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简短的两个字，立刻让整座车厢的人都放弃了言语。
理由很简单，回乡找人的人，一定没什么欲望聊天，更别提在遭遇地震、损失惨重的那些人看来。
所以他们也就不再聊什么“成为英雄”、“刷学分”之类，只有最开始提出这个话题的人，再和他认识的人说一些琐碎的小事。
兰登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大部队来到传送阵阵列门前，和帝都的第五支重建队汇合。
有军方、商会、建筑公司、女神教教会等等等等，最后才是他们格里芬的学生。
学院战术防备科的老师，同时也是格里芬学院特色课程《魔导战术》的教官贝尔先生，代表全体师生向军方沟通交流。
不过军方的人似乎对海伦汀更加重视一些，甚至主动询问她的近况。
上次她带着奥莉薇娅和兰登去南部城邦参与涨潮期的讨伐战的时候，兰登就想问她到底哪来的人脉，最后忙着把他们俩从战场上拉回，搞忘了。
这次一定要问问。
不过很快，格里芬学院的师生总共33人，就成功汇入大部队，走进了一栋三层的圆顶建筑中。
海伦汀在海尔霍顿帝国建造的总计九扇传送门，或者说传送阵，其实是由数十根黑色石柱围绕起来的巨大圆形阵列，一次可以容纳上百人以及马车。
而这样的传送阵，在这附近有四个，几乎将整个市郊都占满了，由此，护城河向外拓展了不少，城墙也比百年前高了许多。
而这里平时也会给商队、女神教教会等多方势力使用，并且收取一定过路费。
兰登站上去之后，按照带队老师的要求紧紧攥住身边的马车缰绳，然后闭上眼，感受周遭的光芒逐渐由下而上，将视线完全占据。
传送阵这东西他坐过两次，每一次都会让胃部搅动，很是不适。
这一次也是一样，一阵翻山蹈海般的眩晕感由内而外，周围的哀嚎和抱怨也源源不断，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兰登才终于逐渐感受到自己双腿的震颤，睁开眼，发现周围倒了一大片学生。
有的口吐白沫，有的趴着呕吐，最多的是捂着嘴巴勉强保持人形。
而军方、商会和女神教教会的人倒是十分自然地开始重整队伍，往联络中提到了的会合地点去。
军方把马车倒地不起的学生们拉走，兰登作为少数还能走得动的人，负责拉着马车前进。
同个车厢的那几个一年级学生，出发前说着要做英雄，结果现在都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兰登将马车拉出去，顶着胃部的绞痛走出圆顶的传送阵阵列，眯着眼睛打量着外面这陌生的图景：
半年多了，西环城邦依然被埋在它自己的骨骼之下，傍晚的色彩昏暗太多，也没有半点生机。
主街——如果还能称之为街的话，像一条被巨兽利爪撕裂的丑陋伤疤，扭曲断裂的麻石地砖和建筑碎块混杂在一起，形成连绵的瓦砾丘陵。
几台从邻近领地紧急调来的矮人工程魔偶，此刻正安静地趴伏在废墟边缘，它们庞大的青铜身躯上沾满泥浆，关节处的符文光泽黯淡，仿佛也因这望不到头的清理工作而感到无力。
一队队穿着粗布衣服、面有菜色的平民，在手持图纸的工头和少数脸色凝重的学徒指挥下，用最原始的方式——镐、铲、手和绳索清理着较小的碎块。
魔法灯在夜间照亮主要作业区和临时安置点，光线之外，是大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废墟。
干净的饮用水需要通过每日的水元素召唤仪式来补充，定量分配。
食物主要依赖外部输入勉强果腹，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被清理出来，上面挤满了低矮的木板棚屋和帐篷，这就是大多数幸存者的“新家”。
西环城邦传送阵列附近尚且完整的建筑，只有军营以及军营相关的建筑。
这些地方比较牢固，而且地下空洞也并没有延伸过来——
兰登推测是异教徒没能挖到这下面。
不过这些地方说到底也只占了整个西环城邦的一小部分，所以现在应该也挤满了人。
兰登不认识那么多双盯着自己的瞳孔——每一个都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意外，混浊的瞳孔似乎是为了让自己读出他们身上遭遇过的悲哀一般，不断投来令人生畏的目光。
兰登下意识移动了视线。
有几个才刚恢复行动能力的学生已经跑进难民堆里去安慰他们了。
兰登不以为然，向留在当地的第四批重建队要了最近的图纸、最新的失踪人员报告和最新的地图。
“絮语镇的？”
顶着深厚黑眼圈的负责人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打量了兰登一眼，然后十分困难地从一叠叠文件当中搜罗出来一张被茶水沾染了些许的牛皮纸来。
关于絮语镇的失踪人员报告只有一张纸，整个镇子732人——至少两年前是如此，如今报告却只剩下这一张纸了。
平时镇子上的人多到找到莉亚娜都要花上半天，现在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找出来一张写了半个镇子姓名和年龄的纸。
“絮语镇不在本次重建任务的安排中……节哀。”
“那什么时……”
“鬼知道。”
老人咒骂了一句，像是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申诉和争论，最后只剩下无可奈何的自嘲：
“别做无谓的工夫。”
兰登离开后，他蹲在走廊上魔法灯下端详良久。
他看见了面包房的里尔叔叔，看见了小山包教堂里面的院长妈妈，看见对兰登很好的铁匠爷爷……
所以他赶忙跑回休息点，将身上这身蹩脚的校服褪去，换上军队特制的战术服，带上干粮、水、打火石、匕首，还有一支买给莉亚娜的簪子。
他尽可能地带了许多的食物和水，睡袋只带了一个。
“又要悄悄溜走？”
就在他坐在地上绑鞋带的时候，海伦汀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带着浓厚的酒气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
她双手抱胸，脸色微红，目光紧紧地盯着兰登背上那个大包裹。
“今天喝多少了？”
“第六杯。”
“那该停了。”
“尽量。”
兰登没有回答她的询问，而是和往常一样督促她别喝太多。
海伦汀的眼神中含着些许的宠溺，最后还是装作醉酒往前一倒，即便两人之间还有几步距离，但兰登还是一个跨步就把她抱住了。
香软入怀，但却带着十分浓厚的酒气，绝对不止六杯酒那么少。
所以兰登立刻调整姿势，想把她带到教室用的房间去，结果却发现她的双手绕过兰登的脖颈，死死地锁住——
“带我走吧，不然别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