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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wsl8P 更新时间:2026/7/7 13:01:03 字数:10505

天魔山以北数百里外,一片名为黑瘴林的原始密林中,一道浑身裹着暗红色血雾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穿行于参天古木之间。他的法袍早已在道剑的余波中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干瘪如柴的躯体,半边面孔被元婴献祭的反噬之力侵蚀得如同骷髅,另外半边脸上的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燃烧着困兽犹斗的疯狂与不甘。天魔宗宗主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枯叶便被血雾腐蚀成焦黑的碎末,他喘着粗气靠在一棵被雷劈过的古榕树干上,从怀中摸出一枚暗紫色的晶核攥在掌心,疯狂地吸收着其中残存的魔气。那枚晶核是他从血魔祭坛上抢出的最后一块万魔窟核心碎片,其中蕴含的魔气足够他恢复部分修为,但吸收时剧烈的痛苦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在生吞一块烧红的烙铁。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玩味,像是猎手在逗弄已经无处可逃的猎物。“天魔宗宗主,跑那么快干嘛?本座大老远赶来,连杯茶都没喝上,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吧。不如停下来,一起叙叙旧?”血煞宗宗主从一棵古榕树后缓步踱出,赤红法袍上绣着的血焰图腾在幽暗的密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他左眼那道旧剑伤在树影下微微抽动,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他身后,数十名血煞宗长老无声地从密林中浮现,呈扇形散开,将天魔宗宗主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天魔宗宗主猛地转身,枯瘦如柴的手指攥紧了掌心的暗紫色晶核,半边骷髅脸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正要开口怒骂,另一侧的灌木丛中又传来一阵阴恻恻的鬼哭。玄冥宗宗主从鬼雾中走出,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着几分虚伪的惋惜,摇头叹道:“说起来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当年正魔大战时你我还并肩作战过。怎么如今见了我就要走?太不给面子了吧。”他身后,数十名玄冥宗长老从鬼雾中现出身形,与血煞宗的包围圈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天魔宗宗主靠在古榕树干上,目光从血煞宗宗主扫到玄冥宗宗主,又扫过头顶树冠间隐约可见的毒蝠身影和远处林间飘忽的彩衣修士,万毒谷和合欢宗的追兵也快到了。他忽然仰头嘶声大笑,那笑声癫狂而破碎,惊起了林中栖息的乌鸦,在密林上空盘旋哀鸣。“你们几个王八蛋!正道联军在的时候一个个缩头乌龟跑得比兔子还快,对沈望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倒好,追本座倒是追得挺勤快!血煞宗——当年你们那位元婴长老被沈望秋一剑斩了,连元婴都没能逃出来,这血仇你们记了几十年,怎么不见你们去找沈望秋报仇?玄冥宗——当年你们在正魔大战中死伤过半,是沈望秋一剑劈了你们半个宗门,你们怎么不去找他算账?你们对外人不敢出手,只敢对本座落井下石!”血煞宗宗主闻言,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他将手中那柄通体赤红的长刀往地上一拄,刀锋插入枯叶覆盖的泥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他看着天魔宗宗主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落井下石?天魔宗宗主,你也配说这四个字?当年你派暗子潜伏太虚剑阁二十年,三次刺杀人家掌门亲传弟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你为了逼沈望秋再出一剑,不惜拿全宗弟子献祭血魔大阵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你元婴献祭失败,卷了宗门大半家产独自逃命的时候,又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这叫落井下石?这叫替天行道。只不过今天这个‘天’,恰好是我们几个魔道中人罢了。”

玄冥宗宗主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从鬼雾中走出几步,苍白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骷髅形状的传讯玉符,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天魔宗宗主,你也不用拿正魔大战的旧账来激我们。沈望秋欠我们的,早晚会找他算。但你欠我们的,今天就得还。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天魔宗仗着势大,吞了我们玄冥宗多少外围据点?抢了我们多少灵石矿?你派暗子渗透正道宗门,每次都让我们替你擦屁股、替你背锅——这些账,今天也该清一清了。”他打了个手势,身后数十名玄冥宗长老同时结印,无数道暗紫色的鬼影锁链从虚空中射出,将天魔宗宗主周身十丈内的退路全部封死。

天魔宗宗主靠在古榕树干上,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暗紫色晶核,半边骷髅脸上的眼睛疯狂地转动着,扫过血煞宗的刀阵、玄冥宗的鬼影锁链、头顶树冠间万毒谷弟子手中淬了剧毒的弩箭、以及远处林间合欢宗女修们正在悄然布下的魅惑阵法。四面楚歌,插翅难逃。他忽然仰头嘶声狂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解脱了的癫狂,将掌心的暗紫色晶核高高举起,周身残余的血雾疯狂涌入晶核之中,晶核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的血光。“想要本座的命?想要本座的家底?那就一起来拿吧!本座活了数百年,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看看是你们的人多,还是本座这枚万魔窟核心碎片的威力大!”血煞宗宗主面色骤变,他手中长刀一横,赤红刀芒冲天而起,在密林上空化为一道血焰屏障,将天魔宗宗主自爆的冲击波牢牢封锁在方圆十丈之内,同时厉声喝道:“他要自爆!快联手压制!他的命不值钱,但他身上带的那些东西——天魔宗数百年积累的大半家底,绝不能跟他一起炸成灰!”

玄冥宗宗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手。他双手结印,周身鬼雾翻涌如潮,无数道暗紫色的鬼影锁链从虚空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地缠绕住天魔宗宗主的四肢与躯干,锁链上附着的阴寒灵力疯狂侵蚀着他体内残存的魔气,试图将他的自爆强行压制回去。他一边催动锁链一边朝身后还在发愣的众人厉声怒骂:“一群蠢货!不要用法器打他身体!用封印术和束缚术!封他的丹田,锁他的元婴!谁要是失手把他打爆了,里面的储物法器碎成渣,连个灵石碎片都捞不着!”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准备集火攻击的各方追兵齐刷刷地收了手。万毒谷谷主收起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蛇形匕首,改为双手结印,一道墨绿色的毒雾封印从掌心涌出,缠绕住天魔宗宗主的双腿,毒雾过处,他膝盖以下的皮肉被腐蚀得嗤嗤作响,却恰好阻断了灵力朝足底涌泉穴的流窜。合欢宗宗主素手轻挥,数十名彩衣女修同时奏响了摄魂曲,淡粉色的音波如丝如缕钻入天魔宗宗主的七窍,侵蚀着他的神识,让他的自爆意志在关键时刻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这一瞬间就够了——血煞宗的血焰压制、玄冥宗的鬼影锁链、万毒谷的毒雾封印、合欢宗的摄魂曲,四重封印层层叠加,将天魔宗宗主的自爆之势硬生生卡在了临界点上。那枚暗紫色晶核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表面裂纹密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碎裂。

“收!”血煞宗宗主一声暴喝,五人同时发力,四道封印齐齐收紧。天魔宗宗主发出一声不甘到极致的嘶吼,整个人被四重封印裹成一颗人形巨茧,重重摔在枯叶覆盖的泥地上,再也动弹不得。血煞宗宗主喘了口粗气,用刀尖挑开他腰间那枚储物戒指,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冷笑:“果然。大半家底都在,咱们这一趟没白跑。”血煞宗宗主将那枚储物戒指托在掌心,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圈。戒指里的空间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堆满了上品灵石、地级法器、珍稀丹药,还有几卷用玉简封存的功法秘典,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小型宗门一夜暴富。他将神识退出来,嘴角那抹满意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目光又落在脚边那颗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的暗紫色晶核上——那是万魔窟的核心碎片,其中蕴含的魔气浓郁得近乎实质,若是落在懂行的人手里,价值绝不亚于储物戒中任何一件法宝。

“这下如何收场?”血煞宗宗主将储物戒指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扫过玄冥宗宗主、万毒谷谷主和合欢宗宗主,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敲打,“戒指只有一枚,晶核也只有一颗。但追兵有四家,散修联盟那边还有几支佣兵团等着分汤。诸位,说说吧——这两样东西,怎么分?”

此言一出,密林中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四方势力,此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各自的长老和弟子也都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兵刃上。玄冥宗宗主轻咳一声,阴恻恻地开口了:“血煞宗主,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天魔宗宗主是我们五家联手拿下的,四重封印缺了任何一道,他早就自爆了。这储物戒中的东西,自然是按出力大小公平分配。至于那枚晶核——”他顿了顿,苍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目光在那颗暗紫色晶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万魔窟的核心碎片,需要专门的魔道功法才能炼化。正好我们玄冥宗有一套镇宗功法,恰好可以——”

“放屁!”万毒谷谷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胯下那只巨大的毒蝠配合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什么镇宗功法,就是想独吞!这晶核里的魔气,我们万毒谷的毒功也能炼化,凭什么归你?”

合欢宗宗主素手掩嘴娇笑一声,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款款往前走了两步,团扇轻摇,语气里带着几分绵里藏针的犀利:“诸位冷静一下。这才刚拿下人呢,就开始分赃了?传出去,不怕正道联军笑话。依我看,这两样东西谁都别想独吞。储物戒里的东西按出力大小分配,晶核太过危险,不如交给联军处置——反正沈掌门只要那老鬼的人头,又没说要这颗晶核。咱们只要咬死了说抓捕过程中晶核被毁了,联军还能派人来查不成?”

血煞宗宗主冷笑一声,将储物戒指攥在掌心,左手按在刀柄上:“合欢宗主这话听着聪明,实则糊涂。这颗晶核是万魔窟的核心碎片,其中蕴含的魔气足够炼成一件地级上品法器,甚至能培养出一位金丹后期的魔道高手。交给联军?你是嫌正道联军对咱们的威胁还不够大?至于那个理由更是可笑——在场的诸位谁不知道这颗晶核是活的?只要拿神识一探就能发现,沈望秋不是傻子,骗不过去的。”

三方越说越僵,各自的弟子和长老已经隐隐形成了对峙之势。血煞宗的刀修们手按刀柄,玄冥宗的鬼修们周身鬼雾翻涌,万毒谷的毒修们指尖暗藏毒针,合欢宗的女修们素手轻抚琴弦蓄势待发,连散修联盟那几个远远观望的佣兵头子也都悄悄握紧了兵刃,各自盘算着站哪边更有赚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却让在场所有修士同时警觉地回头——能在这群魔道高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得这么近,来人的修为绝对不低。一个身穿墨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从一棵被雷劈过的古榕树后转了出来,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密林中泛着淡淡的金光。他身后半步处跟着一个高瘦如竹竿的黑袍老者,兜帽遮面,只露出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在缓缓闪烁。正是晏无锋和他的贴身护卫张叔。

“诸位前辈,分赃呢?”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嘴角那抹笑意懒洋洋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偶然撞见了一群邻居在吵架,“巧了,我正好路过,也想凑个热闹。不知诸位欢不欢迎?”侄儿,你爹不在,就靠你身边一个护卫就赶过来分一杯羹?你是太高估你自己,还是太低估我们了?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是懒洋洋的,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密林中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朝血煞宗宗主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无辜:“哪里哪里,血煞宗主可别乱说,我一个小辈,身边就带了个不爱说话的老头子,哪敢在几位前辈面前抢东西?我只是过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血煞宗宗主的长刀还拄在地上,刀身上的血焰未散,将周围古榕树干映得忽明忽暗。

晏无锋用折扇指了指地上被四重封印裹成人形巨茧的天魔宗宗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挑菜:“做这个人头的生意。诸位前辈联手擒下天魔宗宗主,功劳自然是诸位的。但这人头的处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交给联军?那岂不是承认几位前辈此番出兵是听了沈掌门的号令?自己留着?那更麻烦,天魔宗宗主在魔道中仇家不少,但暗中与他有旧的人也未必没有。留着这么个烫手山芋,不怕哪天被人惦记上?”

血煞宗宗主眯起眼睛,左眼那道旧剑伤在树影下微微抽动,语气冷了几分:“侄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拿这人头去讨好沈望秋?”

“讨好?”晏无锋将折扇展开,轻轻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修罗殿向来中立,不参与正魔之争。不过我们少东家跟陆清寒是朋友这件事,想必在座诸位都有所耳闻。实不相瞒,这次远征我们家老爷子从头到尾没出手,但人情债欠着总不是个事。这老鬼三番五次刺杀陆清寒,这笔账总得有人帮她还。我来要这个人头,不为正魔之争,只为我这个朋友讨个交代。至于几位前辈最关心的储物戒和晶核——我修罗殿分文不取,全部由几位前辈按出力大小自行分配。不止如此,”他微微偏头,朝身后的张叔打了个手势,“修罗殿还能额外提供一份血煞宗、玄冥宗、万毒谷、合欢宗以及散修联盟此次出兵的全部情报汇编,作为交换的添头。有了这份汇编,诸位以后在各自宗门的功劳簿上怎么写,联军那边怎么交代,都有人证物证。诸位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几位宗主同时沉默了一瞬,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晏无锋的意思很明白——他只要人头,不要任何财物。储物戒和晶核全部留给他们,甚至还额外送一份情报汇编帮他们在联军面前圆谎。这种条件,比他们刚才互相争吵的任何一种分配方案都更划算。因为无论是哪一家拿了人头去向联军邀功,都等于承认自己是听了沈望秋的号令才出兵,这对魔道宗门来说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交给修罗殿——修罗殿本身就是中立的杀手组织,他们接了人头的“买卖”,这说出去既合情合理,又不会损及几家颜面。至于人头的最终去向,谁也管不着。血煞宗宗主将长刀往地上一拄,刀身上的血焰映得他脸上那道旧剑伤微微抽动。他看着晏无锋,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又有几分当真无可奈何的摊牌:“侄儿,按理说你这条件给得够厚道,我们几个老家伙不该再为难你。可是——有件事你有所不知。我门下那个不成器的弟子,顾长渊,他也想要这个人头。不为别的,就为了拿去讨好他的意中人。我这个当师父的,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他,但他难得开口求我一回,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此言一出,在场几位宗主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玄冥宗宗主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向别处;万毒谷谷主低头逗弄胯下毒蝠,假装没听见;合欢宗宗主则是用团扇掩住了嘴角,但那抖动的扇面出卖了她正在偷笑。顾长渊这个名字在魔道中实在是太响亮了——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他那个“疯狗”的名号和他对太虚剑阁陆清寒那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头。他想要天魔宗宗主的人头去讨好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嘴角那抹笑意僵了一瞬。顾长渊。又是顾长渊。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条疯狗,怎么哪里都有他?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原来是顾兄。他的人头是打算送到太虚剑阁二师姐手里吧?这倒巧了,我跟陆清寒也是朋友,这次来讨这个人头,也是想替她还了这笔账。既然殊途同归,何必分个先后?血煞宗主,不如把顾兄叫出来,我们当面谈谈。我也想听听,他打算怎么个讨好法。”

血煞宗宗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朝身后密林中喊了一声:“长渊,出来吧。躲躲藏藏的,让人看了笑话。”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那脚步声散漫而随意,像是主人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每一步落地都恰好踩在四方势力隐隐对峙的紧张气场之上,让在场所有修士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一个身穿灰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从一棵被雷劈过的古榕树后转了出来,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那股子桀骜不驯的痞气,以及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被随意扔在角落里的锋利匕首——既不装裱也不入鞘,就那么大大咧咧地亮着刃,谁碰谁流血。正是顾长渊。顾长渊从古榕树后转出来,双手插在袖中,步伐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后山散步。他走到那颗悬在半空中的暗紫色晶核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四重封印裹成人形巨茧的天魔宗宗主,又抬起头,目光从血煞宗宗主脸上扫到晏无锋脸上,最后停在晏无锋身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哟,这不是修罗殿的少东家吗?”顾长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像是在街头偶遇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熟人,“怎么,你也想拿这人头去讨好陆清寒?我记得你们修罗殿上次还派人刺杀她来着——哦不对,上次那单子不是你们总殿接的,你已经道过歉了。不过这也没过多久吧,就从刺客变成护花使者了?少东家这脸变得比合欢宗的姑娘还快。”

此言一出,合欢宗宗主在那边轻咳了一声。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嘴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但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锋芒,随即又被他压回那片慵懒之下。他看着顾长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但话锋上寸步不让的回敬:“顾兄此言差矣。修罗殿跟陆仙子之间的误会早已解开,我此番前来讨这个人头,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倒是顾兄——你上次在黑风林不是已经送过一回情报了吗?怎么,那份人情还不够,还得再送一颗人头才够分量?还是说,你怕情报太轻,陆仙子转头就忘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谁也不让谁。旁边几位宗主看得津津有味——血煞宗宗主双手抱胸,左眼那道旧剑伤随着他看好戏的笑容微微抽动;玄冥宗宗主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阴恻恻地笑着不插嘴;万毒谷谷主骑着毒蝠往前凑了凑,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肉干,一边嚼一边看得兴致勃勃;合欢宗宗主更是干脆从袖中取出一把团扇,轻轻摇着,扇面上画的正是这密林中几人僵持的场景,只是扇面角落还多了个抱剑而立的清冷女剑修身影。

顾长渊收起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将双手从袖中抽出,难得正经了几分。他看着晏无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认真:“行了少东家,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人头是我自己要拿的,跟陆清寒没关系。天魔宗那老鬼三番五次派人杀她,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人头交给我,我亲自送到她手上。至于你怎么想,我不在乎。”

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迎着顾长渊的目光,语气也收起了惯常的慵懒,露出底下那一层极少示人的锋锐:“巧了。我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人头我也要,也是亲自送到她手上。不过我看顾兄在黑风林送过一回情报,风头已经出过了。这次不如让给我——礼尚往来,以后修罗殿在青州的分殿,顾兄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步。密林中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乌鸦的啼叫和万毒谷谷主嚼肉干的咔嚓声。血煞宗宗主终于看够了热闹,将长刀往地上一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僵持:“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辈,当着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面争风吃醋,也不嫌丢人。既然都想要这个人头,又都不肯退让,那就按老规矩,打一架,谁赢了归谁。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他转头看向血煞宗宗主,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血煞宗主既然开了金口,晚辈自当从命。那就三招定胜负——三招之内,谁占了上风,这人头就归谁。顾兄意下如何?”

顾长渊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从储物法器中无声地滑入他掌中。那柄刀的刀身极长,足有四尺有余,刀背厚实如铁尺,刀刃却薄得近乎透明,刀身上没有任何符文雕饰,只有一道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的血槽,槽中隐隐泛着暗红色的血光。那是他赖以成名的“血锋”,地级上品法器,饮过无数魔道高手的血。他将血锋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向晏无锋,嘴角那抹痞笑又浮了上来:“三招就三招。少东家,等会输了可别去陆清寒面前哭鼻子。”

“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晏无锋右手一翻,那柄看似寻常的折扇在他掌中展开,扇面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扇骨由九根长短不一的墨玉所制,每一根上都刻着细如发丝的修罗道符文,扇面展开时隐隐有修罗道独有的暗金符文流转。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折扇,而是修罗殿少东家的独门法器“九转修罗扇”,地级上品,每一根扇骨都蕴含一道不同的攻击阵法,九根齐出时威力堪比地级上品法器的全力一击。

两人各自亮出兵刃,在密林空地上隔开三丈对峙。几位宗主自动退到外围,血煞宗宗主拄着长刀站在最前面,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期待;玄冥宗宗主捻着胡须,阴恻恻地低声自语“有意思,真有意思”;万毒谷谷主把肉干收了起来,难得正经地坐直了身子;合欢宗宗主则用团扇掩着嘴角,扇面上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把折扇和一柄长刀。张叔依旧沉默地站在阴影中,但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比平时亮了几分,显然也在关注这场较量。

顾长渊率先出手。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血锋长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煞气,朝晏无锋当头劈下。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快”字——快到刀锋破空时发出的不是嘶鸣,而是一种极其短促的爆鸣,那是刀速将空气压缩到极致时才会产生的音爆。在场的几位魔道高手都在心中暗暗喝彩——顾疯狗虽然行事癫狂,但宗师境的刀法造诣确实毫不含糊。

晏无锋没有硬接。他的身形在刀锋即将触及扇面的瞬间朝左侧横移了半丈,九转修罗扇在掌中翻了一个扇花,扇骨上第一根墨玉骨符文骤亮,一道暗金色的旋风从扇面中涌出,将血锋长刀的余势带偏了几分。与此同时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借势后撤,与顾长渊重新拉开了距离。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表情,但心中却是暗暗一凛——那一刀果然是顾疯狗的风格,毫无试探,一上来就是杀招,若不是他提前在扇骨上留了一道旋风阵,硬接这一刀就算不受伤也会被震得虎口发麻。

顾长渊一刀落空,身形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借着血锋长刀被带偏的惯性,原地拧腰旋身,第二刀由下而上撩起,刀锋上附着的煞气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这一刀的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恰好是晏无锋后撤时重心未稳的间隙,在场的几位宗主都微微点头——能在第一刀落空的瞬间就调整角度打出第二刀,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疯狗。

晏无锋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九转修罗扇在他手中骤然合拢,九根扇骨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扇身化作一柄长约三尺的暗金短棍,精准地格住了血锋长刀的刀锋。两柄地级上品法器碰撞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来,将密林地面上的枯叶卷得漫天飞舞。两人各退了三步,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还有一招。”晏无锋重新展开折扇,扇面上的暗金符文又亮了几分。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是将血锋长刀横在身前,周身煞气骤然凝聚于刀锋之上。他的第三刀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将全部气势积蓄在刀尖那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密林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远处乌鸦的啼叫都停了。然后他出刀了——刀锋破空时没有任何声响,因为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被甩在了后面。这一刀直取晏无锋手中的九转修罗扇,目标不是伤人,而是夺兵。

晏无锋也在同一瞬间出手。他没有选择闪避或格挡,而是将九转修罗扇完全展开,九根扇骨上的符文同时激活,九道暗金色的攻击阵法从扇面中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座暗金色的牢笼,朝顾长渊罩去。这一招攻防兼备,牢笼若能锁住顾长渊,他便赢了;若锁不住,至少也能抵消第三刀的攻势。

刀与扇在半空中相遇。血锋长刀的暗红刀芒与修罗扇的暗金阵纹激烈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两股力量僵持了整整两息,然后同时炸开——两人各自被气浪震退。当气浪散去,众人看到两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倒下。不同的是,顾长渊的血锋长刀刀尖上挑着一小片墨蓝色的碎布——那是晏无锋袖口上被刀锋割下的一角;而晏无锋的九转修罗扇扇面上,则缠绕着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煞气——那是顾长渊刀意中被扇阵锁住的一缕余劲。而两人中间,被四重封印裹成巨茧的天魔宗宗主,毫发无伤。血煞宗宗主拄着长刀,看着场中两个年轻人各退三步、平分秋色的局面,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四重封印裹成人形巨茧的天魔宗宗主,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如钟,震得头顶古榕树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他笑够了,将长刀往地上一顿,朗声道:“行了行了,三招已过,不分胜负。两个小辈都是人中之龙,再打下去就是不给老夫面子了。依我看,这人头你们俩都别争了——你们俩各退一步,谁也别跟谁抢。反正这人头都要交给联军换赏金,不如由老夫做主,你们俩一起去见她,把这人头当作一份心意送上。至于功劳是谁的,让她自己定夺。若是你们俩连这点气量都没有,那也不配惦记人家太虚剑阁的掌门亲传弟子。”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宗主脸上都露出几分赞同之色。玄冥宗宗主捻着胡须微微点头,觉得这样处理既给了两个小辈台阶下,又免了他们几个老家伙夹在中间难做。万毒谷谷主将肉干塞回怀里,大声附和了一句“血煞宗主高见”。合欢宗宗主更是用团扇掩着嘴笑出了声,说这样安排最好,省得传出去让人笑话——两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为了抢人头在密林里大打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头混混争地盘。

晏无锋将九转修罗扇收回袖中,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重新挂回脸上。他朝血煞宗宗主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藏不住那一点暗戳戳的不服气:“血煞宗主发话,晚辈岂敢不从。既然如此,这人头晚辈就先不跟顾兄争了——反正都是为同一个人讨公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长渊将血锋长刀往肩上一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但嘴角那抹痞笑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克制:“行,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不过少东家,你下次见到陆清寒的时候,可别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毕竟黑风林那次,是我先出的手。”

几位宗主见两人都松了口,便开始商议战利品的具体分配。血煞宗宗主将那枚储物戒指中的物品逐件清点,按各方出力大小公平分配,时而为了一件地级法器的归属争论几句,时而又因为某件法宝的归属问题互相试探底线。但那枚暗紫色晶核的处置却始终悬而未决,最终众人约定暂且由几大宗门共同保管,稍后再行商议。散修联盟的几支佣兵团也分到了一份不算丰厚但足以满意的战利品,几个佣兵头子抱拳道谢,各自带着队伍满意地散去。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际,密林外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名血煞宗的暗哨弟子从林中窜出,朝血煞宗宗主单膝跪地,急声禀报:正道联军的使者来了,说是听闻几位宗主已经擒获天魔宗宗主,特来道贺并商议交接事宜。为首的是太虚剑阁掌门亲传二弟子陆清寒

此言一出,密林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血煞宗宗主与玄冥宗宗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他们才刚把人擒下不到半个时辰,联军使者就到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联军在天魔山外围的情报网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密集。也可能,联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拦截天魔宗宗主。

苏铭从密林中走出,晨光从古榕树繁茂的枝叶缝隙间洒落,在他月白色的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色还有些许重伤初愈的苍白,但腰间的霜寒剑已重新佩好,剑脊上那道裂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先向在场的几位魔宗宗主行了个晚辈礼,态度不卑不亢,然后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措辞客气却不失正道的底气。他的目光从血煞宗宗主脸上扫过,掠过玄冥宗宗主,与晏无锋短暂地对视了一瞬,最后落在顾长渊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着那颗人形巨茧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奉掌门之命,前来押解天魔宗宗主回联军大营。诸位前辈此番仗义出手,联军感念在心。在下这便带此人上路,不耽误诸位前辈商议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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