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兰登起了个大早,趁着海伦汀还在被窝中熟睡的时候前往了修道院的书房,也就是老亨特的所在。
“哦,兰登来了。”
只是没想到老亨特起得更早,一下就让兰登有些许错愕。
说实话,小时候的他——较真地来说,应该是几年前的他,一直认为老亨特是个古板的老头,因为不管兰登做什么,他都要站出来唱反调。
小时候学习“骑士精神”,他说这东西过时老旧,是没人喜欢的童话故事。
长大一点开始跟着护卫队巡逻,他说兰登不学无术,浪费了教会争取来的老师。
然后好不容易得到了城里大人物们的授勋,拿到一个城市英雄的牌子,却又要被他用“安全优先”“别逞能”之类的话教育。
最后终于打算背井离乡前往帝都,他又要说什么“养了个白眼狼”“最好真给我弄出点什么成就来”,送行都不来,话还是镇长带到的。
不过现在的兰登已经长大了,他很容易就能明白老亨特和老院长的意思,无非就是不希望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受伤。
所以兰登现在看见他,便也会柔和些许。
“嗯,我来了。”
打开门的瞬间,两人便笑着互相点头,然后顺势将注意力转移到屋内沙发上的一个老妇人。
她是面包房里尔叔叔的母亲,小时候还抱过兰登呢!
没想到她还健在!
兰登快步来到老妇人的身侧,蹲下,伸出手抚摸她那满是褶皱的手掌。
“里尔奶奶?!”
“兰登?都长这么大了!?”
里尔奶奶那张愁容满面的脸稍稍恢复了些许血气,兴许是许久未见兰登这样既熟悉,又富有朝气的年轻人,她的眉目之间也多了些许的宠溺。
“哎哟,还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可惜我那面包房也没了,不然真给你烤两个大大的面包吃,就你打小喜欢的那种!”
喜不喜欢姑且不论,里尔奶奶和里尔叔叔在兰登小的时候就经常送面包到教会,所以兰登十分熟悉他们。
“对咯!你咋这时候回来,探亲也不找个好时候,大家伙哪有余粮拿出来款待你呀!”
里尔奶奶没有诉苦,也不谈自己的丧子之痛,她只是说着一些平时也会说的话,只是不经意间带了些许的寂寥。
哪怕是把絮语镇的遭遇说上千百万次,也解决不了这里的人们的问题,温饱也好,废墟也罢,走出门满目疮痍,又何必多次强调,伤了自己人的心呢?
但是里尔奶奶又不避讳,因为她知道兰登紧皱的眉头和苦笑都表明了他清楚。
“我听护卫队的格里尔高说你去大城市享福,还成家立业,不回来了,真的假的?”
“格里尔高?”
兰登有些恍惚,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但有些许的不愿提及。
“就是当初一直和你吵架那个瘦瘦高高的家伙呀,你忘啦?”
可里尔奶奶以为兰登忘了,撇了撇嘴,好像是觉得兰登不该忘记。
“当初她还说要追莉亚娜嘞!结果莉亚娜那姑娘瞧都不瞧格里尔高一眼,你忘啦?”
“记得……我都记得……”
兰登点了点头,心说关于莉亚娜的事情他不可能忘。
当初他一直说要追求莉亚娜,送花、送礼物,还送过一枚戒指。
是用河边捡到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琥珀做的,他打磨了小半年才终于决定在莉亚娜的生日上送出去,结果被莉亚娜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
莉亚娜接受的教育还不足以让她的脸皮厚到可以接受“我不喜欢≠我不接受”的定律,所以她没收礼物,送回去了。
“假的哦奶奶,格里尔高那小子是死心不改!不过我也没成家立业,回来还是个碌碌无为的笨蛋。”
兰登虽然有些自嘲的意思,但不否认自己的确心有不甘,学业是一定要完成的,还得治好莉亚娜,最后……
尽可能地保护更多的人,把异教徒全部杀光吧。
不过考虑到异教徒产生的根源应该是南边的那片湖水,那兰登的目标就应该是清除湖水的危机才对。
那是自己和奥莉薇娅拜入海伦汀门下就立志要完成的伟业之一,是彼时两人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约定。
可谁曾想奥莉薇娅居然会变得偏执且病态,令人唏嘘。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抛下莉亚娜不管了呢?”
里尔奶奶笑着拍了拍兰登的肩膀。
“那格里尔高呢?”
话音刚落,兰登敏锐地察觉到老亨特的脸色不太对,就连里尔奶奶都沉默了一瞬。
“被异教徒杀了吧……那天小伙子们都去救人了,没回来过。”
里尔奶奶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格里尔高的所有,然后看了眼桌对面的亨特,最后决定起身离开。
亨特已经在用眼神催促里尔奶奶离开了,他可能有正事要和兰登商量,但被里尔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他并不介意给出这点时间,前提是不要提及太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也得去照顾别的孩子,告诉一下他们兰登哥哥回来的消息……你们慢慢聊。”
语罢,里尔奶奶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书房,嘈杂的书房立刻平静下来,变得有些寂寥。
兰登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亨特从书桌后面来到茶几对面坐下。
“我要拜托你的事情和昨晚说过的一致,干净的水和食物,然后就是可以让伤患得到合适的医疗救助的办法——”
亨特昨晚已经简单罗列过目前这里的一些困境了。
食物这方面还好,教堂本身就有自给自足的田地和存量,还有些幸存的镇民们带来的口粮,但是再往后就说不定了。
但他看兰登和那个女人也不像是有带什么食物的样子,也就放弃了寻求更多食物的念头。
现在幸存的一百多号人,每天吃一顿,身体健全的就去劳作和捕猎,身体抱恙的就休息,仅此而已。
最重要的是水,地震过后,水源遭到污染,基本上喝的都是水井里头的水,但是最近几天也有些脏污了,还有奇怪的臭气。
“这个简单,我的师父答应帮忙了。”
“怎么帮?”
“用魔法,具体的就等她醒来再说了。”
“那就好……那就好……”
亨特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他开始打量兰登,似乎有什么别的事情想说,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兰登看得出来他的踌躇,但也无意催促,说实话,老亨特不想说的话,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半晌,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唉……对不起,都怪我们这些大人没能保护好她。”
“嗯?”
兰登抬起头,看见亨特紧紧揪住长裤的手,瘦削的手掌青筋暴露,每一根都像是即将冲破薄薄肌肤喷涌而出。
“你昨晚见到莉亚娜了吧?照顾她的人和我说她悄悄溜出房间了……唉,她的情况很不稳定,所以我一直没敢和你说。”
老亨特的目光斜视,落在沙发扶手上,不敢和兰登对视。
“她现在的身体很虚弱,情绪激动就会流鼻血和发烧,我怕你俩见面会……”
“嗯……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兰登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情况,一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事情,心里头忽然有些发凉,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莉亚娜不舒服了。
“她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