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吴凯正在休息,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原来是老天文学家敲响吴凯房门的。
他的脸色比那颗超新星的光还惨白,手里攥着的数据板上,一条红色的曲线正以惊人的角度向上飙升。
敲门声很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三下,是拳头砸在金属门板上,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心脏撞击胸腔。
吴凯开门的时候外套还没穿,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他看了老天文学家一眼,没有问“怎么了”,只说了两个字:“老教授,请进来。”
老天文学家没进去,因为白雪也在里面。
他站在门口,把数据板举到吴凯面前,手指戳着那条红线,戳得屏幕都在抖。
“它要炸了。
不是几个月后,不是几周后,是这几天。
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它的光度在过去几个小时内涨了一大截,核心坍缩已经不可避免。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颗星,是它五年前的样子。
光从它那里传到我们这里需要五年。
就像是太阳一样,太阳离我门地球有1.5亿公里。
太阳光到我们地球再入我们眼睛里,已经是八分钟前的样子,我们不可能看到太阳实时的样子,除非你离太阳很近。
也就是说,它在五光年前就已经炸了,那团毁灭性的能量团现在正在路上。
等我们看到它炸开的那一瞬间,也就是能量达到我们身边了,没有任何的预警,见到即是死亡。
能量团离我们有多久,可能是下一秒,也有可能是明天,也肯定是两年、三年,但唯独可以肯定的事不会超过五年。”
老天文数家说的这些,吴凯都懂,就像我们在地球观测那些遥远的星系团,它们最古老的星系。
诞生于宇宙大爆炸的几亿年内,它们发出的光在宇宙中跑了一百多亿光年,也是他们发出的光在宇宙中跑了一百亿年,才被地球的设备接收掉。
走廊里有人在跑。
不是慌乱,是应急预案启动后的有序行动。
安全部门的人在挨个敲门,工业舱的人在往厂房跑,农业舱的人在抢收最后一批作物。
吴凯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只剩下走廊尽头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够了。”
他转身按下全舰广播键,“全舰队注意。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地表,返回各自战舰。这不是演习。
超新星即将爆发,我们必须在几小时内起飞。
所有部门按应急预案执行。重复,这不是演习。”
他的声音通过两艘战舰的扬声系统,传到了这颗星球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睡觉的人从床上弹起来,正在吃饭的人扔下筷子,正在上厕所的人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跑。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在这颗星球上住了快十年,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头顶的星星越来越亮,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当它真的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基地的灯在几分钟内全亮了。
九千多人从宿舍、从厂房、从矿井、从田野里涌出来,向两艘停泊在不同位置的飞船跑去。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数据板,有人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庄稼,根须上还带着湿泥。
安全部门的人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有人跑丢了鞋,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跑,踩到了尖锐的石子,闷哼一声,继续跑。
许安安从地质部门的宿舍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铁锹。
这把铁锹是她在登陆这颗星球的第一天从飞船上带下来的,手柄上的油漆已经磨光了,铁锹头的边缘卷了好几个口子。
她用这把铁锹挖过矿、铲过土、拍死过一条从草丛里窜出来的类似毒蛇、撬开过一块压住同事大腿的巨石。
陈远航在后面追她,喊她扔了铁锹,太重了,占地方。
她不听,跑得更快了。
她跑到新的登舰口,把那把铁锹塞给站在舱门口的林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爷爷,帮我放上去。
哪都行。别扔了它。”
林工接过铁锹,在手里掂了掂。
铁锹比看起来重,手柄中部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被手掌磨出来的,日积月累,油漆磨光了,木头磨薄了,连形状都变了。
他认出了这把铁锹,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标记,是因为他见过许安安多少次蹲在矿场上,用这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土,从日出挖到日落。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战舰,穿过通道,爬上舰桥,在指挥椅旁边的墙壁上拧了两个螺丝,把铁锹挂了上去。
铁锹在墙上晃了晃,稳住了,手柄上的那道凹槽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被血浸过的颜色。
老郑从动力舱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
他在工业舱的仓库里翻了很久,才把这些库存翻出来。
那些笔芯是他在离开地球前从物资管理处死皮赖脸要来的。
对方说一个人最多领十支,他说我是动力舱主管,我手下好几十号人,十支不够塞牙缝。
磨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搬了一整箱出来,好几百支。
后来飞船在太空中飘了好多年,笔芯用了一支又一支,老郑的嘴里永远叼着同一支笔杆,换的只有笔芯。
现在,这支笔杆已经在他嘴里叼了二十多年,金属部分磨得锃亮,橡胶握套早就老化开裂,他用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圈。
林工说你至于吗,一支笔还能传家。老郑说你不懂,这是习惯,换了别的笔,叼着不舒服。
最后一架穿梭机从地表起飞的时候,那颗超新星在天空中的亮度已经肉眼可见地增强了很多。
不是慢慢变亮,是跳变,像有人每隔几分钟就把调光开关往上拨一档。
它的光透过大气层,把整片荒野染成了惨白色。
地面上的那些临时建筑、那些已经收获过的田野、那些被遗弃的采矿设备,还有几百台工业机器人,全都在这片惨白的光里投下长长的。
扭曲的影子,像有人在用炭笔在灰纸上涂抹,每一笔都歪歪扭扭,每一笔都用力到纸面发皱。
穿梭机对接完成的一瞬间,白雪的声音在所有飞船的舰桥里同时响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在风中的钢丝。“地球号号关闭舱门。
所有单位确认人员到齐。”
“新战舰确认。
全部到齐。”老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新战舰确认。全部到齐。”
林建国的声音紧随其后,有点喘,但很坚定。
“地球号收到。
全舰队,启动反物质引擎和核聚变引擎,准备升空。”
吴凯的声音最后一个响起,不高不低,跟平时布置日常任务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