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记得很清楚,莉亚娜说话时候的一颦一笑,她的语调和呼吸,乃至于她什么时候会表现厌烦,兰登都一清二楚。
所以兰登一眼就看了出来,面前这个俯伏在地,用衣服和手臂遮挡住自己脸颊的少女,毫无疑问就是莉亚娜。
瘦削的身子、泛白的嘴唇和明显没什么血气的脸颊。
可想而知她在这里过得不好。
“你是……你是莉亚娜吧……”
兰登顺势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那瑟缩着、略微颤抖着的身子,却悬而未定。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就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甚至她或急或缓的呼吸,都表达了些什么。
所以兰登没有做出更加亲昵的动作,而是掌心向上,朝她伸出援手。
少女瞧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宽厚手掌,愣神了好一会儿。
夜色宛若浓墨,这条路也只有屋内亮光可以勉强点缀,她眯着眼,似乎是想从手掌上的老茧和划痕中读出些什么。
但不能够。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上兰登的掌心,记忆中修长、白皙的肌肤上多了几道已经结痂脱落的伤疤,深色的一块,颇为醒目。
兰登毕竟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暂且不论那效用范围实在是不讲理般宽广的卢恩符文,单纯就是普通的魔法,也能做到夜视。
更别提兰登和奥莉薇娅这种在军队接受过一段时间学习的特化型魔法师了。
所以他看出来莉亚娜过得不好,心中的酸楚便又多了几分。
小时候他说过要保护莉亚娜,渐渐的,这份保护拓展到了镇长一家,扩大到了絮语镇的所有人,最后膨胀为了一个极其壮硕的野心——
保护所有人。
这份野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膨胀到带着些许少年意气的奇幻想象的,已经久不可考。
但是唯独有一件事兰登是清楚的,他为了这个目标加入絮语镇的护卫队,开始攒钱购买武器装备,甚至萌生了想要去帝都的想法。
然后,他拿着莉亚娜的零花钱,和她给别的孩子做家教赚来的薪水,搭乘了前往帝都的魔导列车。
他的表现优异,仅次于首席的奥莉薇娅,甚至获得了学习卢恩符文的机会,但是?
他看着在自己小心翼翼地搀扶之中,重新坐回轮椅上的少女——他什么也保护不了。
轮椅上的人,蜷缩在过于宽大的黑色修女袍里,像一只受惊的幼鸟。
浅亚麻色的头发不像记忆中那样梳成活泼的马尾,而是柔顺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粗糙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兰登……我、我是……”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大腿上持续用力,声音也开始剧烈颤抖。
她现在仅仅只是说出兰登的姓名,就已经颇为勉强了。
兰登在她面前蹲下,双眼不受控制地望向她方才宛若毫无知觉一般的双腿。
她刚才是先把屁股挪上轮椅的座椅,然后再用双手把大腿抬上去矫正位置的。
她的这双腿就像是大树上断裂的树枝,看似已经断开,树皮却坚韧地充当着二者间的纽带,维系着奄奄一息的连接。
兰登单膝跪在她的面前,视线上移,对上同样正在窥视着自己的,少女的视线。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兰登还是看见了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面容依旧姣好,虽不如奥莉薇娅那般傲气精致,也比不上海伦汀的妩媚妖娆,但是莉亚娜依旧是莉亚娜,他童年最温暖的那一束光。
柔和的五官恰当地碰撞在一起,柔顺的长发散落、稍长的刘海遮挡住她那止不住的好奇。
兰登和她对上眼的那个瞬间,她便像是受了惊吓的鹿儿一般,立刻将视线扭转,半点不敢望向兰登了。
虽然不能再与她对视颇为失落,但兰登也算是变相获得了观察她侧脸的机会。
所以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由下而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颊逐渐变得灼热起来,最后她大手一张,狠狠地按住了兰登的眼睛——
“别、别看了……”
声音倒是强硬不起来。
然后很快,她立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将手掌抽回,脸色凝重地望着兰登:
“你、你生气了吗?对、对不起,你别生气好不好?”
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童幡然醒悟一般悔改,莉亚娜怯生生地询问兰登的看法,却让兰登感到莫名的疏远。
他忽然觉得心口绞痛。
是修道院对她不好了?还是絮语镇对她不好了?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兰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知道青梅竹马莉亚娜,坏掉了。
“不、怎么会呢,你的手软软的,香香的。”
“呃……”
莉亚娜明显是不能应付得来兰登这种油腔滑调,所以在兰登回答完之后,她略微有些惶恐。
像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变了样子,或者那段记忆变了味道,让她感到一阵惶恐。
“抱歉,是我失言了。”
兰登立刻道歉。
“没、没事……大城市的人都这样说话吧?”
“不,只是我比较特殊,发现这么做可以让我更快地融入那些贵族罢了。”
兰登唯独不想在她面前撒谎,所以说的都是实话。
是阿谀奉承也好,是逢场作戏也罢,他发现只有这么做,他才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源,拿到更多向上攀升的机会。
“那、那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说,平常……嗯……自然一点吧……我不是多么高贵的人,配不上……”
虽然听起来像是找补,但却有点儿隔着一层厚厚屏障的意思,所以兰登是觉得有些难受的。
然后便是令人难耐的,相当长的一段沉默。
想说点什么,却又担心又会刺痛到她的什么软肋,特别是现在的莉亚娜,她有一种莫名的不配得感,十分自卑。
沉默良久,莉亚娜用双手轻轻掸去长裙上的土灰,稍稍整理了一下:
“我、我先走了。”
语罢,她艰难推动车轮,朝着较为平坦的方向去——兰登瞧见地上的轮毂辘印,知道她是从这边来了。
他伸出手,悬而未决,想要推着她回去,却被她坚定的背影给劝阻了。
他再次目送这位修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心里正为她突兀的回避感到困惑与失落。
翻过窗户回到室内,海伦汀落在他面前床榻上,抱着胳膊,唇角挂着一丝看透什么的浅笑,却并未言语。
“有没有……治好莉亚娜的办法?”
兰登如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