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密林空地的边缘,晨光从古榕树繁茂的枝叶缝隙间洒落,在他月白色的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血煞宗宗主拄着长刀笑得一脸深意,玄冥宗宗主捻着胡须阴阳怪气,万毒谷谷主骑着毒蝠嚼着肉干看热闹,合欢宗宗主摇着团扇眼神发亮,晏无锋靠在古榕树干上冲他眨了眨眼,顾长渊扛着血锋长刀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痞笑。而他们脚边,是被四重封印裹成人形巨茧的天魔宗宗主。
他顿感不妙。这群人的眼神不对劲。血煞宗宗主那个笑容,他见过——在游戏里,那些抽卡沉船之后发现隔壁欧皇十连三黄的玩家,看欧皇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合欢宗宗主的那个眼神,他也见过——在时装商城里,那些女玩家看到限定时装最后一件库存时的眼神就是这样的。而顾长渊和晏无锋两人站在人群两侧,虽然中间隔了好几步,但两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仿佛在说“正主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的表情。他的胃准时抽搐了一下,只想赶快带着天魔宗宗主的人头溜走。
“师父让我来押解天魔宗宗主回联军大营。人我就带走了,不耽误诸位前辈议事。”苏铭开口了,语气平淡,语速比平时略快几分,朝血煞宗宗主抱拳行了一礼便准备上前提人。
“慢着。”血煞宗宗主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苏铭和地上那颗人形巨茧之间。他上下打量了苏铭一遍,左眼那道旧剑伤随着他嘴角那抹越来越深的笑容微微抽动,然后转头朝顾长渊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密林都能听见。
“长渊!眼光不错啊!这丫头比画像上还好看!你要是能把她追到手,那为师在沈老头面前简直可以扬眉吐气了!就凭这徒媳妇,当年那一剑之仇,为师都可以不报了!”
苏铭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提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他的胃从隐隐作痛瞬间升级为剧烈抽搐,心口的箭伤也在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下隐隐发紧。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胃部,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扬眉吐气?徒媳妇?他还没来得及从这句暴击里缓过来,合欢宗宗主也款款走上前来,手中团扇轻摇,那双常年审视美人的眼睛在苏铭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越看越亮,最后干脆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赞叹。
“这身段,这样貌——难怪能让修罗殿少东家和顾疯狗在黑风林里争风吃醋。陆仙子,你若哪天在太虚剑阁待腻了,不妨来我合欢宗做客。合欢宗的女修个个都是绝色,但像你这般清冷出尘的,本宗还是头一回见。”
苏铭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由合欢宗宗主绕着他转了一圈。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内心却在疯狂地敲桌子。他现在只想赶快把天魔宗宗主的脑袋提回去交差,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躺一会儿。养胃丹虽然能治胃疼,但这群魔道宗主,简直是在挑战养胃丹的药效极限。苏铭面不改色,心里已经把老天爷的亲戚问候了第八遍。他朝血煞宗宗主和合欢宗宗主微微颔首,语气尽量保持陆清寒式的冷淡平稳,但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真实状态:“呵呵呵,各位前辈说笑了。晚辈这就带人回去复命,不耽误诸位前辈议事。”
他说完便转身去提地上那颗人形巨茧,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两道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他胃部痉挛的脚步声。晏无锋将折扇往袖中一插,快步跟上来,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亲昵:“清寒,我帮你押送。这老鬼虽然被封印了,但路上万一出什么岔子,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他话音未落,顾长渊便从另一侧大步流星地赶了上来。他将血锋长刀往肩上一扛,毫不客气地插到晏无锋和苏铭之间,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挑衅:“你什么身份?能直接叫清寒?”
晏无锋脚步一顿,折扇从袖中滑出在指尖转了个圈,嘴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但琥珀色的眼底已经没了平时的慵懒:“顾兄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帮清寒查了内鬼,她亲口说可以直呼其名。怎么,你有意见?”
“那是因为我没赶上!”顾长渊的血锋长刀在肩头敲了两下,转头看向苏铭,语气从刚才的嚣张秒切成了理直气壮,“陆清寒,你自己说——黑风林那次,要不是我提前给你通风报信,你能活着走出那片林子?剑冢那次,姓郑的能调动魔道高手,也是我提前透了消息给你师父。这次远征,我又是通风又是帮你师父省了一剑。我帮了你这么多次,我也要直接叫你清寒。”苏铭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去提人形巨茧的姿势,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胃部。他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一个扛着长刀理直气壮像是来讨债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谁更有资格叫他“清寒”,仿佛他本人不存在似的。
他的胃已经从隐隐作痛升级为翻江倒海。心口的箭伤也在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下隐隐发紧。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那个随身携带的青瓷小瓶——养胃丹。他本来只想倒一颗出来,用水送服,但他刚拔开瓶塞,晏无锋忽然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清寒你说对不对”。与此同时顾长渊也扛着血锋长刀往前凑了半步,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陆清寒你可不能偏心”。苏铭的手指猛地一抖,瓶口倾斜的角度大了几分,一颗接一颗淡褐色的养胃丹从瓶口滑出,哗啦啦地往他掌心里滚。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堆成了小山的养胃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一仰头,将一整瓶养胃丹全部倒进了嘴里。嚼碎,吞咽,动作一气呵成。嚼碎时发出的咔嚓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密林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牙齿碾碎一把冰糖,但苏铭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在吃糖。
晏无锋和顾长渊同时停止了争吵。顾长渊的血锋长刀从肩头滑下来半寸,他张着嘴看着苏铭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和手里那个空了的青瓷瓶,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吃的是什么?”
“糖。”苏铭面无表情地嚼着满嘴的养胃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还沾着一小撮淡褐色的药粉。浓郁的药香从他齿缝间逸散开来,弥漫在密林中,混着古榕树的苔藓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形成一股极其诡异的混合气味。晏无锋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看着苏铭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顾长渊也看呆了,反应过来后脱口而出:“那不是养胃——”话说到一半被苏铭一个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苏铭将空了的青瓷瓶塞回怀中,用力咽下满嘴的养胃丹,然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药粉。那双琥珀色的凤眼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冷冷地看了晏无锋和顾长渊一眼。“你们俩,谁帮我押送犯人?”血煞宗宗主拄着长刀,看着密林边缘那三个年轻人的背影,左眼那道旧剑伤随着他嘴角越来越深的弧度微微抽动。他用刀柄捅了捅身旁的玄冥宗宗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看到没?看到没?一个扛刀的,一个摇扇的,一个嗑药的——这可比咱们分赃好看多了。”
玄冥宗宗主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苍白如纸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阴恻恻地接话:“老夫活了快两百年,见过无数修罗场,但这种级别的还是头一回。太虚剑阁的冰山美人,修罗殿少东家,顾疯狗——三个人凑一块,简直是给修真界的八卦爱好者提前过年。”
万毒谷谷主骑着毒蝠往前凑了凑,从怀里又掏出那包黑乎乎的肉干,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发表意见:“你们说,那丫头刚才一口吞了一整瓶丹药,那是什么丹?闻着像是养胃的——不对啊,那丫头不是剑修吗?剑修还吃养胃丹?谁给她炼的?”他嚼肉干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想越觉得费解,一个能在战场上硬刚魔道高手的女剑修,随身携带的不是回灵丹而是养胃丹,这本身就够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她居然一口吞了整整一瓶。
合欢宗宗主摇着团扇,扇面上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女剑修。她用扇子掩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的品评:“嗑药的样子都那么好看。那张小脸鼓得跟仓鼠似的,偏偏表情还那么冷——这反差,连本宗看了都心动,难怪那两个小辈要争。清寒这丫头,要是生在我合欢宗,本宗早把她当镇宗之宝供起来了。”
血煞宗宗主大手一挥,笑得更加放肆:“你们懂什么!老子现在巴不得顾长渊那小子争气点,把那丫头追到手。到时候老子去太虚殿找沈老头喝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沈兄,你徒弟成了我徒媳妇,你那道剑借我耍几天。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密林中的乌鸦都被他的笑声惊得呱呱乱飞。旁边的玄冥宗宗主难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忍不住嘴角上扬。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张叔,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光点也微微闪烁了几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顾长渊将血锋长刀往地上一插,伸手就去抓地上那颗人形巨茧的封印锁链。他的动作粗犷而自然,像是抢到了一件理所当然该归他的战利品,嘴里还毫不客气地撂下一句话:“我送。少东家,你哪来的回哪去吧。黑风林是我先出的手,天魔宗的情报也是我透的,这人头当然归我押送。你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排后面去。”
晏无锋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嘴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但琥珀色的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温度。他没有去抢锁链,而是微微偏头,用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的语调开口了:“顾兄,论先来后到,我在藏经阁门口蹲清寒的时候,你还在黑风林里跟魔道的人捉迷藏呢。论功劳,白景轩的资金链是我查的,郑怀义的情报是我让张叔熬了一整夜筛出来的。你那份情报是锦上添花,我这份是雪中送炭。真要排,也是我排前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揶揄,“再说了,你刚才三招都没赢我,凭什么你送?”
顾长渊猛地转过身,血锋长刀在手中嗡鸣作响,刀身上的暗红血槽亮了几分:“没赢你?你袖口上那一片是谁削下来的?要不要再打一场,这次不分三招,打到一方趴下为止!”晏无锋将折扇一展,九根扇骨上的暗金符文同时亮起,扇面上那道修罗印记在晨光下流转如焰。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懒洋洋的,但周身那股属于修罗殿少东家的灵压已经无声地铺展开来:“随时奉陪。不过这回你要是再输,可别怪我去清寒面前告状——就说顾疯狗欺负伤号,趁人之危。”他说到“伤号”两个字时,特意朝苏铭的方向看了一眼,暗示顾长渊——陆清寒的箭伤还没好利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天魔宗宗主押回去交差,不是在这里逞能。顾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铭,看到苏铭那张苍白的脸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
苏铭咽下最后一口养胃丹碎末,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他的胃在整瓶养胃丹的强力镇压下奇迹般地没有再疼,但太阳穴却开始突突地跳。他现在只想赶快把天魔宗宗主的人头提回去交差,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躺上三天三夜。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抓住了地上那颗人形巨茧的封印锁链。动作不快不慢,但力道不容置疑。“你们两个,”他开口了,声音冷淡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起押。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警戒。谁再吵,就自己回去。”苏铭将封印锁链在手中挽了一圈,转身朝血煞宗宗主等几位魔道宗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他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刚才被两位魔宗宗主当众调侃“身段样貌”的人不是他一样。“各位前辈,晚辈告辞。此人犯关乎正道联军与诸位前辈此番合作的信誉,晚辈需即刻押解回营,先行一步。至于后续战利品分配与天魔宗余孽处置,还请各位前辈与我师父商议。”
血煞宗宗主将长刀往肩上一扛,哈哈一笑:“去吧去吧。丫头,回头见了沈老头,记得替老夫带句话——就说他徒弟不错,老夫很欣赏!让他有空来血煞宗喝茶!”合欢宗宗主也摇着团扇,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陆仙子,合欢宗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若是哪天在剑阁待腻了,不妨来我这儿散散心,包你乐不思蜀。”
苏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假装没听到身后几位魔宗宗主的哄笑声。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但步伐依旧沉稳,脊背挺直如剑,拖着封印锁链大步朝密林外走去。晏无锋和顾长渊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两人中间隔着那颗被拖在地上的人形巨茧,偶尔对视一眼,空气中便迸发出一串无声的火花,但谁也没有再开口吵嘴。张叔无声地跟在最后,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光点闪烁了几下,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笑。三人押解着天魔宗宗主回到联军大营时,晨光已从密林缝隙间的碎金变成了洒满整座天魔山的淡金色朝霞。联军营地中,各宗修士正在忙着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修复破损的防御阵法,一派大战初定后的忙碌景象。天魔宗总殿的废墟上,凌云殿的剑修们正在拆除最后的魔道禁制,天机阁的机关师们则在测绘天魔山的地形图,为后续的长期驻防做准备。苏铭将封印锁链交给前来接应的白衡,看着执法堂弟子将那颗人形巨茧押入临时囚牢,然后转身朝太虚殿的中军大帐走去。他需要向沈望秋复命,顺便把那几位魔宗宗主的话带到——当然,“徒媳妇”和“身段样貌”那几句就算了。
中军大帐中,沈望秋正与几位掌门商议战后事宜。沙盘上的红蓝标记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天魔山周边地形的详细测绘与各方势力分布图。苏铭在帐外整了整衣袍,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沾到密林里的枯叶和养胃丹的药粉,然后掀帘而入,将密林中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他提到了几位魔宗宗主联手擒下天魔宗宗主的经过,提到了对方提出的战利品分配诉求,也提到了血煞宗宗主那句“让沈兄有空来喝茶”的口信,只是将关于他自己的那部分精简到了极致。
沈望秋听完,微微颔首。他对于魔道各宗的反应并不意外——天魔宗覆灭,魔道势力版图重新洗牌,这些老狐狸既想分一杯羹,又不愿背上“听从正道号令”的名声,由修罗殿少东家出面接手人头的处置,倒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他看向苏铭,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辛苦了,去休息吧”。苏铭躬身告退,走出大帐时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天魔山上特有的焦糊味和远处松林的清冽气息。他站在大帐外的瞭望台上,看着联军营地中往来穿梭的各宗弟子,看着远处天魔山主峰上那道被道剑劈开的裂口正在晨光中缓缓修复,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从黑风林遇袭到剑冢突破,从招新大典中箭到联军远征,短短数日,他经历了穿越以来最密集的战斗、最惊险的刺杀、以及最让他胃疼的修罗场。而现在,天魔宗宗主已被押入囚牢,内鬼郑怀义伏诛,主线任务“破局”的进度条稳稳地停在百分之九十九,只等最后的审判。他抬手摸了摸怀中那个空了的青瓷小瓶,又摸了摸心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淡粉色疤痕的箭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笑意。养胃丹吃完了,但胃不疼了。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战后总结。远处,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正朝瞭望台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长刀的灰黑色身影。晏无锋和顾长渊显然已经完成了押送任务,正不约而同地来找他。苏铭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个已经空了的青瓷小瓶,然后想起来——养胃丹已经吃完了。一瓶。全部。一颗不剩。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丹房炼几炉,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瞭望台下走去。这次他决定主动出击。与其等他们追上来,不如去问问联军医疗营收治的伤员还需要什么药材——比如柳如烟之前提到的天魔宗独门魔毒的解毒药材,他记得天机阁后勤营的库存清单里有几味正好对症。既能躲人,又能帮忙,一举两得。完美。苏铭刚走出两步,还没来得及庆幸萧衍不在场,眼角余光便瞥见瞭望台另一侧的松树下转出一道深灰色的修长身影。沉渊剑悬在腰间,玄铁轻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苏铭注意到他抱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在场除了苏铭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萧衍。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苏铭的脚步顿在原地,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被一整瓶养胃丹镇压下去的胃疼又有抬头的趋势。他刚才还在心里默默庆幸萧衍不在场,不用同时面对三个人的围攻,结果老天爷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别高兴得太早。
萧衍缓步从松树下走出来,目光从苏铭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正朝这边走来的晏无锋和顾长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如山的平静,但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周身那股宗师中期的灵压比平时冷了几分,像是寒冬里被北风冻住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回来了。”萧衍走到苏铭面前,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他没有问天魔宗宗主押解的情况,没有问密林中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苏铭的脸。苏铭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刚才在密林里嗑药时嘴角还粘着药粉?还是没有擦干净被顾长渊和晏无锋气出来的冷汗?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要不要主动交代密林里发生的事,但转念一想,那些事说来说去都是他被两位魔宗宗主当众调侃,被顾长渊和晏无锋夹在中间争来争去,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就在他犹豫的这两息之间,晏无锋和顾长渊已经一前一后地走到了瞭望台下。两人看到萧衍的瞬间,脚步同时顿了一下。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嘴角那抹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从容;顾长渊则是将血锋长刀往肩上一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毫不客气地开口:“哟,这不是萧师兄吗?怎么,来接清寒?放心,人我帮你护送回来了,完好无损。”
萧衍的目光从苏铭身上移开,缓缓转向顾长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那双深邃如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苏铭注意到,萧衍按在剑鞘上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几分。
晏无锋见气氛不对,连忙将折扇展开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打圆场的意味:“萧兄别误会,我们只是押解犯人回来。天魔宗宗主已被联军收押,清寒安然无恙。对了,血煞宗宗主还有几句话托清寒带给沈掌门,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在大帐里禀报过了。既然正事已了,不如一起去医疗营看看伤员?听说柳姑娘和白姑娘那边正缺人手。”
苏铭默默地在心里给晏无锋点了个赞。这条蛇虽然平时油嘴滑舌,但在关键时刻确实有几分眼力见,知道用正事来转移话题。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顾长渊已经大大咧咧地又开口了:“医疗营有什么好看的?陆清寒,你刚才在林子里吃了一整瓶养胃丹,胃现在还疼不疼?我这里有从血煞宗带来的血参丹,专治内伤,比养胃丹管用多了。要不你试试?”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赤红色的玉瓶,朝苏铭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递一块随手捡来的石头。
萧衍的眉头终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着苏铭,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而克制的调子,但苏铭分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担忧和一丝被压得很好的责备:“一整瓶?清寒,你胃又不舒服了?”苏铭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按胃部,但硬生生忍住了——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胃疼根本不是什么病,而是在场这三位每人一份的功劳。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天空,太虚山的天还是那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仿佛在围观这场无声的闹剧。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关切之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清寒,你胃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看你方才在密林里吞了整整一瓶养胃丹,那可不是小数目。若是寻常胃病,一粒便够,何须一瓶?可要我帮忙?我修罗殿在医道上虽不如天音阁,但论及调理内伤、修复经脉,倒也有几味独门丹药。你若信得过我,回头我让张叔送几瓶过来,包你药到病除。”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全程目睹了苏铭在密林里的窘态,又不动声色地展示了自己的细心和修罗殿的资源。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衍便冷冷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触碰到底线之后的不悦,像是寒冬里被北风冻住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的寒意无声地蔓延开来:“你叫她清寒?”萧衍没有看晏无锋,也没有看顾长渊。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他认知里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陆清寒这个名字,整个太虚剑阁能直呼其名的人不超过一只手。他是大师兄,他叫清寒是因为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可一个修罗殿的少东家,认识清寒才几天,凭什么也叫清寒。
晏无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听出了萧衍语气里那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无声攀升的压迫感。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将折扇展开轻轻摇了摇,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萧兄有所不知,前几日在太虚殿偏殿,我已问过清寒是否可以直呼其名,她亲口答应的。朋友可以,名字随我。怎么,萧兄有意见?”他说这话时特意在“亲口答应”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向苏铭,那双深邃如井的眼睛里带着一个没有问出口但所有人都读得懂的疑问。苏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胃在这一刻达到了本日痉挛的新高度。他看着面前这三个男人——萧衍眉头紧锁一脸“我需要一个解释”,晏无锋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顾长渊扛着血锋长刀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而他,太虚剑阁二师姐,刚从天魔山前线押解重犯回来,此刻却被堵在瞭望台下,被三个人同时围攻。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陆清寒式的冷淡来结束这场闹剧。他抬起眼帘,目光从萧衍扫到晏无锋,再从晏无锋扫到顾长渊,然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你们三个,很闲?”苏铭这句话一出口,瞭望台下安静了整整三息。萧衍的眉头依旧皱着,但他没有反驳——他确实不闲,联军战后重建的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他去协调,只是听到晏无锋那句“清寒”之后,脚步便不听使唤地拐到了这里。晏无锋将折扇往袖中一插,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也不想在苏铭面前跟萧衍起冲突,毕竟他好不容易才从“修罗殿少东家”升级到“可以直呼其名的朋友”,不想因为一时意气跌回原点。顾长渊倒是咧嘴笑了一下,将血锋长刀往肩上一扛,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坦然:“我闲。天魔宗都灭了,追也追完了,打也打完了,不闲着还能干啥?”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际,联军营地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虚剑阁的执事弟子小跑着穿过营地,在瞭望台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传讯玉简,声音因奔跑而微微发喘:“启禀陆师姐!山门外有蓬莱仙宗的使者求见,说是奉药长老之命,前来给师姐送药!”
蓬莱仙宗。苏铭微微一愣,随即想起来——他中箭那天,沈望秋曾派人去蓬莱仙宗请药长老,用的原话是“太虚剑阁欠他一个人情”。灵舟还没飞出太虚山的地界,他就被系统自动喂了九转还魂丹,伤势自行稳住了,但蓬莱仙宗的人显然没有收到后续通知,药长老还是派人来了。这人情欠得,着实有些冤枉。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遍,然后朝那名执事弟子微微颔首:“请使者到医疗营旁的大帐稍候,我随后便到。”执事弟子领命而去。苏铭转向萧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平稳,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萧衍能听出来的无奈:“蓬莱仙宗的人来了,我得去见一下。你们三个,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说完他转身便走,月白色的战袍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只饿了三天的狼。
顾长渊看着苏铭快步离去的背影,将血锋长刀从肩头放下来,往地上一拄,转头朝晏无锋咧嘴一笑:“看到没?清寒还是更信我。密林里那颗人头,可是我亲手封的。”晏无锋将折扇从袖中重新抽出,唰地展开摇了摇,嘴角那抹笑意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从容:“顾兄此言差矣。清寒方才吃的养胃丹,可是我亲眼看着她咽下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知道我是关心她的。”萧衍站在一旁,抱着沉渊剑,冷冷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一言不发。他只是将沉渊剑往怀中拢了拢,转身朝联军战后重建指挥部走去。走了两步,他微微侧头,用一种淡得几乎没有温度的语调丢下一句话:“你们俩,很闲的话,去帮凌云殿拆魔道禁制。”说完大步离去,连一个回头的余地都没给两人留下。顾长渊和晏无锋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医疗营的方向——苏铭已经走进了大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在外。苏铭走进医疗营旁的大帐时,蓬莱仙宗的使者已经在帐中等候。来人是一个身穿月白医袍的年轻女修,面容清秀,举止端庄,腰间悬着一枚蓬莱仙宗独有的青木令牌。她身后跟着两名弟子,各捧着一个紫檀木药箱,药箱上刻着蓬莱仙宗的仙鹤衔草图腾。女修见到苏铭,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药长老的亲笔信,双手呈上,声音柔和而恭敬:“晚辈蓬莱仙宗药长老座下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为陆师姐送药。师尊说上次未及赶到,心中不安,特命晚辈将此信与丹药亲手交予陆师姐。这是师尊以千年灵芝为主药炼制的续脉丹,对修复箭伤、滋养经脉有奇效。”
苏铭接过信函展开展阅,目光在信纸上停了一瞬。药长老的字迹苍劲古朴,措辞极为客气,大意是听闻陆师侄遇刺受伤本应即刻赶来,因故耽搁深感歉意,特遣弟子送上续脉丹聊表心意,望陆师侄早日康复云云。苏铭将信函折好收入怀中,朝女修微微颔首:“有劳药长老挂心。请代为转达太虚剑阁及我本人的谢意。贵宗千里送药,这份心意清寒记下了。”
女修见他态度温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示意身后弟子将药箱奉上。苏铭接过药箱,又与女修寒暄了几句,问了蓬莱仙宗近况和药长老的身体,言辞得体态度从容,完全是一派掌门亲传弟子的风范。然而他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另一件事——续脉丹虽然珍贵,但他有系统炼丹炉,只要能拿到丹方和足够材料,自己也能炼。而蓬莱仙宗作为修真界医术第一的宗门,其丹方和药材储备绝非太虚剑阁所能比拟。如果能借这次机会与蓬莱仙宗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以后不仅是续脉丹,连阴阳丹所需的高阶材料也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取。不过这些事不急,眼下更重要的是先把天魔宗宗主审判了,把主线任务结了。
送走蓬莱仙宗的使者后,联军对天魔宗宗主的审判在太虚殿大帐中举行。各宗掌门分坐两侧,降宗的长老和弟子代表也被允许列席旁听。天魔宗宗主被押上来时,四肢仍被禁灵锁缚住,头发散乱如枯草,面容枯瘦如骷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燃烧着不甘与怨毒。审判过程并不漫长,联军出示了郑怀义的口供、黑风林伏击的证据、招新大典刺杀的人证物证,以及血魔大阵献祭全宗弟子的罪行记录。天魔宗宗主对一切罪行供认不讳——不是因为悔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无翻盘可能,连最后的一丝疯狂都已在密林中被四重封印压得粉碎。最终联军判定天魔宗宗主数罪并罚处以极刑,立即执行。行刑由沈望秋亲自执行,道剑出鞘时那道极细极亮的白光在大帐中一闪而逝,天魔宗宗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具干枯的尸体倒地。至此,天魔宗覆灭,内鬼伏诛,黑风林刺杀案的真凶全部落网。
苏铭站在大帐角落,看着天魔宗宗主的尸体被执法堂弟子抬出去,系统界面在他眼前无声地弹了出来。淡金色的提示框正中央,主线任务“破局”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百分之百。任务完成的提示下方,奖励清单正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随机地级功法一部、专属称号一个、一次门派功法阁任选机会。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功法开始随机抽取,光幕上的功法图标飞速旋转闪过无数个明灭的光点。几息之后,光幕停住,一本泛着冰蓝色寒光的古旧剑谱在光幕正中央缓缓展开,封面上写着四个铁画银钩的篆字——《霜天九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