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在兰登他们出发的第三天，终于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有个孩子跑得飞快，像是要把凯旋的消息传遍教会每个角落一般。莉亚娜竖起耳朵去听，孩子的语调中带着兴奋和喜悦。
她从洗菜的工序中转移了注意力，抬起头，伸长了脖子越过低矮的窗沿，看着那个孩子从面前跑过，跑向教会的更深处。
步伐轻快，声音嘹亮，教会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声音了。
她觉得这很好。
“去看看！”
隔着窗户，她又听见了一些人的声音，大概是格里芬学院的学生吧，他们也放下了手里头的东西，朝着外头跑去。
见状，莉亚娜也有些好奇。
以往这种事情她都是不敢凑的热闹，因为会被别人看见，她害怕被别人看见。
不认识的人尚且还好，认识的人就会让她觉得恐惧，但最后，想见兰登的心还是越过了想隐藏自己的想法，她将手里头的野菜丢回水盆，在身上擦掉了水珠。
莉亚娜这时候看了眼周围，才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自己。
那就有些苦恼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出去，才能够绕开脚底下的这些餐盘和瓦罐——
自从情况变得紧张之后，就连餐桌都被拆出去用了，所以做饭只能在地上，她自然也是在地上。
所以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在地上的锅碗瓢盆之间倒退，因为双手湿漉漉的，在光滑的木轮上容易打滑，所以她转了好几圈才转出去。
手掌已经搓红了，呼吸都变得紊乱，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闭上眼睛承受掉落那一级台阶带来的疼痛。
她紧闭着嘴唇，生怕咬到舌头。
差点摔了一跤之后，她才转动木轮来到中庭，发现已经没有人了——跑的都好快！
看来大家都很兴奋嘛！
她继续往前，来到教堂门口，也就是临时帐篷的所在，从这里往前，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墙，她本压根就没办法越过人群去看那些凯旋而归的人。
只能看见那些人的背影，以及从勉强有些许缝隙的地方窥见一辆又一辆的矿车。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兰登怎么样，所以伸长了脖子张望。
但因为自己来得晚，所以也只能看见别人跑在自己前面——
这个别人就是艾莎。
艾莎少见地跑在人群中间，前天队伍出发的时候，艾莎显得并不是很在意，至于理由，莉亚娜觉得是找不回格里尔高吧。
所以艾莎便不抱希望。
但今天兰登等人凯旋，她却又不受控制地抱有了些许的侥幸，说不定呢？
前天，海伦汀先是独自一人出去处理包围教会的异教徒，随后有两位军人负伤回归，大家都挺担心的。
毕竟就连训练严肃的士兵老爷们都会受伤，兰登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这是镇子上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不过格里芬学院的师生却不那么认为。
总之，在经历了两个晚上漫长的等待之后，兰登他们终于回来了。
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兰登他们身上，所以没人能帮着莉亚娜，她甚至无法看见人墙前面的事情。
所以她只能透过观察周围人的举动来判断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是欢呼，但人群中的艾莎喜极而泣，多半是因为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吧。
然后是惊讶，至于惊讶的是什么，莉亚娜就不知道了。
就是有几个女生忽然捂着嘴巴逃走了，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呕吐——
莉亚娜第一次看见镇民的尸体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说不定是带回来更多的尸体了吧……
毕竟之前这件事都是在半夜三更做的，格里芬的学生们也没见过，这下见到了，受不了也是很正常的。
但最后是沉默，大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剥夺了声音一般，没有人再发出声响，只有最前面的那群依旧朝气蓬勃的孩子，口中不断念叨着“英雄”二字。
莉亚娜有些着急，便轻拍面前某个格里芬学生的背部，希望她帮帮忙。
这个女学生的脸色并不好看，有些错愕，还有些恐惧，但她还是让开了，顺便向前面的人提醒了一下。
一个接着一个人向前传递，而那个女生便推着莉亚娜，穿过逐渐散开的人群，来到了队伍的正前方。
前面是八匹马，兰登在最前面。
他的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遮盖了他大半的身体，而马匹是由沃尔先生牵着的，他的表情很严肃。
而兰登的身后，是骑着马的弗林上尉，上尉的身后是士兵老爷们，士兵身后则堆满了尸体的矿车，一眼望去看不出有多少辆。
全部都用绳索连接着，似乎就是因为搬运这些东西，才会迟来。
这个时候，兰登在沃尔的搀扶下转身下马，朝着镇民们这边走，他看了眼最前面的几个面带笑意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兰登哥哥！你是个大英雄！”
最前头的那个，曾经佯装自己成年了的孩子喊道。
紧接着好些孩子都这么喊道，他们的笑声有些刺耳，但刺痛的是在场所有已明白真相的人的耳朵。
兰登的嘴角抽搐，但是没能上扬。
他也知道自己挤不出来。
他开始在人群当中搜寻，最终望向了艾莎。
莉亚娜确认这视线的确是朝向艾莎的。
而周围的人也同样发现了这点，开始自动让开一条通往艾莎的路。
艾莎皱了皱眉，她看着兰登身前异样的突起，看着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斗篷，忽然什么都理解了。
但逃不开。
她努力让自己别逃走。
她看着兰登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己走来，他的鞋子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寂静中重若千钧。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英雄凯旋，口中不断念叨着“英雄”“凯旋”之类的字样。
艾莎已经开始大喘气了，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看着兰登缓缓来到自己的面前。
他跪下，没有半点犹豫，然后缓缓地掀开斗篷，并将那一团用清水清洗过的，曾经是人类的肉块托举到了艾莎的面前。
残破的英雄和他这辈子最后拯救的，同样也没能拯救的最后一个人的尸体，紧紧地粘合在一起。
格里尔高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但他怀中紧抱的孩童却十分安详，纵然是死尸，却也不难窥见生前的那份安宁。
兰登花了些时间给他们洗了澡，换了件衣服，希望别让人盯着他满目疮痍的身体瞧。
就当是不解风情的英雄害羞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