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烨的试用期，从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
斯奈娅本来打算吃完午饭后，就回房躺着，翻几页书混到晚上就完事了。她确实也是这样干的，侧躺在床上，把《贵族礼仪详解》摊开了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两页就扣在脸上不想看了。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想躺也躺不踏实。
红烨在房间里头转来转去的不停歇。她先是蹲在窗台前面，用袖口把窗框缝里的灰一点一点地擦出来，擦得可仔细了。
然后又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帕子，打湿了水，踮着脚把书架顶格上的灰挨个抹了一遍。她干活的时候倒是不说话，但动作快，偶尔碰出一点细碎的声音来，就像一只不停在动的红松鼠似的。
斯奈娅把书从脸上拿下来，侧过身看着她：“你歇会儿行不行？”
红烨没停，拎起地毯一角抖了抖，那个地毯边上都让她抖出来一小片灰：“女仆是不能歇的。”
“谁说的？”
“我说的。”红烨头也不回，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
斯奈娅看了她一会儿，又把书盖回脸上了，决定先不管她。但没过多久就又忍不住了，她坐起来：“……地毯底下也要擦的？”
“殿下脚下是殿下踩的地方，”红烨蹲下去，把地毯掀开了一角，“地毯底下也是殿下踩的地方。”
“那个地毯底下我又踩不到的。”
“那我也得擦，毕竟这就是我荣光的职责。”红烨说得理直气壮。
斯奈娅就没话可说了。她把书扔到一边，盘腿坐起来，看着红烨在房间里头忙来忙去的，脑子就开始转起来了。
她想了一下，叫了一声：“红烨。”
红烨立刻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了，转身走到她面前站好了，双手还交叠着放在身前，站姿倒是有那么点意思。就是黑发末梢那几根碎发还是翘着的，她大概自己也没注意到。
斯奈娅端出一副自己酝酿了半天的表情来，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现在跟你说，试用期规则第一条——在我房间的时候，不准碰任何东西。”
红烨歪了歪头，看着她：“殿下，我刚才已经碰过了窗台、书架、地毯、花瓶，还有那个台灯的底座，也是碰过的。”
“那些都算的！而且你的鞋碰到地板了你却不擦，你怎么能这样？”斯奈娅往后靠了靠，努力做好表情管理，下巴还微微抬了起来，“你犯规了，那你就可以走了。”
红烨看着她的脸，那双红瞳在房间的暖光下面稍稍偏了一下，就那种在认真打量一件很有趣的东西的眼神。
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殿下，您真可爱。”
“……你说什么？”斯奈娅愣了一下，这家伙的脑回路怎么这么不正常？
“我说您很可爱的。”红烨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连赶人都赶得这么认真，一点都不敷衍了事。”
斯奈娅脸上莫名就热了一下，她赶紧坐直了些：“你——不…不准说这种话。”
“好，那我不说了。”红烨转回身去，拎起刚才放下的帕子，继续擦那个台灯底座，其实早就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了，“不过殿下，您刚才说的规则第一条是‘不准碰任何东西’，那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规的呢？”
“从你进这个房间开始就是了。”
“那我既然已经碰了这么多东西了，”红烨偏过头，从这个角度斯奈娅只能看见她的侧脸，还有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再多碰一个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呃…对，诶不是！”斯奈娅发现自己好像是被绕进去了。
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红烨在那边忙来忙去的背影，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方向：“你是喜欢打扫的吗？”
“不喜欢呀！”
“那你为什么这么勤快？”
红烨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了想了想：“因为这是殿下的房间嘛，我在帮殿下收拾的。”
斯奈娅本来还想再刁难她的，但这句话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接住了她，把她接下来准备好的那句噎回去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就冒出来一句：“……那你去把窗户再擦一遍吧。”
“好的殿下。”红烨转身就朝窗户走过去了，步子还挺轻快的，就那种领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的样子。
她站在窗户前面，认认真真地从头擦到尾，擦完了又举起手指头戳了戳玻璃表面，确认没有指印才收手。
她在玻璃倒影里头看见斯奈娅正盯着她看，那个表情吧，一半是费解，一半是那种被堵了嘴的不甘心。
然后她开始哼歌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不自觉地就冒出来了，调子也不成句，就是一串模模糊糊的旋律。
斯奈娅的耳朵动了动，心生一计，说“……红烨。”
“在。”
“不准在我面前唱歌。”
红烨愣了一下：“殿下，我没唱……”
“你哼了。”
“那个也算？”
“算。”斯奈娅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一抬，“试用期规则第二条——不准在我面前发出任何像唱歌的声音，除非我允许。”
红烨眨了眨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好，那我记住了。”
她没再哼了。
但斯奈娅看见她在玻璃倒影里的那个表情，嘴角似乎还在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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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斯奈娅决定出去透透气。她走在前面，红烨就跟在她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靴子踩在石板上头发出那种规律的、清脆的轻响。
走廊挺长的，灯光暖黄暖黄地铺在弧面上。斯奈娅走了一阵，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红烨也及时刹住了脚，抬头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用了魔法？”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红烨眨巴了两下眼睛，表情看起来真的挺无辜。
“因为我感觉你走路的节奏不对。”斯奈娅盯着她的脚踝那里，“你刚才那几步，比之前的要轻了不少的。”
“走路还有节奏的……？”
“当然有。”斯奈娅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去，目光锁着她的靴面不挪开，“你刚才偷偷加速了，而且落地的声音也不对劲。”
红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斯奈娅，那个表情认真的，就像在回想什么重要证词似的：“殿下，我真的没有的，我就是正常走路而已。”
斯奈娅看着她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什么破绽都没有。她就迟疑了一下，但嘴上没松：“那好，你走给我看。走到那个喷泉那边去，就正常的走。”
“好的。”
红烨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就往走廊尽头的那个喷泉走了。靴声很规律，很均匀，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接缝上头，不快不慢的。她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走到喷泉边上停下来，回身看向斯奈娅：“殿下，这样可以了吗？”
斯奈娅没有回答，走过去蹲了下来，伸手碰了碰红烨刚才踩过的那块石板。石板是凉的，干燥又平整，也没什么魔力的余温。
“……行吧，算你正常。”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回走了。
红烨跟在她身后，偏头朝那块石板瞥了一眼——石板的侧面，一道很淡很淡的暗红色纹路刚刚才完全熄灭了，就那种融进石头的纹理里头去的样子，像一滴水落进水面，转个眼就不见了。
那是她刚才弯下腰假装系靴口搭扣的时候，贴的一个小玩意儿，用来减轻脚步声和平衡落地的震颤。用过一次就自己消失了，什么也留不下来，除非是真正的魔法师，不然不会发现，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被发现。
“对了殿下，”她快走了两步追上去，“您下午还有什么安排的吗？”
“没有了。”
“那我可以把书架再擦一遍的吗？”
“……你擦就是了。”
“谢谢殿下。”
红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斯奈娅看不见的那个角度，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到了傍晚的时候，斯奈娅就让红烨去拿晚饭了。
红烨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的时候，斯奈娅正坐在窗台上面，一条腿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外头在发呆。
暮色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橘色光，她没动，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画在窗户里的人。
红烨把托盘放在桌上，但是没有马上退开。她站在窗边，跟着斯奈娅的视线往外头看了一眼。
西边的云被烧成了一大片的深橘红色，层叠着往远处铺开去，就像有谁泼了一整碗颜料在天上似的，还忘了收手。
“殿下喜欢看天啊？”
“还行。”斯奈娅没转头。
红烨就又看了两眼，然后才退到墙边站着。斯奈娅从窗台上下来了，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忽然就停下来了，侧头看着她：“你晚饭吃了没？”
红烨微微张了张嘴：“我……”
“别跟我说女仆不能跟主人一起吃饭那一套。”斯奈娅把另一副筷子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了，“我让你吃就吃。”
红烨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过来坐下了，动作比平时要小不少。她捧起那碗饭，低头扒了一口，嚼得很慢，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桌子对面的斯奈娅。
“殿下。”
“嗯？”
“您这样对试用期女仆的话，她会不想走的。”
斯奈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没动了。“……我没想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的。”红烨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声音闷在碗里面，“所以我更不走了。”
斯奈娅看着她的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黑发还在那里晃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局面掰回来，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憋出来一句：“……第三条规则，不准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红烨从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什么话？”
“就——那种话。”斯奈娅比划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红烨想了想说：“那殿下要是不想接的话，不接就是了。”
“你…你管我接不接的。”斯奈娅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又输了，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用这个动作把这场对话强行结束了。
红烨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从那一粒米被蹭掉之后就没有完全消失过。
那天晚上斯奈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她今天一共说了三次“你可以走了”。第一次被夸了可爱，第二次被绕进那个逻辑圈子里去了，第三次红烨压根就没接她的话，只是转回去把那个窗台又擦了一遍。
她不怕被赶走，她也不怕被刁难，她甚至不怕斯奈娅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的那些破规矩。
斯奈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面了，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然后就那么趴着不动了。枕头的棉芯被她压下去一个小窝，她就那么慢慢闭上眼睛了。
隔壁的房间里头，红烨坐在椅子上，法杖横放在膝盖上。
她没躺下，就是偏头看了一眼墙的方向——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呼吸声很平稳，很悠长，显然是已经睡沉了的。
红烨把脸埋进法杖的杖身里头了，暗红色的光映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肩膀先是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就越抖越厉害了，像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似的。
“……太好看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会有人连睡觉都这么好看的……太好看了太可爱了……完全不想走了啊……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没错！”
她说得很轻很轻，也就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面。
红烨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就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