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斯奈娅没让人叫,自己便醒了。她向来便是这样,她在起床这种事情上比较勤快。
窗外天刚亮透,晨光斜铺进房间,地毯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不是正式的衣服,但她觉得今天穿裙子不合适。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红烨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短袍,靴子还是那双长筒皮靴,法杖别在腰侧。她看见斯奈娅出来,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殿下今天好早。”
“你也早。”
“女仆当然要比主人早起。”
“你才当了一天女仆。”
“所以是‘当然’嘛。”红烨跟上来,两步的距离,靴声清脆,“以后也是。”
斯奈娅想到一个好办法,便说:“红烨。”
“在!”红烨突然并脚踏地,右手刷地举到太阳穴旁边,手掌朝外,整个人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斯奈娅眨了眨眼。这是什么动作?帝国的军礼不是这样的,没人会把手掌翻向外侧举在脑袋旁边。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姿势。
斯奈娅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移开目光,这并不重要,以后再说。
于是斯奈娅指着红烨说道:“既然要比射箭,不如让我制定一个方案,你要赢在两次才算赢,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本殿下的女仆,而我只要赢了一次,你就必须离开这里,听到没有?”
“什…什么?殿下!您的红烨我…马是碰都没碰过啊!您让我怎么办嘛。”红烨有些慌张,终于被压力到了。
斯奈娅没有接这一句话,嘴角挂着微笑,好像终于赢了一局。她穿过走廊拐进侧院,走到马厩前。
一匹浅棕色的矮脚马正靠在栏杆上晒太阳,见她来了,耳朵转了转,慢吞吞地走过来。
“它叫羽珛,”斯奈娅拍了拍马的脖子,“我五岁就开始骑了。”
tips:珛(xiù)
红烨站在几步外没动,眼睛盯着羽珛的蹄子,表情很平淡。
“……殿下要骑马去?”
“嗯。”斯奈娅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但落地的时候重心稍微偏了一下。她很快用膝盖夹紧马腹稳住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红烨:“你没骑过马对吧。”
红烨沉默了一拍,鼓起脸说:“没有…殿下您别这么无情好不好呀,我……”
“嗯?”斯奈娅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盯着红烨,莫名地有压迫感,明明红烨觉得殿下没什么压力的,此时却有另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红烨唵下一口口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问道:“殿…殿下!您能容许我说一句冒昧的话吗?”
“哈?什么话。”
“好…好可爱。”红烨的眼里充满光。
斯奈娅直接被呛到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羞怯,生气地说道:“嗯~临时决定,你现在不可以说这种话!不然的话你的获胜标准翻倍!”
“好的殿下。”红烨顿时安静下来,斯奈娅怀疑她是不是用了什么魔法——每次她看不懂红烨的操作时,都会在脑子里闪过“是不是用了魔法”,可她又无法证明,这很憋屈。
斯奈娅勒了勒缰绳,羽珛开始往前走,四蹄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红烨跟在旁边,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个骑一个走,速度倒是刚好同步。
这让斯奈娅不得不怀疑的是,红烨这家伙以前究竟在干什么,这么会当女仆,真是意外。
登尔斯从侧门出来,牵了一匹深灰色的高头大马,翻身上去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整个人坐上去就像长在鞍上一样。
他策马跟上来,落在两人侧后方不远处,不近不远,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斯奈娅偏头瞥了登尔斯一眼,转回来的时候顺带扫了一下红烨:“你走得累不累?”
“我不累呀,殿下。”
“那你就应该走快一点。”
“殿下,我已经走很快了。”
斯奈娅低头看了看红烨的步幅——确实已经不慢了,但她骑在马上看地面总觉得很慢。
她收回头,拍了拍羽珛的脖子:“所拜尔皇家园林。名字可是我曾曾祖父的,我们诺塞伊特帝国的开国君主。他以前在这片林子里打过猎,后来这里就划成了皇家园林。”
红烨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开国君主吗,那挺厉害的。”
“是非常厉害,”斯奈娅不满地说,“不然怎么开国?”
“……殿下您说的太有道理啦!是我冒犯了,不要怪罪我…”
登尔斯跟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接了一句话:“确实啊。”
林间道两侧的橡树越来越密,树冠在上方几乎连成一片,把天光筛成碎碎的斑点洒在地上。
空气中有一股草木被晨露浸透的潮湿味道,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声音隔着一层层的树影传过来,变得很薄很远。
红烨突然说道:“殿下您骑马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呀!”斯奈娅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假装没听见。
斯奈娅骑马走在前面,经过一块路牌时她随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是枫𣲙湖,秋天的时候很好看。冬天结冰了可以走上去。”
红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走。
他们又走了一段,前方树影散开,露出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地上铺着细砂,边缘立着几排草靶,靶场四周拉了警戒绳,绳上挂着彩色的三角旗,风一吹就轻轻翻动。
靶场旁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斯奈娅远远地扫了一眼,数了一下人头——她的父皇站在最前面的椅子上,霜须依旧站在父皇旁边,后面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她认不全。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倒是挺熟悉的,他叫瑟立斯,以前是她的马术导师。再往后,站着几个年轻人。
斯奈娅的二哥叫林斯,他今天有公务,大概来不了。
斯奈娅倒是看见了三哥马维斯,站在人群前方,穿了一身暗青色的短袍,看上去没有继承父皇的风范,有点胖胖的,不过身形倒是比她印象中又高了一些。
他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斯奈娅点头回了一下。马维斯今年大概十六七岁,二阶九段,在帝国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
他总是这样,站在人群里不怎么显眼,但二阶九阶的分量摆在那里,也没有人会真的忽略他。
她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动作比上马时稳了不少,羽珛在她身后甩了甩尾巴。
她的余光扫到靶场入口两侧的卫兵。两名穿深灰色制服的侍卫在皇帝落座时同时抬手,右手抬至胸前,掌心朝下,水平向右划出,在右肩外侧停了一息,然后迅速收拳落回身侧。动作整齐划一,收拳那一下带着干脆的“唰”声。
斯奈娅没有在意。她看惯了这个动作,帝国军礼就是这样的,宫里的人天天都在做。
但是红烨在她身后停了一步,像是看了一眼那个动作,然后才继续跟上来。
登尔斯也下了马,牵住两匹马的缰绳,退到树荫下站定。
斯奈娅回头看了红烨一眼,发现她也正盯着靶场在看,目光扫过那几个草靶、扫过距离、扫过地面落点的痕迹,像在丈量什么。
“别看了,看了也射不中。”斯奈娅像是胜卷在握,无聊地说。
红烨收回目光,笑着说:“万一呢。”
“没有万一,不行就是不行。”
斯奈娅走向射位,红烨跟在她身后,经过父皇面前的时候,斯奈娅叫了一声:“父皇。”
莱诺奇三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点了点头:“来了。”
“嗯。”斯奈娅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射位前站定,拿起那把浅木色的弓,轻轻拉了一下弦,感受那股熟悉的张力。
她没转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马维斯的、红烨的、瑟立斯的。红烨的目光和别人的都不一样,没有在打量她的动作有没有破绽,更像在安静地确认她接下来会怎么动。
斯奈娅把弓放下,偏头看了一眼红烨:“你要不要热身一下?”
“怎么热?”
“随便。”
红烨想了想,原地跳了两下,动作不大,靴子在细砂上轻轻颠了颠。她停下来:“好了。”
斯奈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赢了,先射吧。”
红烨走到旁边的射位前,弯腰捡起那把备用弓,掂了掂,又看了看弓弦。
她的动作比昨天在花园里拿法杖的时候生涩很多,但她握上去之后没有犹豫太久。她举弓,拉弦,瞄准,手却在抖,她并不专业。
斯奈娅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红烨瞄了很久,久到观众席那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她松手了。那支箭飞出去,歪歪扭扭的,在空中画了一条不太体面的弧线,然后栽进了靶子底下的草地里。
观众席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可能是谁忍了一下笑声。
红烨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支箭:“风太大了。”
斯奈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有一层很淡的云,但靶场上空一丝风都没有。“……你说是就是吧。”
红烨弯腰去捡下一支箭,背对着观众席,蹲下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斯奈娅收回了目光,拿起自己的弓,搭箭,拉弦。
靶场安静了下来。晨光穿过树冠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出一道长长的线条,铺在细砂上。
她稳住呼吸,松手,箭飞出去了,稳稳扎在靶心偏右的位置——八环。
观众席那边没有声音,突然,瑟立斯一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瑟立斯还对她笑了一下,虽然斯奈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有些无奈,“他还是笑得和以前教我骑马时一样,丑得让人安心。”
她希望瑟立斯能够别笑了,“以后一定要说一声,冷漠一点不好吗?”斯奈娅下了决心。
她放下弓,转头看了红烨一眼。红烨已经站回射位了,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箭,指腹反复摩挲着箭羽的位置。她没有抬头看靶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手感。
斯奈娅正要开口说什么,视线扫过人群时停了一下——马维斯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专注。她和他对视了一瞬,马维斯收回目光,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斯奈娅把那个画面收进脑子里,转回头来:“红烨,到你了。”
红烨抬起头,举弓,拉弦,动作比第一次顺了一些。
她瞄了一会儿,然后闭了一下眼,斯奈娅看见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很短的字句,接着,她松手了。
只见那支箭飞出去,轨迹比上一支端正了一些。它在空中掠过一段距离,然后“噗”一声擦着靶心边缘扎了进去。
观众席那边有人“哦”了一声。
红烨放下弓,看向斯奈娅:“殿下,我刚才闭眼的时候念了一句‘圣神保佑’。”
斯奈娅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你平时还念这个?”
“不念。”红烨想了想,“但我爹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圣神保佑可以随便念,圣神她这么好说话,想必一定会对我网开一面的。”
斯奈娅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个。其他神的名字在雅斯塔大界是禁忌语,但圣神的名字不会,因为祂不回应。
所以“圣神保佑”成了一具安全的、人人挂在嘴边的空壳,说了等于没说。
“……你下次念点别的吧。”斯奈娅转回头去,“念了也就那样,才擦到边。”
“可是殿下,我昨天才开始学射箭。”
“那就别指望一天就射中。”
“那殿下什么时候教我?”
“等你赢了我再说。”
“可我赢不了啊。”
“那就别想了。”
红烨没再接话,弯腰去捡下一支箭。她蹲下去的时候背对着观众席,但斯奈娅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刚才的那一次不太一样,更像在笑。
斯奈娅把弓举起来,搭箭,拉弦。就在她瞄准靶心的时候,靶场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喘息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穿灰袍的信使从林间道上小跑过来,穿过警戒绳的缺口,径直走向父皇。
莱诺奇三世已经坐直了,手里的茶杯放在扶手侧边,目光落在信使身上。
信使快步上前,把一封封了漆的信筒递到父皇手中,然后弯腰退后几步。
莱诺奇三世接过,没有马上拆。他用指腹按了按漆封的边沿,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才按开漆封,抽出里面的纸。
他看了几眼,动作没有变大,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收纸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霜须:“先生,你看。”
霜须起身走过去。莱诺奇三世把那张纸递给他。霜须接过,扫了一遍,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莱诺奇三世。
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那一眼里有某些东西。
莱诺奇三世转头看了斯奈娅一眼。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手。
那个手势斯奈娅见过,小时候她有急事的时候,父皇都是这样抬手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你继续”。
然后他转身走了。霜须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警戒绳、走出林间道、消失在橡树的阴影里,靶场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些人开始低声讨论,登尔斯在旁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司空见惯。
斯奈娅站在射位上,弓还举着,箭还搭在弦上,但她没有射。茶杯没拿走,还在扶手上,她看着那道已经空了的椅子,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弓。
红烨站在旁边的射位上,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马维斯站在人群前方,看着父皇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靶场上那个站了很久没动的妹妹,低头和身边的一个红袍男子说着话。
“……那继续吧,”斯奈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第三箭。”
红烨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斯奈娅举弓,拉弦,瞄准。她的手很稳,但她心里在数着数,父皇上一次陪她吃完一顿完整的晚饭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很久了。
他刚才看了那张纸就走了,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好好练”。她松开手,箭直飞出去,落在九环的位置。
她放下弓,没有看落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了的椅子,很久没有动。
红烨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观众席上也没有人说话,渐渐地有人悄悄地离开,那其中就包括三哥马维斯。