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杜海升略微挑眉,眸中带着些许探究,望向王会长。“会长消息倒是灵通,方才不过两日就已传到您的耳朵里了。”
“只是听说,听说而已。”他摆了摆手。“杜老弟,那宋员外的儿子虽说是…”
王会长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接着说道。“是风流了些,不过也还算一表人才嘛,而且还未成婚,灵瑶侄女嫁过去便是正室,届时你们杜家也算是飞黄腾达了呀,哈哈哈。”
那笑声不大,杜灵瑶却觉得分外刺耳,好似绵里藏针,她下意识的望向父亲,却见父亲掩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已经握得发了白。
杜海升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冷着脸。“王会长,小女尚且年幼,此时莫要再提。”
“呵呵,好,是为兄多言,该罚。”说着,那会长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翻转示意自己一滴未剩,而后对着杜海升挑了挑眉。
二人对峙了两息,谁也没说话,杜海升冷“哼”一声,随即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吞下,紧接着同样将酒杯翻转,简单的展示了一下,随即翻手“啪”的一声,将酒杯摁在了桌上。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宾客们察觉到二人微妙的氛围,方才还喧闹的酒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邻桌的划拳声隐隐传来。
王会长环视一周,随后微笑着向着在场的宾客们摆了摆手。“呃,没事,没事啊,大家继续吃。”
“王会长,小弟家在城外,夜路难行,就先告辞了。”杜海升抱拳行礼,说罢便拉起杜灵瑶的手,扭头就往外走。
夜晚的风吹拂过脸庞,带着些微凉意,吹散了酒桌上带来的,难闻的酒气。
杜灵瑶抓着父亲的手,跟他快步离开了酒席,走过几处巷口,远离了酒楼。
一路上父亲都没有说话,沉着脸色,紧锁眉头,杜灵瑶大步走到父亲的身侧,犹豫着叫了一声。“…爹。”
父亲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没有回应她。
她拽了拽父亲的袖子,提高了几分声音。“爹!”
父亲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她。“怎么了瑶儿?”
随即父亲忽的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挑。“对了,你刚刚在桌上想说什么?”
“爹,我刚想跟你说呢。”杜灵瑶仰头看向父亲的脸,声音沉闷了几分。“我刚才在露台那听到王会长跟钱老板谈话了。”
“嗯。”父亲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们说扣了我们的货,再涨租,压价,要让我们家交不上下半年的租钱,逼我们违约。”
“还有还有…”杜灵瑶急切的舞动手臂,走到父亲前面。
“那个王会长还拿出一百两银票,让钱老板给那些压价的铺子,要他们再坚持一个月。”
“爹,那一百两是宋员外给他的…”
杜灵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贴着父亲耳边说的了,她抓着父亲的手臂,满脸的忧愁。
听完她的话,父亲的眉头拧的更深了,他俯下身子,抓住杜灵瑶的肩膀,平视着她的眼睛,半晌才开口。
“瑶儿。”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你确定没有听错?”
杜灵瑶重重的点了点头。“女儿亲耳所听。”
杜海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晚风吹起他的衣角,杜灵瑶看到父亲的手紧紧攥住,似要将指尖怼进肉里一般,手掌捏得惨白。
父亲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他站立在那里,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兖城夜市,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伸手揉了揉杜灵瑶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走吧,我们得早点回去。”
说罢便拉起杜灵瑶的手,埋头走入夜色中。
杜灵瑶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庞,晚灯烛火的昏暗光影下,看不真切神情,只是那只大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好似怕松了手就会丢掉一般。
「爹爹现在很痛苦吗…我能做些什么…」
杜灵瑶舔了舔嘴唇,跟着父亲往城门处走去。
出了城门,官道上行人渐渐稀疏,云层盖住了月亮,昏暗的夜路寂静无声,只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
一路上父女两相顾无言,直到近亥时方才到家,远远的就能看到大哥正倚在门前,向他们挥手。
杜灵瑶挥了挥手回应了他。“爹,是大哥。”
父亲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家门口,杜灵瑶连忙走上前,忧心的捧起杜明宇的手。“哥,你能下地了?”
“是啊,今天感觉好很多了,就是干不了重活。”说完他看向杜灵瑶身后的父亲。
“爹,你们怎么才回来。”
杜海升沉默了一会。“…商会聚餐,耽搁了。”
说罢便低着眉头兀自进了院子。
杜明宇见父亲脸色不对,又转头看了看神情忐忑的杜灵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爹,出什么事了?”
“进屋说。”
见此情形,杜明宇只得作罢,一只手搭在杜灵瑶的肩头,跟着她们进了客厅。
屋内正点着蜡烛,昏黄的火苗微微跳动。杜明宇趴坐在椅子上,听着面前杜灵瑶将那露台的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说罢,杜灵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低垂下脑袋揉捏着衣摆。
“这帮狗东西!”大哥气愤的拍了一下桌子,随后扭头看了看妹妹。“爹,那王会长大费周章的,就为了那姓宋的一桩婚事?”
“恐怕不止如此。”杜海升起身踱步到门楣处,往门外看了看,随后带上了门。
“那…还能是什么?”
“你想想。”杜海升转过身来,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我们杜家在青牛镇扎根有四十年了,铺子虽不大,但布料优异,价格实惠,这些年里压死了周边多少布庄。”
“爹,您的意思是…”杜明宇愣了一下。“他们要我们家的铺子?”
“只怕没那么简单…”父亲摇了摇头,走回主位坐了下来。“马上就要月底了,我们家再交不上租,便是违约,届时要欠下一大笔钱,到那时,别说是铺子,连这个家都可能保不住。”
闻言杜明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期盼。“爹,那颗灵石呢。”
杜海升愣了一下,随即将那颗灵石拿了出来,摆在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东西,寻常银庄不收,收的银庄要仙家腰牌,当铺又只肯给五十两。”
杜明宇看了看那灵石,随即皱着眉。“要不我们就五十两卖了吧?”
“五十两,只够我们坚持半年的。”顿了一下,父亲摇了摇头说道:“明年我们还是要重新面对这个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总比什么也不做等死强啊。”
“明宇,这石头在仙师手里能换百二十两之多。既然过些日子有仙师来收徒,那届时说不定能换上,至于今年下半年的租…”
父亲顿了顿接着说。“明宇,我写一封信给你,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找柳州城的大商会贷一笔三十两的款,三五天够你来回了。”
“爹,贷钱…”杜明宇犹豫着开口。“咱们能还上吗。”
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身影钉在了墙上,没有人再开口,但都清楚,不论是贷款还是立刻出手灵石,都不过是在延缓死亡罢了。
屋内一时再次陷入寂静,直到杜灵瑶下意识的打了个哈欠,父亲才揉了揉眉头起身。“不早了,今天先睡吧。”
父亲与哥哥相继离席,只留杜灵瑶一人还未有动作,她怔怔的看着那被留在那儿的灵石,良久才起身将它握在手里。
这灵石质感冰冷,握在手里却又与早前在山上的时候有所不同,杜灵瑶能感觉到,这石头里有一股精纯的灵气,远比她昨晚吸收的灵气要多的多,她捏了捏这石头。
「也不知道…仙师,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收徒…」
夜色深沉,月亮飘荡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蛙鸣。
微弱的烛光下,杜灵瑶给姐姐擦洗身子然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她睡在姐姐的身旁,搂着姐姐的一只胳膊,本想依偎着姐姐能安心一些,脑海中却总是想起那王会长的密谋,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想起白日里那位红衣的少女,不过十七八岁,便能如话本故事里的人一样,御剑而去。
「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厉害,是不是就能帮上家里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坐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本《吐纳法》翻了翻,随后盘膝坐在榻旁,开始有节奏的吐纳起周遭的灵气。
灵气随着引导进入了她的丹田之中,汇入那股清冷的灵气之中,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丹田之内的灵气体积都微乎其微。
杜灵瑶有些不甘心的抿了抿嘴唇,随后跟着记忆尝试回忆昨夜迷迷糊糊之中听来的口诀。
“饮太阴,纳…纳什么来着…”
她轻蹙眉头,努力的想要将那《灵狐秘录》背诵出来,可惜她昨夜意识蒙昧,没有彻底记住。
“唔…”似乎是认命了,她重新盘膝坐下,准备继续按照《吐纳法》来修炼。
“屈膝坐,臀着胫。俯身近,掌于平。饮太阴,纳清韵。驱天灵,入玄膺…”
耳畔却突兀的响起昨日那清冷的女声,杜灵瑶心头一震。
「这是…仙师在隔空传音,传我法门?」
想到这里,她连忙起身走到院落之中四处张望。“仙师,仙师为什么传我仙法。”
夜色沉沉,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和虫鸣,以及那女子的声音。
“润肺腑,贯奇经。寒生体,心误惊。神气静,意守一…”
见仙师没有回应,她又跑出了院子,站在门前的土路上,四顾茫然。
“仙师,仙师您在哪?”
“丹凝霜,化玉莹。转寒魄,炼玄冰。汇元阴,持以恒…”
那声音没有回应她,只依旧在念着口诀,声音萦绕在杜灵瑶耳畔,好似一直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杜灵瑶委屈的蹲在夜色里,她不明白,为什么仙师愿意传授她心法,却不肯现身见她一面。
“润肺腑,贯奇经。寒生体,心误惊。神气静,守意一…”
耳畔的诵读声开始重新背诵口诀。
「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是我还不够资格吗」
「还是…不能见我?」
「或者…」
杜灵瑶忽的想起了那只妖艳危险的狐妖,还记得那狐妖说过,她的体内有月华灵气。
「灵狐秘录吗…会不会是她呢…」
「可是…声音不一样」
「而且她明明想吃了我…」
耳畔的诵读声孜孜不倦,杜灵瑶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走回了院子里。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她回到窗前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按照口诀的指引,屈膝塌坐,前倾着身子,双臂撑地,闭上眼睛抬头对着月光,跟着耳畔那道女声的指引,一字一句地默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