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侍者从大厅两侧走来，手里端着银色的托盘。
托盘上是饮料，不是茶，是一种淡蓝色的、冒着微烟的液体。
科恩端起一杯，示意吴凯也端。
“这是赫利尔星的星露，取自戴森网内核的冷凝水。
温度零下五十度，不会结冰，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然后全身发热。试试。”
吴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极冰的液体滑过喉咙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食道在收缩。
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部向四肢扩散开去，手指尖麻了一下。
不是什么特殊的效果，就是身体在快速回温。
但那种先冷后热的反差感，比任何酒都让人印象深刻。
科恩带着他们走过大厅，走进了一间会客厅。
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那座四千米高的建筑群和远处的田野。
科恩坐在长桌的一端，吴凯坐在他对面，白雪坐在吴凯右边。
林工老郑小赵在后面的一排椅子上，机甲则站在吴凯后面。
科恩四个随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科恩没有急着谈事情，他先让人上了菜。
不是耀环包厢里那种不明所以的菜，是赫利尔星的家常菜。
烤得外焦里嫩的肉排，淋着某种辛辣的酱汁；
一种像土豆但不是土豆的东西，口感更绵密，带着微微的甜味；
一盆清汤，汤里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喝起来像鸡汤但不是鸡。
老郑埋头吃了一大盘肉排，抬头的时候嘴角全是酱汁，被他用袖子擦掉了。
科恩十分的热心，也很体贴。
“你们来了这里，就多住几天。”
科恩端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留过夜的亲戚，“赫利尔星周边十五光年范围内，有三十多颗宜居行星。
大部分是一级文明，少数几个二级文明。
还有一个三级文明，离这里大概十二光年，你们不用担心，它们不出来。
它们不跟低级文明接触，这几十个行星之间的秩序，都是我们自己维持的。”
“谁定的规则？”吴凯问。
“三级文明。”科恩说，“它们定的规则就两条。第一，不许干涉低级文明的进化。第二，不许让侵略者侵略低级文明。
怎么执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所以你们没有联合国？”
科恩笑了一声。
“没有。
高级文明不屑于跟低级文明坐在一起开会。
所谓的中立规则，从来就不是商量出来的。
是有实力的文明定下来的，然后进行通知，不是商量。
其他文明只有遵守的份。
谁不遵守，谁就消失。”
这番话他之前在耀环说过，但从自己的星球上再说一遍，味道不一样。
在自己家里说这种话，不是感慨，是陈述。
他的文明，在这片星域里，不是定规则的那个，但在定规则的那个眼里，他们也是“低级文明”之一。
吴凯端起那杯星露，喝了一口。
极冰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翻了一下，然后暖意涌上来。
冷和热之间的那个间隙，让人清醒。
“科恩先生。”吴凯放下杯子，“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吴凯早就知道科恩心里的小算盘。
大厅里安静了。
林工停止了咀嚼，老郑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赵小禾从数据板上抬起头，机甲的眼睛在科恩和吴凯之间来回移动。
白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在等那个答案。
科恩看着吴凯，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戴森网笼罩的天空。
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父亲统治赫利尔星快两百年了。”
科恩的声音变轻了，不像之前那样爽朗，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易察觉的虚弱。
“他是好人，但不是强人。
赫利尔星这三百年来，科技几乎没有进步。
戴森网是三百年前建的，建完就停了。
我们吃老本吃了三百年，工业、能源、武器、飞船，全在吃老本。
周边的几个一级文明，有的已经快要摸到二级的门槛了。
等到它们也变成二级了，我们赫利尔星球在这片星域的地位，就会从领导者变成平起平坐的邻居。
到那时，谁来维护这片星域的秩序？
那个三级文明？
它不在乎谁来管，只要不打架就行。”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吴凯。
“你的那艘飞船，我在耀环扫描过了。
整体是一级文明的底子，但武器系统和装甲材料，已经超过了一级，接近二级初中段。
你们的动力系统是第七代核聚变引擎。
你们把这几种技术整合到一起，造出了一艘不伦不类但很能打的船。
这不是实力，这是运气，还有你这个舰长的脑子。”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要你看到的。
我想要你看到赫利尔星的技术停滞，看到周边文明的追赶，看到那个三级文明的不在乎。
然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那艘船的武器系统，卖不卖？
装甲材料，卖不卖？
你们的制造技术、能源技术、材料技术，卖不卖？
不是买断，是合作。
我出资源，你们出技术。
赚到的钱，分账。”
吴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科恩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野心，有焦虑，有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文明停在原地，不甘心看着别人追上来。
不甘心等到父亲退位的时候，自己接过来的不是父辈打下的江山，而是一个正在滑落的帝国。
“科恩先生。”吴凯开口了，“我们人类的文明，在地球上，从猿猴变成人、从树上走到地上、从地上造出飞船，花了五百万年。
从第一颗人造卫星到走出太阳系，花了不到两百年。
我们不是跑得最快的文明，但我们跑得最久的文明，因为我们一直在跑，停了就会死。”
他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可以。
但得相互交易，相互取长补短。”
科恩看着他的手，然后握住。
赫利尔人的手比人类的大一圈，掌心粗糙，指节粗壮，但握力很轻。
“你说。”
“赫利尔星首先要支持我们找新地球，帮我们指明方向。
我们帮你们把技术提上去，你们也要帮我们把飞船改造，我相信你们应该有许多好东西。”
科恩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握力从轻到重，从试探到确认。
“成交。”
戴森网的光影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斑斑驳驳的，像某种古老的契约被刻在了石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