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兰登去镇长家的次数很少。
因为基本上都是莉亚娜借着发善心的名义,来教堂和他见面——至少在十四岁以前是这样的。
那之后,自小便跟着护卫队的大人们学习战斗、野外生存技巧的兰登便加入了巡逻任务,也成功击杀了一小队异教徒。
镇长带他去领赏,然后第一次把他带到了家里。
絮语镇并不发达,镇长家也没有恢弘到哪里去,印象里还要比当地商人的住宅小,是一栋两层的,带着小花园的木屋子。
那天莉亚娜和她的母亲做了丰盛的晚餐,一进门,兰登就获得了莉亚娜崇拜的目光以及阿姨略带责备的夸奖。
她说什么“小孩子不许意气用事,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之类的调调,然后伸出手给兰登揉好头发。
镇长开玩笑般装出生气的样子,哼哼哧哧说什么自己的头发都得自己搭理,明显是吃醋了。
参差不齐的栅栏似乎是镇长亲自做的,花圃里面种的花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野花。
但莉亚娜的母亲还是会温和地照料它们,生怕拔了些,便不会再长了。
莉亚娜有次找兰登抱怨,说她在学苑的老师说什么,野花野草会挤占养分,不利于其他的花朵生长,便要求母亲拔了,却偏偏无果。
莉亚娜问她为什么,她说野花野草也是生命。
兰登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自己也算是野花野草吧。
然后莉亚娜就不吭声了,嘟嘟囔囔地道歉了。
隔天,莉亚娜就把那些野花野草全都移植到了一个小花盆里面,带到了教堂,种在兰登和她经常回去玩的树荫底下。
她嘱咐兰登每天观察、浇水,可是兰登往往会因为忙于锻炼而忘记。
再后来,莉亚娜去修女会的学校上学了,没办法天天去教堂,兰登也就把话对它们——那些野花野草说。
“嗯……完全变成废墟了呢……”
海伦汀已经是第二遍强调这个事实了。
第一遍的时候兰登装作没听见,但海伦汀依旧认为自己有义务提醒,所以才会故意重复一次。
否则的话兰登怕不是要在这些已经看不清楚哪边是门的废墟面前愣神多久。
“呃……嗯,我知道。”
兰登点了点头,迈开迟缓的步子,他没注意,一脚落在花圃里——
或者说他也没想到这里会是花圃。
往里头走,先是看见看家护院的狗的一条腿,然后再是惊动了什么,一些不知名的生物从废墟的另一边逃窜出去。
兰登猜测应该是食腐的动物。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兰登也无力回天,所以只能看着它们跳上断壁残垣,消失在视线当中。
“我找到它们的老巢了,要不要抽空去一趟?”
可靠的海伦汀女士立刻使用了盒武器,精准搜寻到了目标巢穴——离这不算远。
不过她这次学乖了,并没有立刻调用空间魔法的权能往那个地方投掷石块,生怕那里面说不定还有算是完整的尸体。
“有空就去。”
兰登回答道,小心谨慎地往里头走。
他推开松垮的腐蚀了的木板,往里头探头,同时架起脚边的桌板当作盾牌,一点点往里挪。
一楼的天花板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击穿,因为是整片塌陷,所以基本上都保留了原有的布置,一楼靠边缘位置的楼梯,只剩下两根木制的扶手。
二楼,可能还是二楼的地方正透出光亮,墙壁的龟裂斑驳得可怖。
散乱破碎的家具上,有些深褐色的痕迹,兰登抬起头看向头顶,天花板的裂痕边缘也有着同样深褐的色彩。
兰登靠近楼梯,在边上的石块上试探了几下,终于找到一处还算坚硬的落脚点,向上攀爬了一段,在二楼的地板中探出头——
血污。
一只被掩埋在土块当中的脏兮兮的手臂正无力地垂落,鲜血凝结成了黑色的,宛若干燥油漆一般的东西,手腕处的手环像是在宣示主人身份一般,透出还算澄澈的亮光。
兰登的记忆中明确留有这个手环的主人的印象。
是莉亚娜的母亲,镇长的妻子。
复杂的情绪涌动着,既有庆幸并非莉亚娜遭遇不幸的侥幸,也有对宛若亲人般的女人逝去的痛楚。
兰登翻身过去,勉力移开压在上面的东西,最后只能抢救出一具干瘪的尸体。
原来那只手臂已经是唯一完好无损的了。
海伦汀在外头,百无聊赖地用脚踹着草根,都几个月了,这些顽强的生命已经占据了周围几乎所有的地面。
她的鞋尖踹飞了一块草皮,然后很快又有一块新的草皮从原有的位置蔓延出来,长得比原来的还繁盛。
海伦汀皱了皱眉,蹲下去扯出来几根,在手中揉搓片刻,立刻浮现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虽然是些野路子,但还挺有天资……”
每一株野草当中都蕴含着些许怪异的魔力,稀少的魔力当中蕴含着少许的血腥气,走向似乎是延伸往了北部更深处——
海伦汀很熟悉这种味道,南部的湖水、异教徒们基本都是这股味道。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兰登终于完成对整个屋子的探索,带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你怎么留了一手?”
海伦汀笑了声,眯着眼睛打量着兰登手中那只明显属于一位妇人的手。
人类的伦理价值观早在她隐世修炼的时候抛却脑后,所以兰登也不去和她计较,指了指两人来时的方向。
“是莉亚娜的母亲的手,其他的,都被吃的差不多了。”
“是吗,可惜我没有死而复生的魔法。”
说着,海伦汀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她知道兰登没能再找到其他两人的尸体,目前的探索也将告一段落。
只不过回去这一段路,海伦汀嫌弃兰登爬得慢,用魔法把他往上丢,只花了三分钟就回到了绑着绳索的大树边。
两人决定接下来要往教堂去。
山路平坦了许多,想来是近两年有人修缮过,兰登走得平稳,速度也快了不少。
而且他远远地瞧见了烟囱上冒出的白烟,这说明教堂后面的修道院有人!
喜悦的心情涌上眉梢,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将海伦汀甩在后头。
就在这时,那座教堂突兀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与其说是完整,不如说它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幸存了下来。
哥特式的尖顶依然指向天空,彩绘玻璃窗大多碎裂,但中央的玫瑰窗奇迹般保留着,午后倾斜的阳光穿过空洞的窗框,在废墟上投下斑驳而颤抖的光晕。
外围墙壁的大铁门齐刷刷地躺在地上,兰登正要跨过铁门,远远瞅见三十码外,有两个人影。
她们在侧廊的阴影处,一个坐着轮椅,一个推着轮椅。
站着的那位修女身穿深黑色的传统长袍,头巾裹得严实。
轮椅上坐着另一位修女,同样的黑色衣袍,但身形更显瘦小。
“你们好!我是兰登!我回来了!”
兰登提高了音量,扯开嗓子,按捺不住嗓子里的兴奋。
那两人同时回过头来,那位坐着的修女的眼睛落在兰登身上时,瞳孔似乎微微收缩。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三秒。只有远处隐约的鸟叫声,以及灰尘在光柱中无声旋舞。
然后,轮椅上的小修女突然动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站立修女的手背,低声诉说了什么。
站立的修女仿佛被这一拍惊醒了,她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几乎是以一种慌乱的速度推动了轮椅。
木轮碾过教堂古老石砖,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在空旷的中殿里激起短暂的回音。
然后,她们消失了。
与此同时,用魔法飞上来的海伦汀正巧目击了全过程,便笑道:
“你看来不受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