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娜的房间其实也在一楼,只不过不在修道院或者教堂当中,而是在靠近修道院一楼不远处的小仓库里面。
地震发生之后那里的东西都被拿出来用,什么铁锹啊、斧头啊,基本上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全都拿了出去,自然就空了出来。
莉亚娜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见人,特别是和她一起从废墟中逃出来的那些人,所以她主动请缨打扫了那个仓库,自己搬了进去。
这也是昨天晚上她会出现在兰登窗外的原因——因为还算挺近的。
莉亚娜鼻子大出血,也顾不上再说些什么,就被兰登送了回去,她说自己休息一段时间就好,所以兰登也就离开了仓库,转而向修道院去。
【谢谢,但是别让他们知道】
这短短的几个字让兰登多少有些刺痛。
兰登本来还打算去修道院找那位一直照顾莉亚娜的修女,也就是初次见面时推着轮椅的那位。
兰登想请她回来照顾莉亚娜,但却被莉亚娜以“她现在正在修道院照顾其他病人”为理由回绝了。
兰登知道真实的原因当然不止于此,否则的话她不会面露难色。
兰登推测,莉亚娜目前处于一种极端不想和絮语镇的人见面的状态。
具体是为什么,多半要对她在地震前后的遭遇刨根问底才能知道了吧?
只要自己开口,她一定会回答的,但是然后呢?
然后兰登要怎么去处理她和絮语镇的大家之间的关系呢?
暂时还没有头绪的兰登从小路往被当作临时休息处的教堂走,路过自己的房间看了眼,海伦汀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等他走过中庭,来到教堂,才发现长椅都被丢在外头,只留有一部分在里面给那些身体健全的人休息,有些已经被拆掉当作床板使用。
应该是有些病人不能接触冰冷的地面吧。
推开半掩着的大门,兰登小心翼翼地探进脑袋。
推开门时,铰链发出锈蚀的呻吟。
兰登吓了一跳,门口附近的人也吓了一跳,两人对视,兰登无法从他那略显惊愕的表情和伤痕累累的身躯上读出“熟悉”的记忆。
不认识,是我忘了还是?
他说不准,只能笑着点点头,然后往里头迈步。
光线从穹顶的彩色玻璃斜射进来,把女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有一股明显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从人身体里渗出来的酸涩气息。
可用水不多的情况下,这种味道只能说稀松平常。
祭坛前的长椅被推到墙边,铺上草席和旧报纸。
一个女人侧躺着,怀里抱着空奶瓶,用枯瘦的手指轻拍着,嘴里哼着听不清的童谣。
她身边,一个老人蜷缩着,每隔几分钟就剧烈地咳嗽,胸口起伏像漏气的风箱。
角落里,几个孩子挤在一块褪色的天鹅绒窗帘下。
最大的那个睁着眼睛,盯着圣坛上方张开双臂,背后有翼的女神像,似乎是在深思些什么。
兰登发现那边好走一些,可以绕开躺在地上的,横七竖八“努力休眠”的人们,所以就走过去了。
他们其实并不困,燥热的天如何能够安然入睡?
纯粹是这种方式可以让他们不耗费太多能量,以适应一天一顿的饮食习惯。
兰登的目光始终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中寻找,却没能找到自己离乡前那批护卫队的成员。
甚至可以说,原本孤儿院的那些,能够独当一面的同龄人也不在这里。
有个小孩就在兰登身边,他的眼皮眨得很慢,像快要停摆的钟摆。
兰登小心翼翼地将脚边的茅草堆踢过去一点,好接住他快要倒下的身体,别摔地上了。
可是踢开茅草堆之后才发现,有个小小的孩子蜷成团,手指含在嘴里——不是吸吮,只是机械地咬着指甲边缘,直到渗出血丝。
唱诗班的台阶上,一个男人仰面躺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有人路过时,会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
远处,有人用半壶水煮着捡来的野菜叶,铁皮罐在火上发出单调的滋滋声。
突然,角落里传来短促的哭声——是个婴儿,但很快就停了,可能是被捂住了嘴,也可能是没了力气。
教堂重归寂静,只有老人的咳嗽断断续续,像这座建筑本身在喘气。
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从人群中缓缓站起,她的动作迟缓,耗尽了气力才勉强站起,她的双手交叠在腹前,对不断靠近的兰登微微鞠躬。
“兰登先生。”
昨天见过的那位修女微微鞠躬,瘦削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倦意,她看起来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嘴唇干裂,眼眶深凹,黑色的眼圈在她脸上分外醒目。
她不仅仅是照顾莉亚娜的。
兰登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心中略显愧疚。
“您好,请问如何称呼?”
这里的伤员有不少,镇子上的医生也没了消息,所以照顾人的工作就落在了这一群只是简单接受过知识的修女身上。
但是修女之中也鲜少有真的懂得医疗知识的人。
“我叫艾莎,我是在您离开之后才嫁到絮语镇的,以前是诊所的护士。”
艾莎没能露出合适的笑容,或许是脸颊麻木,也有可能是疲累到无法做出合适的礼仪举止。
“感谢您昨天带来的食物,这两天大家看起来开心了些——我们出去说吧?”
她再次鞠躬,感谢兰登昨天交给他们的那一些食物,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好歹有肉了。
兰登还顺便带回来一匹新鲜的狼的尸体,虽然处理起来麻烦,但是昨晚的肉羹汤,大家的确是吃得开心的。
注意到周围还有休息的人,艾莎主动走在前,引领兰登从教堂的偏门离开,来到通往修道院的走廊上。
两人坐在同时充当栅栏和歇脚处的低矮长凳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走廊。
“那些东西是我应该做的,长话短说,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目前的物资、人员的情况,能告诉我吗?”
兰登有一个计划,既然重建队迟迟无法照顾到絮语镇,那么只能自救了。
刚才扫了一圈,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人、孩子和妇女,男人没几个,有的就是小孩,也难怪无法狩猎,只能在教堂附近布设简单的陷阱,但是压根没有野兽上当。
这也难怪,这里人太多了。
“当然……”
艾莎开始简单介绍了自己作为护工是如何被卷入地震,又是如何侥幸幸存,最后跟着老亨特一起救人,把人们带到这里的。
原本她是镇子上小诊所的护士,絮语镇不大,所以只有一个诊所,是镇长向西环城邦申请来的,配置是两个医生,六个护士。
但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然后其他的就和兰登了解的差不多了。
“我能够冒昧询问一下,您的计划吗?”
艾莎说完之后,看着兰登递过来的水袋,双手轻轻捧着,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当然,我想修路,然后想组织一个队伍回镇子上搜集物资。”
“嗯?”
她依旧捧着水袋,即便里面沉甸甸的,她也不敢打开。
这水新鲜,留给伤患更好。
而兰登说的“修路”和“搜集物资”,老亨特也组织过,但是死在了豺狼和异教徒手里,最后就没人能去了。
现在的食物都是最后剩下的那些男人在山上摘的、刨的,有时运气好能够抓到野兔和鱼,当然,绝大多数情况都是那块已经入不敷出的田地在供给。
不过艾莎没有着急否定或者反驳,她听过兰登的事迹,看见过他从山下走上来——
通往西环城邦的唯一道路早就塌陷,能够从那边过来的,当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所以她选择先相信。
“唉……要是格里尔高他们还在就好了……应该会义无反顾地跟我走吧。”
兰登虽然对格里尔高很不喜欢,但至少,他也算个男人,以前说要巡逻、狩猎,他永远跟在兰登身边,一定要较个高下。
“是啊,丈夫他还在就好了……”
嗯?
兰登愣了一下。
“啊,代理院长没和你说过吗?我是格里尔高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