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刚刚从系统奖励中具现出来的玉简。玉简通体冰凉,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冰蓝色寒光,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玉简中封存的剑意感知到了他的冰灵根,正在自发地与他体内灵力产生共鸣。他将神识沉入玉简,眼前骤然展开了一片极寒的虚空。虚空中,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正持剑而舞,剑招古朴而凌厉,每一剑斩出都带起漫天霜华,将虚空中的一切冻结成冰。
这就是《霜天九式》——太虚剑阁早已失传的上古剑法,以冰系灵力为根基,九式剑招层层递进,从基础的霜落、冰封,到中段的凝霜、雪崩,再到高深的霜天剑域,每一式都比太虚剑诀更加纯粹、更加凌厉。而最让苏铭意外的是,这门功法的属性与他自身的冰水双天品灵根完美契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不存在任何功法与灵根不匹配的滞涩感。之前在藏经阁翻到残本时他就曾心动过,但残本只有前三式且修炼难度极高只能暂时搁置,没想到系统奖励的随机地级功法恰好就是它,更没想到这门功法在系统中竟有完整传承。他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系统技能面板自动识别并收录了这门新功法,技能栏里多出了九个全新的冰蓝色图标。他没有犹豫,直接在面板上点了学习,一道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从玉简中流淌而出融入他的神识。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已学习《霜天九式》第一式·霜落(精通),后续剑招需熟练度达标后方可解锁,当前第二式解锁条件:第一式熟练度满值,宗师境后期。
宗师境后期,他现在是宗师中期,距离后期只差一步。他关掉技能面板,又点开了称号界面。系统奖励的专属称号已经自动发放,此刻正在称号栏里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破局者”。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佩戴此称号时,所有正道宗门声望自动提升一级,所有魔道势力初始敌对值降低一档,且在战斗中识破敌方阴谋的成功率大幅提升。苏铭看着这行备注,有些意外。这个称号的效果比他预期的更加实用。声望提升意味着以后在正道宗门之间行走更加便利,敌对值降低则让他面对魔道势力时多了一层缓冲——再遇到像密林中那种被几位魔宗宗主同时围观的尴尬场面,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开打。至于识破阴谋的成功率提升,对于他这个常年被刺杀的体质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将称号佩戴上,转身推开偏殿的木门,朝太虚殿主殿方向走去。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但天魔宗覆灭后的战后重建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作为掌门亲传二弟子,他有责任参与接下来的一系列善后工作。
太虚殿主殿中,沈望秋正与几位掌门商议联军撤军事宜。天魔宗已灭,联军各宗的远征任务基本完成,剩下的主要是天魔山周边据点的驻防分配、战利品的最终清点以及降宗弟子的安置。各宗掌门经过一番商议,最终达成一致——太虚剑阁负责天魔山主峰及北麓灵石矿脉的驻防,凌云殿接管西麓传送阵枢纽,天音阁在南麓设立长期医疗据点,天机阁则负责山体内残余魔道禁制的拆除与封印修复。降宗弟子中凡未参与过重大罪行者一律释放遣散回原籍,愿弃魔从正者经考核后可收入各宗外门。战利品按联军各方实际出力比例公平分配,太虚剑阁主动提出只取北麓灵石矿脉三成收益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其余全部纳入战后重建基金。
散会后,苏铭跟着萧衍走出太虚殿,两人并肩穿过联军营地。营地中一片忙碌景象,各宗弟子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撤军,凌云殿的剑修们在拆解临时剑阵,天音阁的音修们则在打包医疗物资。柳如烟和白露从医疗营方向走来,柳如烟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护腕,白露也换了身干净的天青色纱衣,脸上恢复了血色。两人远远看到苏铭,柳如烟便踮起脚尖朝他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有经历过这场大战一样。苏铭看着她们走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到营地角落里有一道极其低调的视线正在注视着他。那道视线没有杀气,没有恶意,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一柄藏在暗处的剑在确认主人的安危。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灰黑色的劲装,散漫的站姿,扛在肩头的血锋长刀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是顾长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咧咧地走上来搭话,只是靠在营地的木栅栏上,远远地看着苏铭与柳如烟和白露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
苏铭收回目光,没有戳破,也没有走过去。他心里清楚,顾长渊虽然行事疯癫,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这次的密林拦截多亏了他的情报和出手,现在又主动留在营地外围暗中警戒,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不过还人情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急在这一时。天魔山主峰原天魔宗总殿废墟之上,联军已将其临时改建为战后谈判的议事大厅。残破的人骨吊灯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太虚剑阁的九盏长明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刻满魔道图腾的玄铁墙壁上覆盖了一层淡金色的禁制光膜,暂时压制住了残留的魔气。原本属于天魔宗宗主的白骨王座早已被拆除,大殿正中央摆了一张由各宗联手布置的圆桌,桌面是一整块被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倒映着长明灯的金色光晕。圆桌周围坐着正道联军各宗掌门与魔道各方势力的代表,双方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正道在东,魔道在西。
沈望秋端坐于正道一侧正中,深青色长袍上的护体灵光在灯光下缓缓流转,道剑悬于腰间,剑鞘微启,那道极细极亮的白光依旧沿着剑脊安静地流转。他身侧依次坐着凌云殿主、天音阁主、天机阁主以及正业寺执法堂首座。凌云殿主双手抱胸,赤红战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强忍着没发作;天音阁主素手轻抚琴弦,面容平和;天机阁主正低头翻阅一叠厚厚的战利品清单,银棒在指尖轻轻敲击;正业寺首座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梵光隐隐。
魔道一侧则以血煞宗宗主为首,赤红法袍上绣着的血焰图腾在长明灯下泛着幽暗的红光,左眼那道旧剑伤随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抽动。玄冥宗宗主坐在他旁边,苍白如纸的脸上挂着一贯的阴恻恻笑容,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骷髅形状的传讯玉符。万毒谷谷主难得从毒蝠背上下来,正用一根银针剔着牙缝里的肉干残渣;合欢宗宗主则优雅地摇着团扇,扇面上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这座谈判大殿的全景,角落处还多了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正道掌门剪影。散修联盟的几位佣兵头子也分到了末席,他们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显然对于能参与这种级别的分赃谈判感到受宠若惊。
修罗殿作为独立于正魔两道之外的中立势力,被双方共同邀请担任谈判的见证与调解方。晏无锋坐在圆桌中段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一改往日的慵懒随意,换了身正式的墨蓝色长袍,九转修罗扇规规矩矩地搁在案前,琥珀色的眼睛在双方之间来回扫过,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苏铭站在沈望秋身后,作为太虚剑阁掌门亲传二弟子列席旁听。他已换回太虚剑阁的制式月白长袍,腰间悬着剑脊上多了一道裂痕的霜寒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血煞宗宗主进门时朝他咧嘴一笑,合欢宗宗主落座时又朝他眨了眨眼,而晏无锋的目光每扫过来一次,他就能感觉到身后某个方向同时投来两道视线——一道来自联军后方正忙着指挥撤军的萧衍,另一道来自不知藏在天魔山哪个角落但显然正在暗中盯着这边的顾长渊。
议事开始,天机阁主率先将战利品清单逐项宣读。灵石矿脉、传送阵枢纽、功法秘典、地级法器,每一项都附有联军评估的合理价值与建议分配比例。宣读完毕后,血煞宗宗主率先开口,语气洪亮而直接,既不客气也不过分,提出的要求都在联军预估范围之内。玄冥宗宗主紧随其后,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在自己最想要的传送阵枢纽上。万毒谷谷主和合欢宗宗主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南麓分舵的库存丹药和功法秘典上。散修联盟的佣兵头子也鼓起勇气提了几个小要求,都是些灵石和低阶法器,联军一方痛快地答应了。沈望秋在正道一方坐镇,凌云殿主几次想要发作——尤其是当玄冥宗宗主提出要独揽传送阵枢纽的长期运营权时——都被沈望秋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压了回去。
谈判进入胶着阶段,主要在传送阵枢纽的运营权与北麓灵石矿脉的分配比例上争执不下。玄冥宗坚持要独家运营传送阵枢纽,而联军认为必须由正道与魔道共同管理。凌云殿主当场就要拔剑,被天音阁主一记琴音按回了椅子上。就在争执最激烈时,晏无锋站起身来,将折扇往掌心一合,朝双方微微欠身,然后不紧不慢地提出了修罗殿的调解方案——传送阵枢纽由玄冥宗与天机阁共同管理,运营收益五五分成,双方各派一名执事互相监督;北麓灵石矿脉则按三方各三成、剩下一成归散修联盟的比例分配,正道联军与魔道各宗皆大欢喜。他这番话既给了玄冥宗台阶下,又照顾了联军的面子,还顺手给散修联盟多分了一勺汤,滴水不漏。
沈望秋微微点头,血煞宗宗主也咧嘴一笑拍了板。最终各方在修罗殿拟定的契约书上签了字,契约书由修罗殿存档保管,见证方一栏盖上了修罗殿的九层高塔印记。谈判结束,双方代表起身互相行礼,气氛比谈判前明显缓和了不少。血煞宗宗主走到沈望秋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瞬,血煞宗宗主率先伸出手来,沈望秋也伸手与他握了一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意味着血煞宗与太虚剑阁之间那笔记了几十年的血仇,至少在明面上暂时翻了篇。
苏铭站在沈望秋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触——这场大战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正邪之争,更是人心与利益的博弈。天魔宗覆灭了,但修真界不会因此而太平。正道与魔道之间的仇恨可以暂时被压在谈判桌下,但绝不会就此消失。这场谈判的意义不在于解决了所有问题,而在于为双方争取了暂时的平衡。而在修真界,能争取到一时的平衡,就已经是难得的功业了。系统界面在他眼前无声地弹了出来,一行极淡的提示文字浮现在光幕底部——支线任务“战后重建”已解锁,任务要求协助联军完成天魔山周边据点的分配与降宗弟子安置,任务奖励正在生成中。
苏铭关掉系统界面,将思绪从感慨中拉回现实。他抬头看向谈判大厅的窗外,天魔山的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峰之间,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壮烈的暗红。远处联军营地中,各宗弟子已经开始有序撤军,柳如烟正站在营地边缘朝他挥手,白露站在她身旁微笑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团扇,萧衍抱着沉渊剑站在联军指挥部前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指挥撤军。更远处,天魔山主峰那道被道剑劈开的裂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这座魔道圣山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而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任务,新的挑战,新的修罗场。但至少今天,修真界终于能安静片刻了。联军撤军前的最后一夜,天魔山上灯火通明。各宗弟子都在忙着收拾行装、清点物资、修复灵舟,为明日的归程做最后的准备。太虚剑阁的临时营地设在原天魔宗总殿东侧的一片平整石台上,几排简易营帐依着山势排开,营帐间篝火熊熊,将四周的松林映得忽明忽暗。
苏铭坐在篝火旁,手中握着那枚裂了纹的霜寒剑,用一块浸了灵油的软布细细擦拭剑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映出了几分暖意。心口的箭伤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胃也在连续服用几天养胃丹之后消停了,只是灵力还未恢复至巅峰。此番远征他出力不少,回去之后得好好休整一番,把《霜天九式》的第二式解锁了,再炼几炉养胃丹备用——旧的那瓶被他在密林里一口闷了,现在怀里空空如也,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篝火对面,萧衍正盘膝而坐,将沉渊剑横放在膝头,用一根细竹签挑去剑格缝隙里的魔气残渍。他的动作很慢,每挑一处都要停下来检查片刻,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手术。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几分,但眉头依旧是微微拧着的——苏铭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萧衍每次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不合适的时候,就会皱这个眉头。
“想说什么就说。”苏铭头也不抬,继续擦剑。
萧衍的手指在沉渊剑的剑格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传讯玉符,朝苏铭递过去。他的动作很轻,玉符落在苏铭掌心里时还带着萧衍的体温。“师娘傍晚来了传讯,”萧衍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而克制的调子,但苏铭注意到他递玉符时手指微微往回收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说刚出秘境就听说了天魔宗的事,还听说你中了箭,急得差点直接御剑飞过来。后来师父给她回了信说你的伤已无大碍,她才打消了连夜赶来的念头。现在她正在往回赶,约莫明后日便能到剑阁。传讯最后特意叮嘱,让你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去见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话是——‘让清寒那丫头哪都不许去,在家等我。’”
苏铭接过玉符,低头看着符面上流转的淡金色灵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沈望秋之前说过,师娘是为了给他求一枚破障丹才去闯那个五年一开的秘境,一走就是四年。如今他突破了宗师,又经历了天魔宗远征,师娘也恰好从秘境中出来,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无声地拨动着这些时间节点。
“师娘她……”苏铭开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萧衍看着苏铭低垂的眼帘,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走到苏铭身旁,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很沉,沉得让人安心。“回去之后,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但苏铭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萧衍转身走向营帐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黑风林到天魔山,从先天境到宗师中期,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到今天,萧衍始终站在他身后。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疑惑过,但萧衍选择了相信。这份信任的重量,比道剑还沉。
夜空中繁星如织,天魔山的群峰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是无数柄被折断的剑。远处联军营地中隐约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和篝火旁守夜修士的低语,更远处天机阁的机关师们还在加班加点地修复传送阵枢纽,偶尔有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划破夜空。明天,联军就要班师回朝了。而他也要回到太虚山,回到那株老梅树下,回到那个永远有人在等他回去的地方。天魔山最后一夜,篝火在营地各处明灭,苏铭独自坐在帐中,系统界面在眼前无声展开。主线任务“破局”已完成,奖励已全部结算,《霜天九式》的剑谱正安静地躺在技能面板中,第一式霜落下方标注着熟练度已满,第二式解锁条件清晰地写着“修为达宗师境后期”。丹田里那粒米粒大小的晶体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周围灵力朝丹田汇聚,距离后期只差临门一脚。他知道这一脚不能靠系统硬推,需要在实战中反复打磨,将灵力与天地共鸣的频率调整到完美共振的那一个点上。
他关掉技能面板,又点开炼丹炉界面。暗金色的三足丹炉正稳定运转,养胃丹的材料已全部投放完毕,倒计时尚余两刻钟。明早便能出炉一批新丹,足够应付接下来一段时日的消耗。他随手点开材料储备栏,扫了一眼库房中的阴阳丹材料,心中默默盘算着回去之后得再备一些凝露花。上次在丹房买的几朵品级一般,若能通过蓬莱仙宗的渠道拿到几朵玄级上品凝露花,阴阳丹的品质还能再提升一档。他关掉系统界面,将霜寒剑横放在膝头,闭上眼开始运转周天灵力。心脉周围那几条被噬灵散侵蚀过的经脉在灵力的反复冲刷下发出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愈合的信号,不是疼痛。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复,灵力运转的滞涩感已基本消失,若再服一颗续脉丹将最后那点暗伤拔除,宗师后期的突破便指日可待。
次日清晨,联军开拔。五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各宗弟子按照来时的序列依次登舟。凌云殿的剑修们率先启程,三道环形剑圈在空中盘旋一周,朝太虚山方向遥遥致意,随即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天音阁与正业寺紧随其后,天机阁则留下了一队机关师继续驻守传送阵枢纽,与玄冥宗的鬼修们大眼瞪小眼。
太虚剑阁的弟子们在沈望秋的率领下最后一批撤离。苏铭站在灵舟甲板上,看着天魔山的群峰在视野中渐渐缩小。那道被道剑劈开的裂口在晨光下格外醒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座魔道圣山的脊背上。柳如烟站在他身旁,左臂的绷带已拆了,换成了轻便的护腕,正叽叽喳喳地跟白露说着回去之后要吃遍膳堂所有新菜式的宏伟计划。白露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偶尔应两句,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不远处,萧衍抱着沉渊剑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远处另一艘魔道灵舟上,血煞宗宗主正站在船头,看着太虚剑阁的灵舟越飞越远,左眼那道旧剑伤微微抽动,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山丘上,一个身穿墨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目送太虚剑阁的灵舟消失在天际。他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嘴角那抹浅笑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张叔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光点安静地闪烁着。
灵舟穿越云层时,苏铭忽然感觉到系统界面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点开一看,主线下方的任务栏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灰色字迹,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又像是某种未解锁的提示。那行字只有短短几个词,字体极小,边缘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系统自动隐藏。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旁边的柳如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地问他在看什么。苏铭关掉系统界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开始盘算下一步。这些日子的相处和并肩作战,让他对身边的人有了更深的了解和羁绊,未来无论面对什么挑战,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系统提示的种种蛛丝马迹,也让他隐隐觉得,太虚山平静的表象之下,似乎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现在多想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回去见师娘——那位为了给他求一枚破障丹独闯秘境四年的长辈,正在太虚山等着他。他将霜寒剑佩回腰间,转身靠在船舷上,与柳如烟、白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去之后的安排,灵舟载着一船人朝太虚山的方向稳稳飞去。灵舟降落在太虚山山门广场时,已是次日午后。护山大阵的金光在联军远征期间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此刻感知到掌门与远征弟子归来,阵法自动将光芒调亮了几分,像是在迎接久别的游子。广场上留守的弟子们早已列队等候,外门杂役们捧着温热的湿帕和刚沏好的热茶站在两侧,内门执事们则忙着清点归来的弟子名册。柳如烟第一个跳下灵舟,深吸了一口太虚山特有的松针与檀香混合的空气,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终于回来了!我要先去膳堂吃三大碗排骨面,然后再去温泉泡一个时辰——”话音未落就被柳静姝从身后揪住了耳朵:“先跟我去医疗营换药。左臂的绷带拆了不代表伤好了,你自己是医修还不清楚?”柳如烟龇牙咧嘴地被拖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朝苏铭喊了一句“师姐你说好了回来要教我冰缚术的别忘了”。
苏铭站在灵舟舷梯上,看着柳如烟被她娘揪着耳朵拖走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身扶白露下了灵舟,白露的脸色比在天魔山时好了许多,只是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下舷梯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苏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白露抬头朝他笑了笑,用团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倒是你,心口的箭伤虽然愈合了,但体内还有几处暗伤没拔干净。回头去我那儿拿几服养脉的药,记得按时煎服。”她顿了顿,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顺便给你带几服养胃的药——一整瓶养胃丹,清寒,你真当饭吃呢?”苏铭面无表情地松开手,转身就走。
萧衍最后一个走下灵舟。沉渊剑依旧抱在怀里,玄铁轻甲上多了几道被魔气侵蚀的暗痕,肩头那道旧伤在远征中反复崩裂过几次,此刻又被绷带重新包扎过,隐隐透出淡红色的血迹。苏铭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萧衍也不需要他说。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萧衍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转身。
苏铭沿着松林间的青石小径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远征数日,他身上的月白战袍已沾满了天魔山的灰尘与魔气残渍。他本想先回院子换身干净衣袍再去见师父复命,刚走到院门口,手还没碰到门环,身后便传来一道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声音温和而略带急促,像是长途跋涉之后还来不及喘匀气就开了口。
“清寒。”
苏铭转过身。松林小径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人。她的面容与陆清寒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鬓边已有几缕银丝,却丝毫不减她周身那股温润如水的气质。她肩上还背着一只沾满风沙的行囊,行囊上绣着的蓬莱仙宗仙鹤衔草图腾已被磨损得有些褪色,裙摆上沾着山道上的黄泥和几片枯叶,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连行装都没来得及放下。她看着苏铭,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然后她快步走上前来,伸出的双手微微发抖,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苏铭脸颊时顿住了,仿佛怕自己风尘仆仆的手弄脏了他月白的衣袍。最终她的手掌轻轻落在苏铭肩上,那力道极轻,却像一座山一样沉。
“让师娘看看——伤哪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怎么这么白?你师父信里说箭伤已经无碍,可你从小就不会说谎,疼了也不说。快让我看看伤处,别瞒我。”她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微颤,手指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摸到手臂,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端详他的脸,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铭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肩上轻轻地触碰着。他在原主陆清寒的记忆里见过这个女人无数遍——在灶台上炖着药膳的侧影,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衣袍的背影,站在山门口回头朝陆清寒挥手的样子。那些记忆碎片属于陆清寒,不属于他。但此刻这个女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因为赶了太久山路而微微发颤的手捧着他的脸,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温热而真实。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师娘,”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冷淡的底色还在但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温度,“我没事。伤已经好了。您路上辛苦了,先回院里歇歇吧。”他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行囊,动作自然而利落,然后侧身推开院门,让出那条通往院中小径的路。
师娘却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塞进他手里。“这是破障丹——师娘没用,走了四年才拿回来,你已经自己突破了。不过留着也好,以后万一用得着呢。四年了,每次秘境里的风沙刮起来,我就想起你小时候练剑摔伤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练。我就跟自己说,再难也要拿到这枚丹。我们清寒那么用功,不能一辈子困在先天境。”她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却还在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忍不住去摸他的头顶。苏铭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锦盒,沉默了很久。他的胃没有疼,但是胸口很堵,堵得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苏铭你也有今天,玩游戏里对着攻略捅刀子从不手软,现在一个老太太摸了摸头你就想哭。但他终究没有哭。他垂着眼帘将锦盒小心地收入怀中,重新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模样,只是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红,转瞬即逝。他抬手拭去师娘眼角的泪痕,点了点头,侧身推开院门,扶着她的手臂往院里走。松林间,正午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是从未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