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雅把最后一块方舟三号装甲板安装到位的时候,机甲静静地站在厂房最深处的测试台上。
它比之前更沉了,沉了很多……
不是外形变了,是密度变了。
方舟三号的装甲比之前的基尔材料重,但吴凯说值得。
能量方块的输出功率调到上限之后,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天眼光波的透镜,我换了一块新的。”
阿丽雅站在机甲脚下,仰头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机甲胸口的灯光。
“上次那块的晶格结构在高强度使用后出现了微裂纹,虽然还没影响到性能,但我怕它在关键时刻撑不住。”
“现在呢?”
“现在它是新的。
比旧的更纯,聚焦精度更高。
输出功率能再提高一些,但持续时间更短了,副作用也更大。”
“还是不建议使用?”
“极其不建议。”
阿丽雅转过身看着他,“但我知道,到了该用的时候,你一定会用。”
阿丽雅看着吴凯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检查机甲脚部的液压管线。
赵小禾蹲在不远处调试机甲的量子通信模块,手里拿着数据板,嘴里面念叨着什么。
不知道是在跟阿丽雅说话还是在自己跟自己说。
原本打算再造一台新机甲的,到由于机甲的建造难度,无法在这颗星球上完成,最后还是放弃了。
阿丽雅没有回答,但他念的那些参数,她每一个都听进去了。
第十年的秋天,新战舰的第二次全系统联调成功了。
四具第七代核聚变反应堆同时点火,输出功率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百,曲线平滑得像一条被风拂过的绸带。
动力舱传来低沉的、持续的、让人胸腔共振的嗡鸣,整艘战舰在船台上微微震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护盾系统展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从舰体外壳上弥散开来,将整艘四千米长的战舰包裹在其中。
老郑站在动力舱的控制台前,看着不断跳动得数字。
压力表、温度表、流量表、功率表……每一块表盘上的指针都在应该的位置上稳稳地停留着。
没有跳动,没有波动,没有一丝不该有的颤抖。他松开那支笔,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
“成了。”
他说。
声音不大,但厂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安静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间,然后欢呼声、掌声、工具箱盖被拍响的声音、安全帽被抛到半空中的声音。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颗装满了希望的高爆炸弹在厂房里炸开。
林工站在船台的最高处,看着下面那些拥抱、哭泣、狂笑、瘫坐在地上发呆的人和机器人,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是所有人里最后一个离开厂房的。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躺在船台上的灰黑色巨舰,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许安安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把从飞船上带下来的、已经卷了刃的铁锹。
她在哭,眼泪从下巴尖上滴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蹲下来,把铁锹插进土里,然后松开手,让它自己站在那里。
陈远航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铁锹,只有眼泪。
那天晚上,吴凯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坐在新战舰的舰首,两条腿悬在舷外,脚下是好几百米的虚空。
那艘四千米长的巨舰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灰黑色的装甲吸收了月光和星光,只有舰体边缘那些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但没有喝。
远处,基地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摊被打翻在地上的星图。
更远处,那片绵延的森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巨兽的叫声偶尔从森林深处传来,低沉而遥远。
那颗超新星就在头顶。
它已经亮到能在地上投下影子了。
不是月光的影子,是另一种影子……更淡、更冷、更不真实的影子,像有人在深秋的午夜点了一盏惨白的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吴凯听得出是谁。
白雪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咖啡从他手里拿走,换了另一杯,热的,烫手。
“你多久没回去了?”她问。
“什么?”
“宿舍。你的床。多久没躺过了?”
吴凯沉默了一会儿。
“工业舱的沙发挺好的。”
“沙发不是床。沙发是用来坐的,不是用来睡觉的。”
“我坐着也能睡。”
“你坐着那是打盹。打盹不是睡觉。”
白雪把那杯热咖啡塞回他手里,然后转过头,看着头顶那颗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超新星。
它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惨白,眼角那些细纹在这片惨白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体温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之间悄悄交换。
“造完这艘船,我们马上就走。”白雪说。
“走。”
“不能再等了。”
“不等了。”
“到了新地球,你想做什么?”
“睡觉。”吴凯说,“睡很久很久。睡到自然醒。醒了吃顿饭,然后继续睡。”
白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你得先找到一个安全的星球。
别找了半天,又有一颗超新星在头顶上等着炸。”
“这次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白雪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吴凯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也是。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
那颗超新星在头顶亮着,亮得像一只永远不会眨的眼睛。
战舰在他们身下沉默着,舰体里还有几千颗螺丝没拧紧,几百根管线没接通,几十个系统没校准。
无数个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还在车间里加班,在田野里收割,在矿井里挖矿。
没人知道超新星会不会在明天炸开,也没人知道那两艘新战舰能不能在它炸开之前飞起来。
但他们知道的是,今天的进度又往前推了一大截。
吴凯靠在白雪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白雪以为是风声。她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什么?”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白雪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按了按,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
远处,工业舱的灯光还亮着。
冶金车间的高炉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船台上的焊机33还在闪烁,电弧的光芒在厂房里忽明忽暗地跳动。
机器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那颗超新星冷冰冰地亮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但刀落下来之前,他们还要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焊好最后一道焊缝,校准最后一个系统,然后点火,起飞,离开这个只住了十年却已经被所有人当成家的地方。
然后继续走。
吴凯在白雪的肩膀上睡着了。
这一次不是打盹,是睡。
很沉,很安稳,像一个在暴风雨中飘了太久的水手终于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