度打偏。
“你在干什么?”老头把枯枝往地上一拄:“你在打架。你每一剑都在想‘这剑要刺中他’,但你从来不想‘他会怎么打偏我这剑’。”
数据面板刷的亮起,摒弃一切干扰信息,亚恒盯着老头每一寸肌肉颤动,盯着上手酒葫芦任何可能挥动的痕迹。
乃至他的眼动方向,视野所见的范围都标记出来了。
亚恒重新举剑,老头在看他的右肩。
他动右肩的时候,老头拿枯枝的那只手也动了。
剑刺出,枯枝同时抬起,数据视野中,这一剑依然会被拦住,他依然是输了。
所以亚恒手腕一翻,刺转为横斩,剑锋从直线变成弧线,绕过枯枝的拦截范围。
变招很生硬,力道在转换中损失大半,速度也慢了,但方向是对的。
剑锋从老头左侧切入,逼他往后退了半步。
“再来。”
亚恒横斩过去,可他的剑又被打偏了,但这次偏的角度比之前小了。
老头把枯枝扛在肩上,看着亚恒:“你小子眼力不错,脑子也算得比别人快。但你算出来的那些东西,最后都要落到剑上。”
他用枯枝点了点亚恒的手:“落到这里。”
亚恒看着自己的手,晕眩感传来,短时间内处理如此多的信息并抉择对心力绝对是巨大的消耗。
挥剑,就像下棋,既要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出招,又要想明白对手会怎么出招,这样才能主导胜利。
只是棋盘上赌的是棋子,战场上赌的是生命,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劈刺撩格四招排列组合。
马维里克说得没错。
“我想我明白了。”他举起剑。
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裂开嘴,露出一个被酒渍泡黄的笑容。
“行,今天就到这儿。”
他弯腰捡起酒壶往院门走。
“明天早上,天没亮之前来这儿等我。”
院门合上了。老头的跛脚声慢慢消失在巷子里,铁门闩还在轻轻晃荡。
亚恒把铁剑插回剑鞘,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右肩。
“你还好吗?”薇娅走到他身边。
“还好。”亚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顿转头看向星回:“你都记下来了?”
“已完整记录。老头今日训练要点总计十七条,其中包括三条关于主人性格弱点的直接批评——‘太把别人当回事’、‘让对手输得不体面’、‘在战场上想得太多’。”
“……你不用全都报。”
“主人,是否需要本机对这三条批评进行反驳?”
亚恒愣了一下:“反驳?”
“根据本机对人类社交协议的理解,当一个人受到批评时,同伴通常会提供反驳或安慰。本机可以指出老头对主人的评价基于不到两天的接触时长,样本量不足以——”
“不用了。”亚恒抬手截断她的话,然后笑了:“他说得对,不用反驳。”
星回的瞳孔闪了一下,记录了一个新的数据点:主人的情绪反应,被批评后出现正向情绪。
“你的练习怎么样?”亚恒转向薇娅。
“有进步。”薇娅把刚才那片落叶从口袋里摸出来,举在眼前,透着阳光看叶脉的纹理:“四片了。星回说成功率比今早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不过下午你被老头骂的时候,我差点想对他用‘不准骂人’。”她把叶子放回口袋:“但我忍住了。”
“你那一发下去,老头可能当场变哑巴。”
“那不是挺好的。”
“然后谁来教我剑术?”
薇娅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先练,等你学完了我再收拾他。”
亚恒发现她这句话说完之后,自己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
薇娅看到他的表情,也跟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却故意瘪着:“笑什么笑,你今天早上还说我的能力恐怖。”
“确实恐怖,但不是不能用。”亚恒收敛笑容。
“觐见的时候,陛下会问你问题。有些问题不好回答,你不能直接拒绝他,也不能直接答应他。如果你用万象支配,只需要在他说完问题之后,给他一个很小的、不会引起注意的暗示——”
“让他觉得我的回答没问题。”薇娅接过话头,她盯着手中的落叶。
“太细了,我还做不到。”薇娅的手指微动,叶子在手心里翻了一面,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而且,在陛下身上用这个,被发现的话——”她把叶子攥进掌心。
“我们会被砍头的。”
“所以在那之前,你要学会控制。不是控制怎么说,是控制说多少。一点点就够。”
“像调料。”
“对。像调料。放到菜里吃不出来,但味道不一样了。”
星回忽然开口:“两位。”
“根据本机对帝国法律的初步检索,对皇帝使用未经授权的心灵干涉类能力,确实属于叛国罪,刑罚为斩首示众。不建议实施此方案。”
“我们没有真要用。”薇娅有点心虚地解释。
“已记录。”星回的瞳孔闪了一下:“本机将对以上对话进行最高级别加密。”
“你还分级别?”
“分。最高级别加密意味着即使本机被俘获,该段对话也不会被读取。触发加密条件由主人设定,当前触发条件为:对话涉及叛国。”
亚恒看着她。星回的金色瞳孔安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设定得挺好的。”他说。
“谢谢主人认可。”
院子里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地响着,剑痕还在树干上,裂口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树汁,在阳光下反着清亮的光。
薇娅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与上午的几片落叶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老槐树跟前,摸了摸那道剑痕。
“它不会死吧。”
“不会。”星回说:“伤口深度约零点六厘米,仅伤及韧皮部,未触及形成层。愈合周期预计四到六周。”
“那就好。”薇娅拍了拍树干:“等他练好了,以后就不用砍你了。”
“薇娅。”玛莎女士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得回去练习礼仪了。”说着薇娅往楼上走去。
突然,她又折返回来,叉腰,抬头看着亚恒:“今天下午你们去哪?”
“我们……”
“不-要-瞒-我。”薇娅气势汹汹逼问。
“去魔法师协会测试下天赋。”
薇娅看了亚恒一圈,又转头看向星回,一如既往平静。
“去吧,带上星回。”
哒哒哒,她上了楼。
“主人,为什么不说铭刻骑士的事情?”
亚恒看着掌心,没多说什么:“没必要。”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