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老的乌木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那颗暗绿色的宝石骤然亮起,光芒比之前在偏殿时更加幽深。杖底与石面接触的瞬间,一圈幽绿色的光纹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郑怀义笼罩其中。
“搜魂术一旦施展,不可逆转。”陈长老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像是在对郑怀义说,又像是在对整个大殿宣告,“若你是清白的,老朽自会还你公道。若你不是——这术法会将你识海中的记忆一一剥离,呈于诸位面前。到那时,莫说二十年潜伏,便是你幼时偷吃过几块糖,也无所遁形。”
郑怀义跪在光纹中央,脸色终于变了。他双手被禁灵锁反扣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陈长老那颗越来越亮的宝石。
陈长老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虚按在郑怀义天灵盖上方三寸处。与之前在偏殿对刺客尸身施术时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稳,指尖浮现的五团银灰色光点更大更亮。活人搜魂比死人搜魂难度更高——活人的神识会本能地抵抗外来入侵,施术者必须在压制反抗的同时精确剥离记忆碎片,稍有不慎便会将受术者的神识彻底摧毁。但郑怀义是唯一活着的线索,是揭开整个阴谋的最后一把钥匙,他必须活着。
五指往下一压,五团银光同时没入郑怀义的天灵盖。郑怀义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咬死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神识深处,一道暗紫色的禁制骤然浮现,那是和刺客识海中同款的死缄咒,是他为了防止自己被抓而亲手种下的。但陈长老对此已有准备——他在废丹房的焦土中感应过同样的禁制痕迹,在刺客尸身上破解过同样的咒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碾碎任何一片记忆。
“雕虫小技。”陈长老冷哼一声,左手捏了一个剑诀,指尖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灰色光丝,精准地刺入死缄咒的核心。暗紫色的禁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嘶鸣,然后被银灰色光丝一寸寸瓦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紫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死缄咒破开的瞬间,郑怀义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软软地跪倒在地,被身后的执事弟子架住。
陈长老五指往回一收,从郑怀义天灵盖中抽出一缕银灰色的光丝。这缕光丝比之前从刺客识海中抢出的那一缕更长、更亮、更完整,在老人掌心缠绕流转,像一条被囚禁的银蛇。他将光丝往大殿正中央的虚空中一抛,光丝骤然扩散开来,化作一片淡银色的光幕,悬浮在所有长老面前。光幕上浮现出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每一片都是郑怀义识海深处的记忆,被搜魂术一一剥离、放大、呈堂。
大殿两侧,各峰长老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天权峰的钱长老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执明峰的孙长老双手拄着重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瑶光峰的沈长老用袖口掩住了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柳静姝站在杨长老身侧,眉头越皱越紧。白衡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作响,他身后的执法堂执事们更是面露愤慨。萧衍站在高台下,右手按在剑柄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手背上的青筋正在无声地跳动。
沈望秋依旧端坐于高台之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容沉稳如山,只是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他看着光幕上那些画面,一言不发,周身那股属于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灵压却在不自觉间缓缓攀升,将大殿中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大殿中,淡银色的光幕悬浮在所有长老面前,郑怀义的记忆碎片如剥落的壁画般一片片呈现。那些画面从最近的时间点开始回溯,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发指。但陈长老的搜魂术不会止步于最近的记忆,他的五指再次按下,光幕上的画面开始飞速倒退,越过郑怀义在剑阁的二十年潜伏生涯,越过他拜入太虚剑阁的那一天,最终定格在一个所有长老都未曾见过的场景上。
那是一座昏暗的大殿,四壁刻满了狰狞的魔道图腾,穹顶上悬着一盏用人骨拼成的吊灯,灯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画面中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跪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面容比现在年轻得多,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和深如刀刻的法令纹,与跪在大殿中央的郑怀义一模一样。他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袍老者,老者的面容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蛇形图腾的玄铁戒指,手腕内侧有一道半月形的暗红色旧疤。那只手正按在年轻郑怀义的头顶,掌心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光芒。一道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从今日起,你便是天魔宗安插在太虚剑阁的暗子。你的身份是散修郑怀义,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你要做的,就是爬上去,不计一切手段爬上去。五年内进内门,十年内进执法堂,二十年——你要坐到足以接触剑阁核心机密的位置。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为天魔宗全面入侵中原正道提供情报,特别是护山大阵的阵眼分布与破解之法。”
年轻郑怀义的头颅低垂,声音平静而坚定:“属下领命。”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流转。接下来是无数个碎片化的场景——年轻的郑怀义带着伪造的散修身份文牒参加太虚剑阁入门考核,在测灵碑前刻意压制真实修为,只展示出中品灵根的水准;在入门后的第一次大比中故意输掉,只排在中等偏上的名次,既不会引起怀疑,又足以被选入内门;在执法堂从最低阶的见习执事做起,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二十年如一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画面中还闪过他暗中接触白景轩的片段,用秘法蛊惑白景轩的心智,让他对陆清寒的嫉妒和恨意不断膨胀;将白衡书房暗格的卷宗内容透露给白景轩,引导他去联系修罗殿;在黑风林调动魔道高手伏击,用执法堂的权限伪造调令,将巡逻弟子全部调离。每一个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手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最近的一次——他在一间烛火摇曳的密室中,与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袍人会面。黑袍人的面容依旧隐在兜帽之中,但手腕上那道半月形的旧疤被烛光照得格外清晰。黑袍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陆清寒必须死。她困在先天境三年,剑阁上下都当她是废了,唯独沈望秋不这么想。一旦她突破宗师,剑阁年轻一辈就有了第二个领军人物。萧衍加上陆清寒,太虚剑阁下一代就有了两柄剑。必须在她成长起来之前,把其中一柄折断。”画面中郑怀义微微躬身,恭敬地答道:“属下已安排妥当。招新大典是剑阁一年中戒备最松的场合,所有人都在看测灵碑,没有人会注意暗处。”
随后是招新大典当天——他站在广场高台边缘,借着长老们抢人时的混乱,对松林中的刺客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那支淬了噬灵散的黑箭破空而去,穿透了苏铭的心口。画面最后定格在郑怀义在废丹房亲手斩杀接头人的场景,短刃刺入后颈的刹那,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光幕上的画面缓缓消散,重新化作银灰色的光丝没入陈长老掌心的宝石之中。大殿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大殿正中央的郑怀义——这个在太虚剑阁潜伏了整整二十年、从最底层爬到执法堂副堂主之位、亲手策划了黑风林伏击、剑冢刺杀和招新大典行刺的内鬼,从一开始就是魔道天魔宗刻意安插进来的棋子。那些无数次出现在剑阁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些在执法堂共事二十年里他亲手签发的每一份调令,那些他参与审讯过的每一个魔道探子——全都笼罩在这层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谎言之下。
“天魔宗。”沈望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平静得近乎冷酷,“蛰伏了整整二十年的暗子,只为今日一剑。你们天魔宗,果然好耐心。”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郑怀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被背叛之后已经无法再更冷的寒意,“把他押入剑牢最深处。待天魔宗覆灭之日,一同问斩。”沈望秋从高台上缓缓站起,深青色长袍上的护体灵光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流转如焰。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的每一位长老,扫过跪在地上被禁灵锁缚住双手的郑怀义,扫过高台下抱着沉渊剑沉默不语的萧衍,最后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太虚群峰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元婴后期的修为压进了青石地砖里,在整座太虚殿中缓缓回荡。
“传讯天音阁、凌云殿、天机阁。”他顿了顿,补了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不再压制的冷厉,“还有正业寺那帮秃驴。告诉他们——太虚剑阁掌门沈望秋,请他们随我一同去天魔宗,讨个公道。”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各峰长老齐刷刷地站起身,抱拳领命。天权峰的钱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天权峰听令!”执明峰的孙长老重剑顿地,沉声道:“执明峰听令!”开阳峰、瑶光峰的两位长老同时抱拳:“听掌门号令!”柳静姝站在杨长老身侧,只是微微点头,但那双和柳如烟如出一辙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医修对伤者的心疼,也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
萧衍站在高台下,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将沉渊剑从怀中放下来,剑鞘末端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铮鸣。那个动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白衡的獬豸令牌在掌心翻转,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暗红色长老袍服在身后翻卷如旗。片刻之后,四道传讯灵光从太虚殿的传讯阁中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它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东方的灵光呈淡金色,飞向天音阁所在的东海蓬莱方向;南方的灵光呈赤红色,直奔凌云殿所在的凌云山;西方的灵光呈银白色,射向天机阁所在的天机山;还有一道金色中泛着淡淡梵光,飞向了最远处——那是正业寺所在的须弥山方向。
笼罩太虚山数日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不是为了放人进来,而是为了放出这四道传讯灵光。那道缝隙在灵光飞出之后便迅速合拢,但透过缝隙短暂涌入的山风,将太虚殿檐角的铜铃吹得嗡嗡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远征奏响了第一个音符。太虚山传出的四道传讯灵光划破天际,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整个修真界都搅动了。天音阁阁主收到传讯后当即拍案而起,白露连夜传回的遇刺详情与沈望秋的讨公道檄文几乎同时抵达,阁主只说了八个字——“天音阁上下,听候调遣。”凌云殿主的回复更为直接,只有一句话:“凌云殿的剑,早就想会会天魔宗了。”天机阁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送来了天魔宗外围所有据点、暗哨、传送阵的详细分布图,每一处都标注了守备力量与换防时辰。正业寺的回复最慢,也最短——“阿弥陀佛。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正道集结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转眼间便烧到了魔道腹地。天魔宗总殿,那座用人骨吊灯照明的昏暗大殿中,六大魔宗的使者吵成了一锅粥。血煞宗的使者拍案而起,说得唾沫横飞,大意是天魔宗捅了马蜂窝凭什么让整个魔道陪葬,要打天魔宗自己打。玄冥宗的使者阴阳怪气地附和,说正道又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郑怀义是天魔宗的人,我们凭什么替他顶缸。万毒谷和合欢宗的使者缩在角落里,偶尔交换一个心虚的眼神,嘴上说着“唇亡齿寒”,屁股却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半寸。唯有修罗殿的使者老神在在地靠在柱子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我们修罗殿是中立组织,不参与正魔之争。不过我们少东家跟陆清寒是朋友,这次就不接天魔宗的单了。”
天魔宗宗主高坐在人骨王座上,脸色铁青。他抬手正要说什么,一个亲信忽然从侧门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宗主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抓住扶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急促地追问:“此言当真?沈望秋请出了道剑?那可是太虚剑阁开派祖师留下的化神境法器,传说中一剑可斩元婴,数百年不曾出鞘——”亲信面色惨白地点头,又低声补了几句。宗主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攥得青筋暴起。
消息很快从其他渠道传到了争吵不休的各方使者耳中。最先收到消息的是血煞宗,一个执事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在自家使者耳边说了几句话。血煞宗使者的脸色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铁青到惨白的渐变,猛地站起身,干笑着朝上首拱了拱手:“诸位慢慢商量,我忽想起家中丹炉还炼着药——告辞。”说完拂袖便走,脚下生风,转瞬便消失在大殿门外。
紧接着是合欢宗。合欢宗使者捂着嘴轻笑两声,说自己忽想起宗门后山养的几只灵狐今日该喂食了,若是饿瘦了实在罪过,朝众人抛了个媚眼便转身离去。万毒谷的使者更是直接,连借口都懒得编,起身拱了拱手说这浑水我万毒谷不淌,家里药田该浇了,也带着随从快步离开。玄冥宗的使者原本还在犹豫,听到道剑二字后也坐不住了,低声交代了句“告辞”便化作一道黑雾消失在原地。一盏茶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大殿,转眼间便空了。只剩下天魔宗宗主孤零零地坐在人骨王座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身后那盏人骨吊灯里的幽绿火焰被殿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在大殿四壁投下扭曲的光影,像是无数鬼手在无声地嘲笑。天魔宗宗主一拳砸在人骨王座的扶手上,将那截被盘了上百年的油润白骨砸得裂纹密布。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黑袍下摆拖过冰冷的黑石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走了两圈之后,他忽然停住,猛地转身,那双隐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怒意。
“他妈的沈望秋,不要他老家了吗?道剑是太虚剑阁护山大阵的阵眼核心,道剑一出,他那护山大阵的实力直接下降八成——他不怕有人趁他倾巢而出的时候偷袭太虚山?”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沈望秋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他既然敢请出道剑,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么是护山大阵另有底牌,要么是他在赌,赌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摸老虎屁股。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沈望秋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踏平天魔宗。
天魔宗宗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阴沉:“传令下去,收缩所有外围据点,放弃青州、徐州、兖州三处分舵,所有弟子撤回总殿。不要跟正道联军的先锋硬碰硬,让他们深入。另外,派几个死士去太虚山附近探一探虚实——不要靠近护山大阵,只需要远远看一眼,确认道剑是否真的已经离开太虚山。”天魔宗总殿,人骨吊灯里的幽绿火焰被殿外灌进来的狂风吹得剧烈摇曳,在四壁投下扭曲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刻满狰狞图腾的玄铁墙壁上,将满墙的魔道符文映得时明时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大殿正中央那张由数百截人骨拼成的王座上,天魔宗宗主独自坐着,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的五指深深嵌入王座扶手的白骨之中,将那截被盘了上百年的油润骨面捏得裂纹密布。他脚边散落着几只被打翻的酒盏,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白骨台阶一级级往下淌,在冰冷粗糙的黑石地面上汇聚成一滩,在幽绿的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都是混蛋!他妈的!”他猛地抬起头,一拳砸在扶手上,将那截本就裂纹密布的骨头砸得碎屑四溅。几个侍立在殿侧的亲信弟子吓得同时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也难怪他如此愤怒——正道五大宗门破天荒地联合出兵,连那帮常年只会念经的正业寺秃驴都派出了执法堂首座。而原本信誓旦旦要共同进退的“魔道盟友”,一听道剑两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血煞宗说家里丹炉忘了关,合欢宗说灵狐忘了喂,万毒谷说药田该浇水了——这些借口一个比一个敷衍,一个比一个侮辱人的智商。最可恨的是玄冥宗,连借口都懒得编,人直接化作一道黑雾就消失了,连句告辞都是事后托人捎的口信。
“宗主,”坐在王座右侧首位的大长老缓缓站起身来。他是在场资历最老的魔道修士,一张脸被岁月和魔功侵蚀得沟壑纵横,唯独左眼眶里那颗用人血喂养了上百年的血瞳依旧炯炯有神,在昏暗的大殿里泛着幽幽的红光。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事到如今,求和吧。道剑已出,正道五大宗门联军已在太虚山集结,天机阁连我们在青州的暗哨分布都送了过去。这一战若是硬打,我天魔宗数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其他几位长老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站起来抱拳躬身。二长老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地说大长老所言极是;三长老小心翼翼地说硬抗是死路一条,求和尚有一线生机;四长老更是直接撩起袍角单膝跪地,说请宗主以宗门存续为重。
天魔宗宗主看着面前这一排齐刷刷弯下去的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都起来吧。本座还没死,不用你们集体哭丧。”几位长老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但谁也没有站起来。
“你们以为本座不想打吗?天魔宗数百年基业,本座比你们任何人都心疼。”宗主靠在王座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人骨吊灯,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疲惫,“但沈望秋连道剑都请出来了,他太虚剑阁的镇山之宝,几百年不曾出鞘。这一剑若是斩下来,谁挡得住?本座挡不住,你们更挡不住。”
他低下头,目光从大长老脸上缓缓扫过,依次看过二长老、三长老,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四长老身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声音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沉稳:“求和可以。但不是现在——沈望秋连道剑都请出来了,说明他已雷霆震怒。此时求和,他会觉得本座软弱可欺,只会更助长其气焰。必须先打一仗,让他知道天魔宗不是泥捏的,让本座在谈判桌上至少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传令下去,收缩所有外围据点,青州、徐州、兖州三处分舵的弟子全部撤回总殿,外围资源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不给正道联军留一粒灵砂。总殿所有禁制阵法全部开启,各殿弟子按战时编制集结,所有人都进入备战状态。既然要打,就打一场让正道联军也肉疼的仗,之后才好在谈判桌上多活几个人。另外去查清楚,郑怀义那废物到底在搜魂术下交代了多少——如果他把总殿的阵眼分布也供了出去,你们最好现在就给本座重新布置。”天魔宗总殿的备战令一下,整座天魔山便如同一台被按下了开关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沉闷而狰狞的轰鸣。山体外围七十二座暗哨同时激活,每一座暗哨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阵眼,彼此之间以地底灵脉相连,在群山上空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里的暗紫色天幕。天幕表面不时闪过一道道扭曲的符文,那是天魔宗历代宗主加持的护山禁制,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至少堪比元因的全力一击。若有外敌靠近,这道天幕便能在十息之内将擅自闯入者撕成碎片。
山体内的景象更为骇人。天魔宗总殿依山而建,凿空了整座山腹,内部甬道四通八达如同一座巨大的蚁穴。此刻所有甬道两侧的壁灯都被换成了战时专用的血色灵晶,幽红的光芒将整座山腹映得如同某种巨兽的腹腔。低阶弟子们在执事指挥下将一箱箱灵石、丹药、符箓从库房中搬出,沿着甬道送往各层防御节点。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道中回荡成一片密集的鼓点,偶尔夹杂着几声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的闷哼。中高阶弟子则按战时编制在各层平台集结,由各殿长老亲自带队操练合击阵法,刀剑碰撞声和灵力爆裂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片备战的热潮中,天魔宗高层内部却暗流涌动。就在宗主宣布“先打一仗再求和”的当天深夜,二长老的密室中悄然聚集了四长老、五长老以及几个手握实权的分殿殿主。密室四壁嵌满了隔音禁制,中央的石案上摊着一张天魔山地形图。二长老负手站在案前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宗主说要先打一仗再求和,你们怎么看。”
四长老和五长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倒是青州分殿的殿主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前线退下来的狼狈和不甘:“属下刚从青州撤回来,正道联军的先锋已经到了青州边境。属下亲眼看到了凌云殿的剑阵和天机阁的机关兽,还有正业寺的秃驴——他们的梵光对魔道功法克制太大,青州分舵的弟子根本挡不住。再这么打下去,就算最后上了谈判桌,我们手里也没有任何筹码。宗主的想法是好的,但正道联军不是吃素的,这一仗打完,天魔宗还能剩多少家底,谁也不知道。”
“所以,”二长老缓缓转过身,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与其等打完再求和,不如现在就派人去接触正道联军。郑怀义是宗主当年亲自安插的棋子,也是他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向血煞宗和玄冥宗施压,逼他们配合天魔宗的行动。只要向沈望秋证明幕后主使已死,再献上足够的诚意,沈望秋未必不会退兵。道剑虽厉,但沈望秋也不是不计代价之人——请出道剑已是伤筋动骨,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凭什么要跟我们鱼死网破。”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二长老也不催促,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天魔山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补了一句:“宗主刚愎自用,不肯在战前低头。但本座是为天魔宗数百年基业着想,担这个骂名,总比灭门强。”几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最终缓缓点头。正道联军在太虚山完成集结,五大宗门的旌旗在太虚殿前广场上猎猎作响。凌云殿的剑阵已在山门外列阵完毕,天音阁的音修部队负责后勤与医疗,天机阁的机关营将一箱箱刻满符文的攻城器械从灵舟上卸下,正业寺的执法堂首座带着十八名铜人罗汉在广场东侧打坐诵经,梵光隐隐连成一片金色光幕。沈望秋在太虚殿中与各宗掌门做最后的战术推演,沙盘上天魔山的立体投影被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道剑悬于沙盘正上方,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各峰长老按战时编制分派了任务,白衡率领的执法堂在郑怀义伏诛后重新整顿,此刻正忙着做最后的战力清点。苏铭看着窗外穿梭往来的剑光和灵舟,知道联军出征在即,内鬼已除,师父即将亲率大军远征天魔宗。他摸了摸心口已经愈合大半的箭伤,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以他现在的状态,虽然还不能跟人全力交手,但随军出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应该没问题。
然而他的盘算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偏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执事弟子来换药,不是柳如烟来送饭,也不是白露来查房。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偏殿走廊里格外清晰。苏铭的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微微拧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萧衍推门而入。他今天穿着太虚剑阁的制式战袍,深灰色的衣料外罩了一层极薄的玄铁轻甲,护肩和护腕上刻着细密的防御阵纹,腰间束着一条两寸宽的玄铁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挺拔冷峻。沉渊剑悬在腰侧,剑柄上那条深蓝色的剑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裹,布料是太虚剑阁统一配发的深灰色行军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萧师兄,”苏铭靠在软榻上,微微挑眉,“你不是应该在沙盘前跟师父推演战术吗?”
“推演完了。”萧衍走到榻边,将包裹放在案几上,然后拉过木椅在苏铭面前坐下。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苏铭心口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然后目光重新回到苏铭脸上,沉默了两息。苏铭太熟悉这种沉默了。萧衍每次有事要跟他说、但又觉得说出来会让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先沉默两息,像是在积蓄勇气。萧衍抬手,将他额前那缕碎发轻轻拨回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至极,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联军明早出征。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次远征你不用去。留在剑阁好好养伤。”
苏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萧衍,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伤势已无大碍。内鬼虽然伏诛,但天魔宗还在,他们欠我的还没有还完。让我留守剑阁——我不接受。”苏铭靠在软榻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模样,内心却已经在疯狂敲桌子。开玩笑,远征天魔宗——这可是主线任务的关键节点!他在游戏里熬了无数个通宵,不就是等着这种大场面吗?千军万马、正道联军、魔道总殿,这种规模的团战在游戏里可是顶级副本级别的存在,奖励丰厚到让人眼红,成就称号更是全服唯一。他现在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好不容易赶上这种史诗级事件,结果萧衍告诉他“你留守养伤”?开什么玩笑!这比打竞技场时队友挂机还要让人抓狂!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遍——系统界面上的炼丹炉还在稳定运转,心口的箭伤在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作用下已经愈合了七成,灵力波动也基本恢复了正常。虽然还不能跟人全力交手,但随军出征做些辅助工作绰绰有余。更何况他还有一整个库房的符箓、丹药和法器,就算不能冲锋陷阵,在后方当个军师兼后勤也是够格的。
他看着萧衍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策略。陆清寒的冷淡是她的招牌,但这不代表她不会讲道理。他抬起眼帘,用那种陆清寒式的冷静而精准的方式,逐条陈述自己的理由。
“萧师兄,内鬼虽然伏诛,但天魔宗还在。郑怀义是他们安插的棋子,黑风林伏击是他们下的令,招新大典上那支箭也是他们射的。这笔账,我如果不去讨,谁替我去?”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舌尖上掂过分量,“我的伤我自己清楚,心脉已经愈合了七成,灵力波动也基本恢复了正常。就算不能跟人全力交手,在后方做些辅助工作绰绰有余。更何况,天音阁的白露也在联军医疗营,有她在,我这伤出不了大问题。”
他微微垂下眼帘,补了最后一句,语气淡得像一阵风,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萧衍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上。“如果留在剑阁,看着你们出征,我一个人能安心养伤吗。”
萧衍沉默了。他看着苏铭的脸,那双深邃如井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担忧、不舍、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的无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清寒这个人,一旦用这种冷静的、逐条分析的方式跟你讲道理,那就意味着她已经把所有的利弊都想过一遍了,她的决定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而最后那句话,更是一剑封喉——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后方焦虑不安,不如让她在战场上待在自己身边,至少还能亲自护着。
苏铭看着萧衍沉默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赢了。他在心里默默给这招“以退为进加精准打击”打了个高分。陆清寒的人设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用——她不会撒娇,不会哭闹,不会无理取闹。她只会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最无懈可击的理由,然后让你自己得出结论:她的决定是对的。当年在游戏里打帮战,他们帮的指挥最喜欢把陆清寒放在前锋的位置,因为这个人不仅剑快,脑子更清醒,能在最混乱的团战中找到最关键的突破口。苏铭在游戏里打了几千场PVP,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规模的团战,往往不是硬实力的比拼,而是情报和策略的博弈。而这两样,恰好都是他最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