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忙,我在格里芬上学,城里人的规矩太多,我脱不开身。”
兰登挠了挠鼻子,单手推着轮椅,格外的小心。
兰登对她说谎的时候总是很别扭。
明明说过不想骗人的,但又担心自己被囚禁的事情一说出来,会变得更加尴尬。
“撒谎。”
“什么?”
兰登推车的动作停滞了一拍,轮椅也慢慢停了下来。
莉亚娜转过头,抬起那对疲倦的眉眼,自认为不动声色地窥视了一眼兰登的表情,然后快速低下头。
兰登发现她的眼神有些许的惊恐,像是兰登此刻表情很是恐怖一般。
我又露出狰狞的表情吗?
兰登不确定。
“抱歉,惹你生气了。”
她忽然又开始道歉,让兰登心里头更加不好受了。
说实话,现在的莉亚娜很奇怪,她无疑就是兰登记忆中的那个阳光开朗元气大方的青梅竹马。
但她却又意外的,胆小怕事,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兰登就会生气,就会责备,甚至对她置之不理。
分明不可能那样的。
“没有,我只是惊讶。”
“虽然现在的我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是唯独对你的了解,我输不了。”
她嘟囔着的时候,莫名地有点儿时的稚气和憨态,让兰登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你说说我撒谎时候会有哪些表现吧?我看看能不能改改。”
兰登不敢说自己也曾经被奥莉薇娅拆穿过。
当时的奥莉薇娅依旧是个大冰坨子,她说着【你别演了,你一看就没骗过人】,一眼就看穿了兰登没去上课是去做委托的事实。
而被拆穿之后的兰登则是苦笑着点点头,说自己答应过莉亚娜,对她百分百诚实。
然后奥莉薇娅就闭麦了,她的脸红红的,应该是害羞了。
总之,兰登的骗人技巧并不成熟,这都要拜莉亚娜所赐。
“如果你在吃饭,你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动作,你吃饭本来就很快,忽然慢下来就是在思考如何骗我。”
“有那么明显吗?”
“如果你在走路,并且手上没有东西,你就会摸摸鼻子,每次一看我就知道你心虚了!”
“我觉得也没有吧……”
“如果你很忙,比如说你在训练,心虚的时候会加大训练量,有种负罪感,我可是都清楚的哦!”
她说着,忽然回过头,露出明媚的笑容,同时还伸出手指,每说一个特征就会掰下一根,如数家珍。
“啊……”
可两人对视,她忽然又萎靡了不少,肩膀无力地低垂,然后转过去,又不敢说了。
兰登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似乎还没到能够让她坦诚相见的程度,兴许是还没有找回当年的那份熟悉,又或者是时间在两人之间刻下了划痕。
兰登只能等。
“干嘛,我很丑吗?”
选择以退为进。
“哪有!你变得比小时候帅多了……”
她立刻回头反驳了一句,然后又打算小心翼翼地缩回去,可这一次,兰登没有如她的愿,一只手强手裂颅,抓住了她的脑袋瓜子。
还挺圆润的,和小时候一样。
“那你昨天为啥看见我就跑!”
兰登终于找回了小时候和她开玩笑时候的语气,保持着尽量不严肃、不疏远的语气质问道。
“我认不出来啦!”
脑袋被抓住的少女无法抵抗,只能看着那只覆盖上头发的宽厚手掌肆意摩挲自己的头发。
她觉着自己的脸颊微烫,耳根子也有些灼烧感,但是她只能说不讨厌。
“这才两年多一点,你就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那我能咋办?不跑咋办?”
“跑了就跑了,晚上还敢出来看我,不怕遇到危险吗?”
“就是好奇嘛!”
她反倒有种“都怪兰登不好”的意思了。
鼓着腮帮子,不抵抗,视线右移,等待着兰登将手抽走,兰登也的确照做了,结果嘛,就是莉亚娜的发型变得像是鸟巢一样乱糟糟了。
但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两人之间才终于有了那么点青梅竹马才应该有的亲近感。
莉亚娜则是转过脑袋,开始简单整理自己的发型,趁这个间隙,兰登则是默默等待,两人都在回味方才那儿时最平常不过的打闹。
再来一次,她会不会答应?
再来一次,他会觉得麻烦吗?
两人的想法其实出奇的一致。
可是很快,这份思考便冷却下来,最后变成了一阵难耐的沉默。
直到莉亚娜抢在兰登之前张合了苍白的唇,低声打破了寂静——
“你在帝都遇到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莉亚娜在发型整理完毕的前一刻低声道,“我的事情……我知道你的想法其实也和我一样。”
兰登的想法的确是莉亚娜不说,他就不会问。
“这里的情况也很差,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回去,我不想你走,但我更怕我说多了,你就不会走了。”
莉亚娜背对着兰登,语速轻缓,咬字清晰,她不着急,也不求情。
她知道兰登回来的理由之一就是自己,可现在的自己留不下他,也没有资格留下他。
其实她也撒谎了,昨天逃走不是因为记忆中的少年和名字匹配不上,而是自卑。
在地震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美少女,这点自觉还是有的,她精心打扮自己,自然展现自己的美好和开朗,一直觉得自己和兰登是天作之合。
可是地震来了,她受了伤,还背负了人命,现在的她既不美好,又不开朗,是一个只能令人同情的可怜人——
而她偏偏最不希望被兰登同情,因为那意味着自己永远被他以由上而下的视线去看待,永远被困在了青梅竹马以下的阶层,会变成他的累赘。
但是兰登呢?
他褪去了稚气,变得帅气、高大,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帝都人的从容和悠闲,有种雍容的气度,兴许在帝都还是个万人迷!
说不定还会有个皇室大小姐,贵族千金正在狂热地追求他哩!
她怎么可能不觉得自卑?
这位变得愈发飒爽帅气的少年,会不会不喜欢自己这样残疾又卑怯的人,会不会因为自己是他青梅竹马的身份而可怜自己。
如果他大大方方地表露出对现在的自己的厌恶,兴许会让她觉得更轻松些吧。
毕竟如果真要让兰登为了她留在这片废墟,才是真正毁了他。
昨天看见他和一个美女站在一起,说实话是挺害怕的。
毕竟人家有着不可一世的容颜,又有着妖娆的身段,出身也一定比身为乡下人的自己要好……
莉亚娜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悄悄去看看,遂趁着夜色离开房间,不曾想看见了两人入住同一个房间。
再然后就被逮到了。
刚才又看见两人在水井前边卿卿我我,你要说这俩没点什么关系——我不信。
但是……兰登又愿意照顾这样的自己,还不说明他有着一份过分温柔的善良吗?
思来想去,莉亚娜还是决定说点狠话,最好是让兰登别太靠近自己,否则的话,她一定会无可救药地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化身重度依赖,死死地黏着他——
她不愿意堕落至此,不愿意看着自己堕落至此。
可思绪尚未化作只言片语从口中挤出,便先有一股暖流从鼻腔喷涌,缓慢地从人中坠向嘴唇,最后砸落在漆黑的修道袍上,加深了些许的颜色。
她看见了那一片殷红的色彩。
啊,又来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抬起手,想要用衣服擦拭,却看见了一条浅蓝色的手帕挤入了自己的眼帘。
定睛一瞧,手帕上面用笨拙的针脚绣着兰登的名字,最后还缝制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你给我做的,我一直带着。”
兰登轻声道。
一颗柔软感性的心正在强行让自己偏航,试图以理智的做法来让兰登保持最合适的距离——这种残忍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在想:莉亚娜这小丫头片子,怕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把我推开,好不拖累我的后半生吧?
那么他的想法也很简单,他不会为了莉亚娜停滞不前,因为莉亚娜早就属于他保护的对象之一。
相信,然后行动。
这就是兰登的回答。
莉亚娜顺着手帕、沿着手臂抬起头,鼻腔渗出的血流触目惊心,眼眶湿润的泪又不合时宜,她咧开嘴,露出了今天,不、应该是这两年多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这叫我怎么放得开你?
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