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长这番话一出，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周遭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很快，便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李某不能理解，只是这三成的税涨上去，我这一年得少得两三个月的营收，咱本就薄利，再涨，这生意可咋做啊。”
“李兄说的不错，这么个涨法，我们还怎么做生意，不吃不喝算了。”
“对啊对啊。”
“就是就是。”
虽有几人站起来表达了质疑，更多的人却选择了观望的态度。
王会长轻笑了两声，然后伸手安抚众人情绪。“各位，各位稍安勿躁。”
他斟酌了一番，然后接着说道。“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一年的营收少了一截，换我我也难受。”
“可是官老爷的公文就摆在那，我跑了几趟府衙，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就是咬定，非要涨三成。”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几分。“这三成放在商会头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总不能全由我一个人承担吧？我王某的家底再殷实，也经不住这么多家增税扣的啊。”
话音落下，席上顿时爆发了一阵嘈杂的议论，随即便见那钱老板端着酒站起了身。“确实，我们商会应该一条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些日子多蒙商会关照，今儿个商会有难处，那我自然该出一份力。”
紧接着他扬起脖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紧接着便开始陆续有人端着酒，站起身表态。
起头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好直接反驳，只得悻悻坐下。
杜海升若有所思地看了钱老板一眼，随后垂下眼帘，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心中想着。“这钱老板方才见了我，便急急忙忙出门去，怕是通风报信去了。”
“而这王会长话说得好听，若不是又涨租又压布价，还扣货源，我也就信了。”
望着那王会长深邃的眼眸，杜海升一时看不清此人的目的。
杜灵瑶正小口地吃着水糕，那王会长的话她听得半懂不懂的，便也没听的兴致了。
这两个月家里过得实在不怎么样，尤其是最近这些天，饭桌上连个像样的饭菜都没几个，与其关心那些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不如趁机多吃点好吃的。
那王会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举杯。“诸位放心，涨租只是暂时的，待明年税收稳定了，我王某定当将租钱减下来。”
紧接着便有几人站起身，端着酒杯站起。
“既然有王会长的这番话，我们就放心了。”言毕便仰头一饮而尽。
王会长再次斟酒，端起来朗声道。
“既然大家都清楚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来，我敬诸位一杯，愿咱们商会下半年，顺风顺水，财源广进！”
“干了！”
“干！”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短暂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过，纷纷动起了筷子。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杜灵瑶没有关系，她坐在席上，端着小碗用汤匙喝着银耳羹，她的餐盘里忽的被人夹来一块鸡腿。
“这位就是灵瑶侄女吧。”
对席的中年男子站起了身，面色红润似乎有些微醺，他收回了筷子，满脸堆笑。
“嗨呀，这么多年没见，都出落得这么水灵了。”
杜灵瑶看了看他，这人她未曾见过，思索一番后只得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瑶儿，这是你张叔叔，快说叔叔好。”父亲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对着那人比了比手势。
杜灵瑶擦了擦嘴角随后乖巧地欠身喊了一声。“张叔叔好。”
“哈哈，你也好。”那人喝了口酒，随即坐了下来。“杜侄女这般知书达理，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啊。”
紧接着便有人附和道。
“是啊是啊，长得也水灵，颇有她娘狄晴几分神韵。”
“也不知道将来要便宜了谁家的臭小子。”
桌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夸赞着杜灵瑶，里里外外夸了个遍，杜灵瑶红着个脸，恨不得将自己埋进桌子底下去。
可偏偏总有人自报家门，跟她套近乎扯家常，她面前餐盘里的食物也越堆越高。
自己这桌的人她还未全识得，旁桌便有人提着酒杯走了过来。
“爹！我…我肚子好痛…”杜灵瑶忽的捂着自己的肚子，趴在桌子上，呻吟了起来。“我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随后也不等父亲答应，她叼着还没吃完的半块鸡腿，自顾自地起身，逃也似的往四楼的露台方向奔去，只留下身后众人的一阵嬉笑。
露台上的白猫被她的步伐惊到，吓得转身蹿了出去，杜灵瑶看了一眼那白色的身影，随即走到栏杆旁。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燥热和远处街市的烟火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
「那些人也太热情了…好想回家。」
“喵。”
扭头看去，却见那猫跑了一小段却又不跑了，叫了一声，便蹲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杜灵瑶嘴里的鸡腿。
“想要嘛？”杜灵瑶蹲下身子，捏着鸡腿的骨柄，对着那猫挥了挥。
“喵呜…”那猫叫了一声，随即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慢走来，待近了杜灵瑶的身，它又不走了，伸了个懒腰，舔了舔嘴唇看着鸡腿。
杜灵瑶蹲下身，将鸡腿放在脚边，对着猫拍了拍手。“快过来咪咪。”
那猫却突然蹿了过来，在杜灵瑶错愕的目光中，叼起鸡腿就跑。
“哎？！
杜灵瑶无奈的笑了笑，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即起身倚靠在栏杆边上。
她捧着脸，歪头望向楼下的夜景，却见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一盏盏昏黄的烛光连成一片，将城里的道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展现出来，远处不知何人放起了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下炸开，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杜灵瑶看得入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大城市里的夜景，她沿着栏杆慢慢踱步，要将这满城的华彩尽收眼底。
行至拐角，却听得耳畔传来了王会长的声音，转头看去，那王会长正在屋里和人说着话，隔着纸窗只能看到烛火照出的轮廓。
杜灵瑶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附耳贴近。
“…那婚要是办成了，咱们商会也能捞一笔油水。”
「婚？谁要结婚？」杜灵瑶顿时八卦起来。
“可那姓杜的好像没答应提亲啊。”
这声音杜灵瑶一听便知是钱老板，可她心中却是一紧。
「他们在说宋员外提亲的事。」
“那又如何？咱们扣了他的货，又抬高租价，他这几个月都是入不敷出，过了这个月，他若是拿不出下半年的租钱，哼哼…咱们自然能捏住他的命脉”
说到这里，那王会长顿了一下，握了握拳头。“届时他再爱女儿，也不会想因为填不上窟窿，导致全家流离失所，甚至沦为阶下囚。”
“会长您这一手当真是高啊！”
杜灵瑶心中猛地一颤，如坠冰窖，远处烟火绽放的声音此刻却犹如被禁了音一般，听不见半点，她的耳边传来一阵嗡鸣。
她面露惊惧，捂着嘴巴，颤抖着身体后退了半步，却一不小心蹭到了窗边的花坛，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谁！”
紧接着窗户便被粗暴的打开，王会长探出窗外瞧了瞧，却见窗外蹲着一只白猫，那猫被他的动作吓得炸了毛，从地面蹿上了栏杆，快速跑出了他的视野范围，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以后才关上窗户。
杜灵瑶此刻正蹲在窗沿下，借着夜色与外伸的窗沿的掩护，遮蔽了身形。
她死死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被屋里的人听见，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长得矮。
「怎么办？要告诉爹爹吗？可是…说了爹爹就能有办法吗？」
“是谁？”
“没事，是只猫。”
窗沿下，杜灵瑶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她甚至能听到“咚咚”的声音，手脚有些发软，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匍匐着往拐角处爬去，生怕再碰到什么东西。
屋内的人却仍在继续谈话。
“这是一百两银票，明儿你带着去打点一下那几家压价的铺子，让他再坚持一个月。”
“会长，您这也太拼了，一百两都舍得。”
“舍小逐大”王会长顿了顿，又轻笑了一声。“再说了，这都是宋员外送来的钱，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个胖员外居然和他是一伙的，为什么…会长要做到这种地步…」
杜灵瑶心中惊涛翻涌，她趴在冰冷的砖地上，心脏几欲跳出嗓子眼。强压着因惊惧而颤抖的身体，匍匐着行过拐角。
直到爬出了一段距离，她方才站起身来，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夜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行，我得赶紧告诉爹爹。」
她抚着胸口平复了一番心中情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拍去衣摆上的灰尘，扭头朝着厅内走去。
厅内喧哗的环境掠过她的耳畔，却钻不进她的耳内，欢闹的气氛驱不走她心底的寒。
回到座位上，她惴惴不安地看着父亲，父亲正和旁人闲聊着什么，看到她回来，扭头问道。“瑶儿，好些了吗？”
“爹，我刚刚在露台听到…”话还未说完，她便看见不远处王会长正笑意盈盈地走来。
“哎呀杜老弟呀，这酒菜还合口不？为兄刚刚有事耽搁了一会。”
杜灵瑶的心猛地一沉，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王会长的视线，手指绞着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王会长，这鲤锦楼的糖醋鲤鱼倒是一绝，老弟我还是头一回吃上。”
“哈哈哈，喜欢就多吃点儿。”王会长笑眯眯地看着杜海升，顿了顿又开口道。“前些日子封了你的铺子，实是老兄考虑不周。”
杜海升愣了一下，眉头稍沉。“会长哪里的话，是我未付上租金，本就是我的不是，小弟给你赔礼才是。”
“哈哈哈，爽快。”王会长端起酒杯朝他敬了敬，随后仰头喝下。“老弟，我看你最近经济周转有问题呀，不若…”
他将手里的酒杯放下，随后接着说。“不若你将铺子与我家的合并，我出钱帮你渡过难关，如何？”
杜海升闻言手里的酒杯顿在了那里，杯中酒液微微晃动，他轻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微笑着开口道。“呵呵，我这赔本的买卖怎敢拖王会长的后腿。”
“杜老弟果然有骨气，只是…”王会长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杜灵瑶。“你若再交不上租钱，老兄我也就只能按契约办事了。”
“此事不劳会长挂虑，我自有法子。”
“说起来…”王会长顿了顿，随即道“我听闻，前些日子宋员外去你家提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