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奈娅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固定的。没有货车，也没有雨水，更没有水洼里的校服。尽管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臭的校服，但是记忆里的回声依旧让她觉得这就是前世的校服。
只有浅米色的石灰岩穹顶和嵌在拱面上的鹰羽纹浮雕，无薪灯的光暖黄均匀，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早晨。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确认它不会突然变成白炽灯管，才慢慢坐起来。
“对了，为啥叫白炽灯？”斯奈娅有些不明所以，这些记忆太过于复杂而真实，说实话，那个叫“地球”的世界好像并没有魔法呢，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头还有点晕，像宿醉，但她没喝过酒，她这辈子没喝过，那这感觉大概是前世记忆涌进来的后遗症。
洛华不足十四岁的一生、货车、大雨、考场的试卷，全都挤在她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整个抽屉的东西倒进了一个只够放三件衣服的小柜子。
她按了按太阳穴，床边站着几个女仆从，见她醒了，其中一个上前半步：“殿下，您昏过去了一小会儿，登尔斯先生已经给您看过了，说是精神过度。”
“呃……我昏了多久？”斯奈娅下意识问了一句，像是没听见对方刚才说的“一会儿”。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斯奈娅“哦”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触感踏实，是她十四年来每天早上都能踩到的那块地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色睡衣——皱巴巴的，还是今早这件。登尔斯没给她换衣服，大概是觉得没必要，经过检查，她似乎只有精神有点损伤而已，没有什么毙命的可能。
“现在几点了？”
“十点。”
才十点吗？斯奈娅有些不舒服，先前的那个场面真的很震撼，把现在的她压得有些无力。父皇应该还在花园喝茶，她得趁早去找他。
“行，”她拍了拍睡衣下摆，“就穿这个。”
女仆从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前面那个试探着开口：“殿下……要不要换一件？柜子里有——”
“不用。”
斯奈娅已经往门口走了。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扫了她们一眼：“你们不用跟着了。”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无薪灯的光铺在浅米色拱面上，她快步走了一段，拐角处迎面撞上登尔斯先生。他像提前算好了她会这个时候经过一样，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帕子，脸上挂着那种看了她十几年的老表情——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点评。
“七殿下，您醒了，感觉怎样？”登尔斯看起来很担心斯奈娅。
“又见面了老登尔斯，呃…只是头有点晕。”
斯奈娅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登尔斯也不拦她，只是自然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殿下您这是要去见陛下？”
“嗯。”
“穿这身？”
斯奈娅侧头看他：“你不也说了吗，我穿睡衣出门是因为懒，不是因为没有女仆。”
“老夫没说。”
“你眼神说了。”
登尔斯没有否认。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斯奈娅突然想起什么：“登尔斯先生，我刚才昏过去之后……你看见什么了吗？”
“老夫看见殿下倒在地上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走廊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登尔斯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稳：“殿下指的是什么？”
斯奈娅张了张嘴，那些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个疯子，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
登尔斯没追问，斯奈娅的长发仍然是柔顺的，因此并不需要用那种红晶石，也就是丝柔石。
登尔斯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昏过去那会儿，陛下让人送了一句话来。说从今往后，殿下身边的事，老夫可以多管一点。”
她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头绪，干脆不想了，继续往前走：“行吧，那你以后多管一点。不过你还是个笨蛋。”
“七殿下说得是。”
花园在走廊尽头，左转进入花园的大门，斯奈娅远远就看见石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父皇莱诺奇三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靠在椅背上喝茶，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另一个穿深蓝色法袍，背对着走廊方向，头发花白，坐得很直。
斯奈娅放慢脚步，侧头问登尔斯：“那谁啊？”
“霜须先生，帝国宫廷大法师。”
“哦，那个八阶。”
登尔斯看她一眼：“殿下记性倒好。”
“我记性一直很好。”她大步迈进花园，“父皇！”
莱诺奇三世抬头看她。目光先落到她脸上，然后慢慢下移，落到那件红色睡衣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你穿睡衣来见我？”
“你看清楚了，”斯奈娅走到石桌前，双手往腰上一叉，“我没有女仆。我连换衣服的人都没有。我今天穿睡衣出门就是给你看的——这就是证据！”
莱诺奇三世把茶杯放下：“你穿睡衣出门是因为懒，不是因为没有女仆。”
“你——好，就算是懒，那你也得给我找个女仆！”
“你前两个女仆呢？”莱诺奇三世不假思索地说。
“被我赶走了。”
“为什么？”
“她们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莱诺奇三世大概是知道的，在这笑得开心。
斯奈娅想了想：“不准坐我床、不准在我说话的时候发出声音，”她顿了一下，“反正就是规矩很多，她们达不到。”
莱诺奇三世看着她，表情里没什么波澜，但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你想怎么办？”
斯奈娅挺直背，语气比刚才更理直气壮：“按你的选妃标准来吧！”
莱诺奇三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行，我已经不选妃了。”
“你只是不搞全国性选美而已。你见到美女不是直接纳了吗？”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稍微低了半度：“笨蛋老爸，妈妈不会原谅你的。”
花园安静了一瞬，霜须从头到尾没抬头，像在专心研究茶杯里那片浮着的叶子。
莱诺奇三世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停，但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妈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原谅我。”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你以为她为什么走得早？”
斯奈娅还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她是病死的。”
莱诺奇三世说完低头喝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斯奈娅站在原地，没有追这句话。
她4岁那年之后，父皇提到母亲的方式都是这样的。先抛一句带刺的话，再用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事实收尾，她大抵已经习惯了。
但她没有顺着这个往下走。她今天来是来找女仆的，不是来回忆母亲的。
“那你现在，”她清了清嗓子，“为我选妃不就好了？”
莱诺奇三世微微瞪大眼睛，又赶着恢复过来，正要开口，霜须把茶杯放下了。他站起身来，朝公主微微欠身，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从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切进了父女之间的节奏。
“陛下，七殿下——容臣斗胆说一句。”
斯奈娅转头看他。她对这个大法师的印象只有“父皇身边那个穿蓝袍子的老头”，她没见过他几次，但总觉得他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霜须微微一笑：“小女红烨，对七殿下仰慕已久。听闻殿下身边缺贴心侍从，她主动向臣请缨，想来殿下身边伺候。”
斯奈娅实在没有想到有人的语言表达能力可以与她相提并论，“诶？不是…你，你的女儿？”
“是的，七殿下。”霜须完全没有慌乱，倒是斯奈娅在风中凌乱。
“你一个八阶大法师的女儿，来给我当女仆？”
霜须笑容不变：“小女刚觉醒不久，目前入阶29级，也算接近四段了，她自己也说，想在殿下身边历练历练。”
斯奈娅本来还在消化“大法师的女儿来给我当女仆”这件事，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脑子卡了一下：“——多少？”
“入阶29级。”
斯奈娅转头看向父皇，只见莱诺奇三世端着茶杯，没看她，只说了句：“霜须先生的女儿，不会差。”
斯奈娅沉默了几秒。她还没觉醒，连入阶都没入，对29级这个数字没有实感——但她知道红烨才觉醒不久就已经入阶29级了。
“行吧，”她说，“让她来试——”
她余光扫到花园拱门下站着一个人，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一个穿浅红色短袍的少女站在那儿，黑发红瞳，脚上踩着一双长筒皮靴，好像比斯奈娅矮一点。
她手里握着一根比她本人还高的法杖，杖身暗红，顶端嵌着一枚打磨过的晶石，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暖色。她端着水果盘的样子不像在端水果，像在端什么仪式用的法器。
她被发现了，愣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个被抓包也不怎么心虚的表情。
霜须顺着公主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哦，那是小女。她非要跟来，说想提前见见殿下。”
斯奈娅看着她。黑头发、红眼睛、靴子、法杖、端着一盘水果站在花园门口，笑得像一个刚解锁新皮肤就迫不及待上线给人看的小孩。
不对，这家伙的确是个小孩。
“……她平时也穿成这样？”斯奈娅差点没绷住，心里想着不愧是我。
“小女对自己的着装风格比较坚持，”霜须说，“就像您一样。”
诶，不是？
怎么扯上我了？
斯奈娅沉默了一拍后说：“行，让她留下吧。”
回房的路上她走在前面，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重，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清脆，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斯奈娅没回头，走了一段，身后的人开口了。“殿下，我是红烨，以后请多指教。”女孩停住脚步，转过去。
红烨站在几步外，法杖往地上一拄，空出来的那只手还端着空盘子。黑发被走廊里的风带了一下，红瞳在天空的暖光下格外显眼。
斯奈娅看着她说：“你法杖呢？刚才还拿着。”
“收起来了，”红烨拍了拍腰侧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挂坠，“随身携带，方便。”
“……那盘水果呢？”
“吃完了。”红烨说出一句令斯奈娅难以接受的话来，斯奈娅还以为这家伙是个没礼貌的吃货呢。
“你什么时候吃的？我刚才看你也没有动啊？那盘不是端给我父皇的吗？” 斯奈娅微微张开嘴，在心中默默想着：“这难不成是魔法吗？呜哇，我也要！”
斯奈娅记起来三天后，她就要进行魔法觉醒测试啦！她的脸上挂着盈盈笑意，似乎在觉醒后，她可以轻松追上红烨。
“你想多了，”红烨答得理直气壮，“我只是拿在手上一边过来一边吃的而已，七殿下您别生气呀，至于我什么时候吃的？嘻嘻，秘密！”她原本看起来还有一点委屈，结果最后又不装了，看上去实在欠收拾。
斯奈娅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你以后不能在我面前吃东西。”
“好耶！那我在背后偷偷吃就行啦，我永远喜欢七殿下！”
“不是，这不应该是坏事吗？而且你的侧重点是不对呀，我说的是不准吃！”斯奈娅想了好一会儿，难不成这人不是吃货？
斯奈娅转身继续走下去，脚步声跟了上来，两步的距离，清脆、稳定，这家伙像真的一副要留下来当女仆的样子。
不过，斯奈娅越想越不对——这个人太自来熟了，完全不把自己当女仆，以后肯定是个麻烦吧。
她有点不高兴，“必须把这个大笨蛋弄走！对！”她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用最合理的方式打败她的样子了。
“终于说服那个老头了，嘿嘿…”红烨心里却是另一副面孔，“好好看的小少女呜呜呜…戳中我的XP了…我一定要当七殿下的忠实女仆。”
走在前面的斯奈娅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听见一道声音，“是幻听吧？好像在哪听过？呃…总不可能是她说的吧？她也没张嘴啊。”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红烨还在两步外走着，端着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