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的飞船停在耀环的第七泊区。
不是战舰,是一艘银白色的流线型游船,长度大约两百米,外壳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把周围的星光都反射成流动的光斑。
船舱里面的装潢比外面更讲究,地板铺着某种发光的木头,踩上去软软的;
座椅是深蓝色的,材质摸起来像麂皮,但不沾灰,水滴上去会自己滚下来,不会留痕迹。
角落里摆着一盆活的植物,叶片是紫色的。
“这艘飞船,有多贵?”
林工小声问老郑。
“不知道,反正买不起。”
老郑回了一句。他说的是实话,不是丧气话。
从耀环到赫利尔星,曲速航行不到半个小时。
吴凯透过舷窗看到那颗星球的时候,心跳漏跳了半拍。
不是蓝的。
是绿的。
深绿色、浅绿色、黄绿色、蓝绿色,层层叠叠的绿色从星球的赤道一直延伸到两极。
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所有的绿色都倒在了这颗星球上。
海洋是蓝绿色的,不像地球那样深蓝,是那种热带泻湖的颜色,浅而透。
几块白色的云在绿色和蓝绿色之间缓慢飘移,投下浅浅的影子。
赫利尔星的大气层比地球厚,穿过的时候飞船剧烈颠簸了几下,科恩说正常。
这颗行星的引力比地球大百分之十五,空气密度是地球的一点三倍。
落地之后,吴凯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不是地球那种泥土味,是另一种泥土,另一种植物,但闻起来让人心安。
科恩的车队在停机坪等着。
不是轮子车,是悬浮车,扁扁的、流线型的车身,底下喷着淡蓝色的光,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飘着,没有声音。
车门是向上翻的,像翅膀。
一行人上了三辆悬浮车,沿着一条绿色的长廊向前飞驰。
说飞驰不准确,没有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退,但车里稳得像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白雪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直没有说话。
绿色的田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田野里种着某种金黄色的作物,穗子沉甸甸的,被风吹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几个三米高的农用机器人在田里移动,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远处有农舍,白墙红顶,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这幅画面太像地球了。
不是一模一样,是灵魂上像。
悬浮车队穿过田野进入城市的时候,吴凯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城市是立体的。
不是地球那种平面铺开的城市,是高到云层里去的城市。
那些建筑不是钢筋水泥,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
建筑与建筑之间连接着无数条悬浮的交通轨道,各种各样的小型飞行器在上面无声地穿梭。
有的快,有的慢,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地面上的人行道很宽,两旁种着那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树,树下有人在散步、在交谈、在坐在长椅上看书。
林工把脸贴在车窗上,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这些楼有多高?
一千米?
两千米?”
“最高的那座,大概四千米。”
科恩坐在前排,头都没回,“里面住了三万人,配套设施齐全,有学校、医院、商场、公园。
你在里面住一个月,不用下楼。”
老郑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小禾的数据板已经举起来了,机甲这次没有拽他,她也在看。
她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半透明的建筑和穿梭的光点,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无声地感叹。
悬浮车穿过了好几层交通轨道,越升越高。
吴凯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楼顶,不是云层,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渔网一样的结构,覆盖着大半个天空。
它在缓慢地旋转,网格之间透下来的是斑驳的光影,像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的那种光斑,但在这里,那些光斑覆盖着整座城市。
“那是戴森网。”
科恩注意到了吴凯的目光,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自己家的后花园,“不是球,是网。
我们把恒星罩起来了,网眼的比例刚好让百分之七十八的光透过来,其余的能量被网吸收,转化成整颗行星的能源。
天气、气候、季节,都可以通过调整网的密度来控制。
今天是晴天,明天如果我想让它下雨,它就下雨。”
吴凯盯着那张巨网看了很久。
它不像人类想象中的戴森球那样严丝合缝,而是疏疏落落的,像一张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巨大的渔网,覆盖着整颗恒星。
那些网线的粗细,大概跟地球上最粗的跨海大桥的缆索差不多。
而那些缆索之间的距离,又足够一艘“地球”号穿过去。这张网的工程量,大到无法想象。
“你们建这个,用了多久?”
老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有点发飘。
“大概八百年。”科恩说,“八百年,十代人。
我们是二级文明,建这个东西费了不少力。
三级文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他们有更好的办法,但他们不会分享技术成果。”
老郑不说话了。
悬浮车队降落在城市中心的一座建筑前。
不是最高的那座,是占地最广的那座。
金色的,通体金灿灿的,但不是黄金。
是铂金。整座宫殿的外墙都镶嵌着铂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白雪看了吴凯一眼。
吴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白金不值钱的地方,拿铂金来盖房子。
这个科恩·星桥,在这片区域的财富地位,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请。”
科恩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亲自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铂金色大门。
里面的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夕阳一样的光。
穹顶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穹顶上画着巨大的壁画,画的是赫利尔人的历史。
从树上的祖先到地面上的猎人,从农田里的农民到工厂里的工人,从发射台上的火箭到天空中的戴森网。
穹顶的灯光从壁画后面透出来,把那些颜料照得像在发光。
地面是大理石的,但不是地球上那种白色大理石,是深绿色的,像凝固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