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战舰同时点火的那一刻，地面上的那些建筑在巨大的尾焰中开始融化。
不是爆炸，是融化。
那些用这颗星球的泥土烧制的砖块、那些用工业舱生产的钢材搭建的骨架、那些用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浇灌的水泥。
在数千度的高温下像蜡一样软下去、塌下去、变成一摊发着红光的液体。
它们建起来用了近十年，消失只用了几十秒。
那些泪水浇灌过的土地，那些汗水浸透过的钢铁，那些无数个深夜里亮着的灯，在尾焰中化为一摊摊暗红色的残渣。
然后被冲击波吹散，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向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留下。
许安安从新战舰的舷窗看着那些残渣飘散。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哭。
那把铁锹挂在她的身后，手柄上的凹槽在灯光下沉默着。
老郑从新战舰号的舷窗看着同样的画面。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些牺牲在这颗星球上的同事的名字。
郑远，李秀英，王建国，张小山……他念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升空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颠簸。
那颗超新星的引力场已经开始扰动这片星域的空间结构，飞船的传感器在强烈的引力噪声中几乎失效，导航只能靠惯性推算。
林默的手指一直悬在手动操控面板上，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她没有擦。
地球号在剧烈的颠簸中保持航向，新战舰紧随其后，像一个三只飞鸟的编队，在暴风雨中穿行。
“地球号升空稳定。
高度进入预定轨道。”
林默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点。
“新战舰升空稳定。”
老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地球号升空稳定。”
“全舰队，航向设定为远离超新星的方向。
常规动力全速，不要进入曲速。
现在还没到时候。
保持队形，不要分散。
谁掉队了，我不会停下来等。”
吴凯的声音在全舰队广播中响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觉得这话难听，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两艘飞船在深空中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
地球号打头，五千米长的灰黑色巨舰像一头领头的鲸鱼，沉稳、厚重、不可动摇。
新战舰后方，四千米长的舰体在地球号面前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弟弟。
四具反物质引擎在地球号的尾部喷出幽蓝色的等离子火焰，速度在几分钟内飙升到了常规动力的极限。
但在这片广袤的星域里，这个速度还是太慢了。
慢到让人焦虑，慢到让人想把手伸到飞船外面去推一把。
升空后的第四天，老天文学家在全息投影上投出了那颗超新星的最新影像。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老。
快一百三十岁的人了，在地球上的时候已经算人瑞中的人瑞。
在深空中漂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就不如从前了，但他不肯退休。
他说他这辈子只干这一件事，不干到死不会停，跟老郑一样的犟。
全息投影亮了。
那颗超新星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它的亮度比几天前又暴涨了几个数量级，核心区域已经亮得看不清了，像一颗正在沸腾的白色火球，表面翻涌着比地球大好几十倍的等离子浪涌。
那些浪涌每一次翻涌，都像有百万颗氢弹同时爆炸。
天文学家指着那些数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仍然没有看到它爆发的光。
这说明那团毁灭性的能量还在路上，但它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无法精确计算它还有多久到达，因为它的速度在变，空间中的介质密度不均匀，能量团的前锋会发生散射和减速。
但我的仪器显示，空间中的高能粒子通量正在持续上升。
它已经不远了。快到了。”
吴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启动曲速引擎。
所有飞船，曲速引擎预热，全舰队同步进入曲速。
按预定编队，保持队形。”
老郑的手指在动力舱的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曲速引擎的预热程序启动，能量从反物质反应堆源源不断地涌入引擎核心。
环加速器的超导线圈开始降温，从常温一路降到接近绝对零度。
冷却液的流动声在管道中嗡嗡作响。
几分钟后，老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沙哑但清晰：“新战舰曲速引擎预热完成。随时可以启动。”
“地球号预热完成。”陈远航的声音，他是来接替老郑在地球号的位置的。
老郑现在被安排在新战舰上当舰长，但正式任命还没有下达。
“全舰队，启动曲速引擎。”
两艘飞船同时进入曲速的那一瞬间。
窗外的星变成了线，线变成了光，光变成了一种肉眼无法分辨的、流动的、像河流一样的东西。
速度在飙升，从常规动力的极限一路飙升到曲速一级、二级、三级。
距离超新星越来越远，身后那团正在追赶他们的死亡能量被一点一点地拉开了距离。
小赵是在曲速航行的第五天收到那个信号的。
不是传感器捕捉到的，是量子纠缠通讯终端。
那台设备一直静静地躺在通讯舱的角落里，绿灯亮着，但从未闪烁过。
它与一颗留在新星球地表深处的量子芯片配对着，只要那颗芯片还在，绿灯就会一直亮，就是使用量子纠缠技术。
绿灯灭了，说明芯片没了。
这颗芯片被埋在地下很深的岩层里，外层包裹着好几层防护材料，就算星球表面被伽马射线暴横扫，芯片也不太可能立即损毁。
绿灯没灭，说明芯片还在工作。
但量子纠缠通讯终端却开始自主解码一段视频信号。
小赵盯着那台终端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舰长，量子纠缠通讯有信号。
不是故障自检，是视频。
新星球那边传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讯舱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